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多久了?
很多很多年了吧?
……不,只有八年呢。
银发少年有些迷离地倚在躺椅上,望着周围辉煌的一切——
已经过去八年了呢。
当初扑闪着那样充满着戒备和惶恐的眼神,只敢打量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自己。然而如今,她却可以用高傲的姿态去轻视一切的权贵。
是他把她捧到了这样的地位,又是她将他真正唤醒——他所守护的,应是整个天下。
而不是,身侧的、永远都不属于他的。
“呵……”银发少年的嘴角突然闪过一阵冷笑,他望着头顶,似乎在想些什么,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低喃道,“好像很好玩呢?比八年前……还要好玩。”
他坐了起来,冷漠地对侍从说道:“把荷叫来。”
黑夜放肆地吞噬着一切,彼岸楼的过道间闪烁着灯光,脆弱地抵抗着。
“这么说,原来冼碧是北辰家的后裔啊。”紫衣女子放下了清茶,冷静地聆听身侧的女伴叙述。
——她和她一样,都喜欢热烈的红色。
那宛如鲜血的,红色。
“是啊是啊,你说前朝的公主怎么会沦落到风尘之中呢?”荷刚说完这番话,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瞧我说的,牡丹阙可比普通的风尘好多了,至少……至少……”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才好,脸上泛着红晕。
“荷,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颜曦墨的眼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洞察一切,“刚才少爷叫你去,是干什么的?”
荷回过神来,有些出乎意料地望着曦。
紫衣女子笑了笑:“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下。”
“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当然不能藏秘密啊。”荷也毫不隐瞒,“刚才少爷让我过去,告诉我最近我有些散漫,让我努力,再过几个月就要举行新一轮的花魁选举,让我通知如夫人尽快选出彼岸楼头牌。我就是在出来的时候,无意间听少爷说到的。”
“哦,这样。”颜曦墨表面上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泛起一个更大的疑问——左荒弈,如此谨慎睿智的人,怎么会让这般绝密的消息被一个小小的牡丹阙女子知道?
“其实,我也不想当花魁。”荷将一只手搭在另外一只的臂上,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还是希望,能有一天,会有一位良人将我赎出去,让我能够正大光明地嫁入人家。无论他是平民,还是贵族。”
——良人么?
颜曦墨瞥了荷一眼,抬头望着前方的夜色,说道:“荷,你真的很傻。”
女子惊愕地抬头,她忽然望见曦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意味,仿佛在憧憬,又仿佛在绝望。
“在这繁世中,怎么会有良人呢?”浓重的墨色将她的眼眸覆盖,颜曦墨陷入了偶然的迷失中。
而在她的身边,那个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女伴,嘴角划过一丝冷笑,然后又迅速退去。
红莲居。
“冼碧姑娘,彼岸楼来了个女子要见你。”门外的侍女恭敬地通报着。
“嗯?”精神恍惚的冼碧回过神来,“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名紫衣女子便从容地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却令人捉摸不透。
“你是……”
“小女子叫曦,闺名叫做颜曦墨。北辰公主殿下,你好。”
冼碧猛然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北辰?”
颜曦墨笑道:“姑娘让来客就这么站着说话么?”
冼碧这才定下心来,招呼颜曦墨坐下,并亲自倒上一杯碧螺春。颜曦墨从容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冼碧有些焦急:“姑娘是从何处得知我是前朝公主的?莫非整个牡丹阙都传遍了么?”如果是这样,人多口杂是必要造成更严重的扩撒,弄不好会传到官府的耳朵里,纵使左家如何位高权重富庶敌国也难逃刑部的追查。
——毕竟,私藏前朝余孽,是死罪啊……
颜曦墨轻笑道:“姑娘不必紧张,这件事情多数人是不知的,就连如夫人沈娘她们也不曾知晓。所以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
冼碧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姑娘这次来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请莫怪小女子多言,请问公主殿下是否要与北辰太子一起回瀛湮谷?”颜曦墨淡笑着问道。
冼碧顿时一惊:“你究竟是谁?”
