第十三章
翌日清晨。红莲居。
清坐在了桌旁,用手轻轻拂过身侧反着白光的桌面,最后感受那丝由木桌带来的刺骨冰凉。她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房间——曾经琳琅满目的闺所已经变得空空如也,侍女搬走了属于自己的所有东西。她突然发现——这么多年,她所拥有的,竟然有那么多。
“XX,该走了。”婢子前来催促。冼碧站起身来,最后地顾望一眼——似乎,没什么遗漏吧。
转身间,余光忽然瞥见梳妆台上还遗留了一块木牌。一团血,上面包裹着的,是她的名字:冼碧。
——她是牡丹阙里唯一拥有两字姓名的女子,其他人都仅仅以单字为名。少爷似乎没有赐给过她名字,完完全全是由梅姨所取。
——那块木牌,是她在牡丹阙最刻骨的记忆。
清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那块腰牌收入了袖中,随即便出了屋子。
从这里到红莲居底层,还有十四步;而从自己的闺所到那里,则有一百三十九步。
她从来不愿意走头牌专属的大楼梯,也不愿走普通女子所走的台阶。每每下楼回房,除了因为自身要在底层中央跳舞外走大楼梯,其他时候,都是从这小小的、融入建筑的楼梯中走回去。
这条路,安静得令人可怕。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一样。她每次走这条路都不免有些心惊胆战,但事后又忍不住再走。
当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开始数起了步子,这种心思导致不论在哪儿都可以知道还有多少步可以回房间或者到底层。
“冼碧姑娘。”忽然有人从背后喊住了她。
清吓了一跳,猛然转身——昨夜那个名叫曦的女子正在不远的台阶上望着她,脸上流露着不知是何的表情。
“冼碧姑娘,你还是想要回去么?”曦并没有走下来,只是站在原地。那双美轮美奂的墨眸之中潜藏着淡淡的悲哀和怜悯。
冼碧定了定神:“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自由,请姑娘不要多加过问。”
“可是冼碧姑娘,你可知这一去,会发生多大的事吗?”曦叹了口气,神色略微迷离地望着底下的女子。
“曦姑娘,这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我做什么也不需要你过问。你彼岸楼与我红莲居本就无瓜葛,为何三番两次阻拦我找哥哥?就算你知道我的身份,也别妄想来要挟我。因为我会在你透露出一个字之前除掉你!”冼碧的语气中充满了怒意,似乎对颜曦墨的劝阻忍无可忍。
很早就听姐妹说,这个曦,在“堕红尘”大会那天就崭露头角。如夫人甚至少爷都对她青睐有加,其他姐妹也不敢挑衅。而自己,一向敬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况且本来两人就无任何关系,为何她如此阻止自己回到亲人的身边?
颜曦墨淡然一笑——看来,还是阻止不了啊。呵,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多事呢……
——为什么呢?人明明可以在事前摆脱日后所带来的痛苦,为什么就不肯听旁人的规劝呢?
“如此,冼碧姑娘,就请慢走吧。”曦静静地行了个礼,慢慢走了上去。
清没有多加考虑,加快了步伐。
“清?”北辰澈看到她,连忙走过来将她拉到一旁。此时的红莲居还没什么人。坐着的,只有少爷。还有另外一个年轻女子。
——看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清,这是你的嫂嫂,公瑾娇儿。”北辰澈淡笑着将她带到那个女子面前。那人笑盈盈地站起,对她嘘寒问暖。
“得了,这套戏码演够了吧?”突然间,一个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相聚。
左荒弈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地望着三人,“要演回去慢慢演,现在红莲居要开始准备新的一天。”
北辰澈似乎早已习惯盟友这不冷不热的讥讽口吻,只是对两人道:“我们走吧。清,娇儿。”
说罢便带头朝门走去,娇儿紧跟在后,从瀛湮谷带来的杀手们也在慢慢聚拢。
北辰清没有跟着哥哥的步伐走出,反而来到了左荒弈面前,鼓起勇气说道:“少爷,我……我想再见一下梅姨。”
刚刚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的左荒弈睁开眼打量着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梅姨在排练新的舞蹈,没时间来。”
“怎么会呢?梅姨她……怎么会不来送我呢……”清有些焦急,她清楚梅姨的个性。莫非……不是被少爷遣送到别的地方了吧?
