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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0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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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澈穿梭在红莲居走廊上,从一个个女子身旁擦肩而过。他无暇理会旁人的私语,只是焦急地奔走着。眨眼便来到了处所外面。

——为什么,都没有呢……

“公子为何如此慌张?”突然,有个女声从身侧响起。北辰澈顺声望去——一名紫衣女子正站在小桥上,轻笑着望着他。

“你是……”北辰澈皱了皱眉头,觉得眼前的女子甚是面熟,“你是颜曦墨?娇儿的妹妹?”

“公子好记性。”颜曦墨慢慢走了过来,“我想问问公子,是否在寻找一名红衫女子?”

北辰澈顿时提起了精神,焦急地问道,“她是我妹妹,曦姑娘可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颜曦墨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她向落樱轩的方向去了,我劝公子还是不要去追为好。”

北辰澈有些疑惑,“为什么?”

“明明是峰顶间的恩怨,为何要牵扯到山底的安静?”颜曦墨悄声离开,最后的话语带着某种深意。

——这个女子,与他此生看过的万千女子颇有不同。她不同于任何女子,年纪尚轻却又如此惊人的洞察力。

北辰澈不敢多想,连忙朝北而去。

“清……”北辰澈看到了那名红衣女子,她正站在离紫藤斋不远的梨花树下。

冼碧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望了望眼前的公子,“你不是今天那个……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北辰澈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了和冼碧的那块玉一模一样的腰佩。

冼碧顿时脸色发白:“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皇兄,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北辰澈。”

红衫女子摇了摇头,“我哥哥姓王,不姓北辰。”她自以为自己姓王,却不知在身上流淌的血是属于前朝的北辰一族。

“你难道不记得了么?”北辰澈微笑道,“我告诉过你的,我姓王。但……”他语气一转,“我真正的姓氏,是北辰。而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冼碧感觉到十分不可思议。

北辰澈接着说了下去,“清,我们都是前朝高贵的皇族。如果没有君氏一族的侵略,如今的你该是尊贵无比的公主。受到万人的尊敬,享受宫廷富裕的生活,完全不用在这污浊之地卖笑为生。”

女子倒退了一步,完全抵在树干上。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明明自己只是个青楼女子,是梅姨捡来的孤儿,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一个前朝公主了呢?

“你……你是我哥哥?”她艰难地吐出字眼。

“对。”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刚才不出来认我!”一种莫名的愤怒从心中涌起,轻言猛地站直了身子,几乎用上了质问的语气。

“我……”北辰澈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刚才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母后、母后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有一个妹妹,而且这事是从左荒弈口中说出的,我不能轻信。万一这是个陷阱,那么苦心多年的复国大计就无望了!”

冼碧忽然一颤。

顷刻间,她相信了自己的身世,相信了自己是前朝的公主,也相信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正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

那样的王者气质,就像一条龙要从身体里飞出一般,无比大气。

她相信:那就是她的哥哥。

很多很多时候,她都在幻想自己的哥哥是怎样的一个人。有的时候,是书生;有的时候,是侠客;也有的时候,是普通百姓。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王者。

她轻笑了一下,她冼碧的哥哥,该是一个王者啊。

她冼碧的哥哥,只有成为王者才能够永远守在她的身边。

她冼碧的哥哥,一定要比任何人都要强。

——都要强?

她忽然愣住。

那么……他呢?

“胡说,北辰澈,你这个小人,不许胡说!”忽然,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冼碧的思索。

她闻声望去——是……梅姨?!

一向端庄稳重的梅姨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厉声训斥了起来。她大步走来,挡在了红衫女子跟前,以恼怒的目光望着眼前的男子。

“北辰澈,你以为自己今天能够在这里见到冼碧是因为自己的命运所该么?别做你的白日梦了!”梅姨激动地说道,“当年,要不是左XX,要不是左少爷,冼碧早就死了!就连你,北辰澈,你当年也不是要死要活地倒在左府门口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趾高气扬!”

“叮叮。”突然,两柄锐利无比的冷剑架在了梅姨的脖子上——要不是看在这是牡丹阙之人的份上,梅姨方才早就人头落地。

“退下。”北辰澈强忍了内心的不悦,低声喝退了杀手。瀛湮谷的杀手这才执剑离开,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不要再说刚才那种话了。”他再也不想听见关于那时的一切,不想告诉自己:自己曾经耻辱地躺在商人的家门前。那样的铜臭味几乎要让他窒息。

“我不爱听,我的杀手也不爱听。”他冷冷道,“我不想弄脏手下的剑。也不敢保证下一次,左少爷的人能够安全地从剑下逃生。”

“哈,”梅姨讥讽地笑道,“北辰澈,你知道么?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清醒,还以为自己活在皇宫里,人人围着你转,天下是你的天下。但是现在请你睁大眼睛看看,皇宫里龙椅上坐的人姓什么。在这红尘间,你简直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就算是冼碧,也懂得靠自己而活。

“但是你,离了杀手,身份,又会怎样呢?”

北辰澈的嘴角忽然浮现一丝轻笑,“按你而言,那个整日坐在高楼上饮醇酒耗金钱的左四少爷又如何?”