“冼碧哦不,北辰殿下。”颜曦墨笑道,“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我的姐姐公瑾娇儿正是你兄长的未婚妻。”
“未婚妻?”淳对这个多年未见的哥哥几乎是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准嫂嫂。
“曦姑娘还是叫我冼碧好了,请明说。”
颜曦墨端起茶喝了一口,悠悠道:“我希望冼碧姑娘你不要回瀛湮谷去。”话语一出立即遭到北辰淳的拒绝。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见到唯一的亲人,为什么不能和哥哥住在一起?”冼碧挑了挑眉毛,“难道你希望我一辈子都在这风尘之中么?”言罢,她忽然觉得有些惭愧——毕竟,牡丹阙是她成长的地方,而且这么多年,她在这里没有受到过一点委屈,几乎是享受公主的待遇。
“不是不能和你哥哥在一起,而是你不了解如今的状况。”颜曦墨平静地望着她,“我怕你和娇儿姐相处不好。”
“你怎就知道我和嫂嫂处不好?”冼碧觉得有些奇怪,总是曦是娇儿的妹妹,但自己和娇儿根本没见过面,她怎么就断定自己和嫂嫂之间的关系不好呢?
“我此乃好心。至于怎么判断,就看姑娘的了。”颜曦墨没有多说,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话便起身离去。
冼碧怔怔地坐了一会,然后犹如下了什么决心般站了起来,向着紫藤斋走去。
“少爷,我……我……我想和哥哥回去。”冼碧站在左荒弈的面前,望着面前喜怒无常的牡丹阙主人,微微有些不安。
少年靠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望着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周围静悄悄的,一旁的侍婢大气也不敢出,声怕稍有不慎就会遭来灾祸。
“通知北辰澈,让他明天过来接自己的妹妹回去。”左荒弈忽然开口对身侧的侍从吩咐道。
侍从领命匆忙走了出去。
“你让梅姨为你收拾一下行李吧,有空回来看看她。”左荒弈望着面前的红莲居头牌,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丝笑意。
冼碧略微有些惊讶,很快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多谢少爷,冼碧至死不忘少爷那么多年的恩惠。”
“我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是。”冼碧几乎是兴奋地跑出去的,她快速穿过紫藤斋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外面。
忽然间,她感觉天空格外纯净。那轮皎月宛如明镜般挂在九天穹宇之上,窥视着众人的心灵。
冼碧迅速回到了红莲居,走进了养母梅姨的房间。
“冼碧,那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梅姨正在梳洗准备就寝,看到她进来便放下了梳子坐在了桌旁。
“梅姨……我……”女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
北辰淳望着眼前这个饱经沧桑的妇人,突然想到——当年,梅姨在收养她的时候,一定正当妙龄,至多不过花信。而如今,已经年近四十。
这么多年,梅姨为了她一直未曾赎身出嫁。纵使她已经艳动京都,即使是徐娘之色也有特别的韵味。曾经有一个豪客想要为梅姨赎身,但却被其婉言谢绝,原因就是为了她。
在帝都,借助左家的力量,才能够为冼碧找到家人。
“梅姨……我、我、我对不起你……”不知怎么的,红莲居头牌突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冼碧?乖,告诉梅姨,怎么了?”
“我、我想和哥哥一起……”冼碧说不下去,早已被泪水噎住。
梅姨伸出双臂抱住了她,像小时候般轻抚着她的后背,“这是好事啊,孩子。跟你哥哥去吧,你哥哥并非常人,你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的。总比跟着梅姨在这里终老一生要好啊。”
冼碧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梅姨的怀里不停抽泣。
这夜,竟是如此安静。
紫藤斋。
“荷,你做的不错。”银发少年站在窗旁,月光印在他的脸上,显得越发冰冷。
“多谢少爷夸奖。”平日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半跪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与平日判若两人。
“那么,继续吧。这场游戏真的非常好玩。”
“是。”
女子转身退下,没入黑暗。左荒弈望着天空之上的那轮明月,刹那间竟联想到了颜曦墨略显苍白的面容。
“我真糊涂了。”他自嘲的笑笑,离开了窗户。白色的月光拉下他长长的背影,慢慢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