“不信么?哝,她来了。不过不经过这里。”左荒弈指了指楼上,冼碧抬头一看——一干舞女由一名年长女子带领着,正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
——是梅姨!
清不顾一切地向楼梯跑去,也没顾得上自己平日的喜好。却不料在楼梯口被陌尘杀手拦住。
“你们让开!我是红莲居头牌冼碧!让我上去!”
“红莲居头牌已经不在了,只有北辰清于世。”左荒弈冷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银发少年站了起来,一脸不屑地望着她,吐露出这样的话语:“你已经和北辰澈走了,不是么?那么牡丹阙便再也不会有你容身之所。连梅姨,都与你再无关系。”
他望了望走廊,轻笑道:“你看,她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呢。”
冼碧猛然抬头——真的,真的!她真的没有看她!只是一个楼层的相隔,梅姨应该听得到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看看她!为什么不跟少爷要求来送送她?为什么!
“北辰澈,带她走。”
“跟我走,清。”北辰澈的语气中略带怒意,公瑾娇儿连忙拉住她的手,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出去。
北辰澈最后望了盟友一眼,“我真想不通,你设下这个局,意欲何为。”
左荒弈笑道:“我无趣了,所以,才来玩玩。
“你难道不知道么?
“我一直都在玩。
“与你结盟也是。
“所以,你应该祈求在我耐心耗尽前复国,否则不管差多少哪怕半步,我的退出都可以让你功亏一篑。”
“你这算是威胁么?抱歉,你的威胁我听腻了。”北辰澈微微笑道。
“但是,北辰,你却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左荒弈忽然收起了笑容,“在红尘中,你宛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挣扎在这片深不可测的汪洋之中。你是想在复国之后除掉我么?还是左家?又或是,公瑾娇儿?”
左荒弈走了过去,望着盟友英俊的面容,又恢复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北辰澈,你最爱的,究竟是谁呢?
“我怀疑你有一天,会把自己身侧的一切都牺牲掉。”
“你又如何?左少爷?”北辰澈依旧笑道,“你会为了自己的道路牺牲什么?”
左荒弈不答,只是淡笑着离开他的视线。
——北辰澈,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道路上的尸骸,是为了不想牺牲我最爱的人而层层铺垫。
——如果我不想守护她们,那么鲜血会淌的,比现在更多。
马车渐渐驶离帝都,周围的景色空旷起来,像是一幅巨大的画轴向远处延伸,没入那遥远的地平线。
清坐在马车上,心绪不定。
“妹妹,怎么了?”公瑾娇儿将手放在了清的手上。
“未舞姐……”清略微欣喜地转过头来,失口说出这个敏感的名字,刹那间神色有些尴尬。马车中的北辰澈表情也不自然了起来。
公瑾娇儿顿时收回了手,神色有些冷淡。清连忙解释道:“对不起,嫂子。因为平日里都是未舞姐来安慰我,不管是我没跳好舞被骂还是怎样,所以……所以我一时间……”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的。”公瑾娇儿望了望窗外,“嫂子我不是这种小心眼的人,毕竟在牡丹阙,是左未舞陪着你长大的嘛……风月女子之间的情谊,我懂……”
北辰清的抱歉态度顿时消去了大半,她对“风月女子”这四个字感到十分不悦。
“咳,”北辰澈插话道,“都别说话了,安静看下风景不是很不错么。清,看看外面,这里的景色很美呢。”
冼碧没有回答,只是顺着哥哥的意图望了过去——一路上,寂静无言。
紫藤斋内。
“梅姨,希望你不要怪我。”银发少年依然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但语气却是无比地认真,还带着一丝叹息的意味。
“我怎么会怪少爷呢……”刚刚还冷漠走过冼碧面前的年长女子低声啜泣,不停地用罗帕擦拭着眼角。
“梅姨,冼碧会回来的。相信我,我何曾骗过你?”
女子沉默了一下,将泪水擦干,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是,冼碧会回来的……少爷您……从未骗过我,我相信冼碧她也会原谅我的,一定会的……
“她一定会原谅我今天无心所做的一切。”
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了银发少年的嘴角,他颇为满意地望着身侧的女子。
“去吧,梅姨。
“我保证,冼碧不出七天,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又一枚棋子落下,平静许久的棋盘出现了一线杀机,而棋盘两侧,埋在黑暗中的人放下了白皙的手,再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