梅姨转身退去:“至少,他能令人真正臣服。”

女子慢慢离开,略显苍老的背影晃动着——这个女子,再也不是当年红遍敦煌的舞女,而仅仅是个保护孩子的妇人罢。

——只要她一松开,那年还在她怀中的襁褓婴儿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站住。”

梅姨停下了脚步。

“告诉我,当年的一切。”北辰澈望了一眼红衣女子,“我想冼碧,也会想要知道。”

梅姨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嘴角忽然扬起一丝轻笑。似悦,又似悲。

他们三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年长的女子开始叙述一切。

“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母后是在天铎帝六年的时候。我记得那年的秋天特别冷,敦煌的风宛如利刃般割着每一寸土地。那个时候,我刚从舞坊跳完舞,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当时街上因为连年的战乱已经少了很多人,那年的敦煌,贸易交流也有些衰落。而在那个时候,东边忽然涌起了黄沙,我以为是沙尘天的缘故,便匆忙加快了脚步。

“就在那个时候,突然有个女子抓住了我。那人裹着白色长袍,大概在沙漠中走了很长时候,衣服蒙上了灰,连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依然流露出富贵之态。我当时在想: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会放下荣华富贵不享受而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到敦煌这种地方呢?

“她当时微微喘着气,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拽住我,急促地想让我帮她躲起来,有人正要抓她。我这才意识到,那远处的沙尘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兵马来袭的表现。是来抓她的。

“不知为什么,当时的我没有顾及会被牵连的危险,毫不犹豫地拉着她跑到了我的住所,关上了门。就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梅姨苦笑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欣慰。

“但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她拉住了冼碧的手,“冼碧……不,清。我感谢你的母后将你赐给我,让我尝到为人母的滋味,虽然你终有一天会知道你的身世,但是你给我带来的,我此生不忘。”

“别扯开话题。”北辰澈冷冷地打断了她:听了半天,根本就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哥……”冼碧想要阻止胞兄对养母的无理,但梅姨根本没有在意。

“那个女子有些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我细细打量了她——除了罕见的驼背之外,五官精致到令我都赞叹的地步。要知道,论现在而言,她的美丽也是倾城的。仿佛不会受任何的影响,唯独眼神却充满着忧伤。

“她脱下了袍子,我才发现她驼背的原因——在她的背上,居然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竟还在襁褓之中!她将孩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扑通’跪了下来。我想将她扶起,但她却摇了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官话。她说自己是北辰皇后端木氏,称我为北辰皇族的恩人,日后定会报答。只是想求我一件事清。”

梅姨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她说她感觉到我是个好人,想将女婴、自己的独生小女儿托付给我。那时,她哭得好厉害,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继承人,为了她的丈夫,为了她的家族,为了曾经属于他们北辰一族的天下。”

“然后,母后就扔下了我?”冼碧的手冰凉无比,声音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梅姨望了她一眼,如慈母般拍了拍冼碧的后背:“你母后非常爱你。她告诉我,这是她最喜欢的小女儿,叫做,清。

“我当时答应了她,并不是为了日后所谓的报答。当时的我,非常需要慰藉,一个女子在这世间游离,又该以何为生?至少,我有了一个孩子,足以让我为她付出一切。

“在这之后,你们的母后告诉我:你们的父王为了保护怀有身孕的妻子和尚幼的儿子,在一次追杀中和最后的几名士兵留下,让自己的妻子先行离开,自己自会追上。你们的母后因为驱车的颠簸,生下了清,躲在不远处的山谷中。但你们的父王依然没有追上,当她身体好些回到分手的地方时,却只发现早已干掉的血迹。

“她化装成农妇到了城里,却看到宣布前王朝覆灭的布告。上面说:北辰族的王已经被杀死,百姓们再也不用怕动乱了……

“她泣不成声,就这么从下午哭到了晚上。第二天,只匆匆准备了些干粮盘缠便上路。连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听一些商贩说,他们看见一个白衣女人向天山而去了。而我在此之后,为了让冼碧过上更好的生活,便离开了敦煌,到了帝都。

“冼碧,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你才刚过完八岁生日。我就带着你在街头跳舞卖艺,结果有一次,一个贵族公子对我动手动脚。而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阻止,正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小孩的声音,我闻声望去,是个金钗年华的女孩子,身侧带着一个小男孩,周围还有仆人奴婢跟从。一身华服,看起来颇有背景。她喝退了那个公子,奇怪的是,刚才还得意万分的贵公子立刻变得老实起来,慌忙带着家丁离开。

“我赶忙向那女孩道谢,却看到她温柔的笑容。这个时候,我听到她身旁的男孩在说话,叫她大姐,并且让女孩带我们一起回府。无依无靠的我寻到了一份职务,教家里的两个女孩子唱歌跳舞。后来我才从仆人的口中知道,我所在的,是全国首富左楚炎的府邸,当日带我回来的,女孩是大XX,名叫左未弦;男孩是这家的四少爷,叫做……”

“左荒弈。”北辰澈喃喃道。

“当时的少爷不过六七岁,但眉目间透着英气。而XX也是平易近人。我那时在想:这两个孩子必定会干一番大事。

“后来,在左少爷不到舞勺的时候,他借助XX的力量,开了这间牡丹阙,让我带着冼碧在这里,一同照顾收留民间流浪的女子,顺便靠自己之力生活。这家牡丹阙在京城甚至全国都颇为有名,但他却没有透露出自己便是这里的主人。哈,就连左二少爷也曾经在这里看过我跳舞呢!”

梅姨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在那一年后,XX便出嫁了。嫁给了当朝太子,做了至高无上的太子妃。然后少爷,便与你联盟。”

她叹了口气,“短短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也长那么大了。”

梅姨站了起来,深清地望了冼碧一眼,说道,“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不会阻拦你。只是希望你要记得,无论你在何处,梅姨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我在牡丹阙,欢迎你随时回家。”

她缓缓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家?”冼碧重复了这个字。

“清,跟我回瀛湮谷吧。那里才是你的家。”北辰澈站起身来,十分认真地对妹妹说道。

冼碧低下了头,低声道:“容我再想想,好吗?哥……”

“呵……”远处,珠帘被放下,一袭紫衣慢步离开。带动了一阵风。

烛光轻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