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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 第三节

风随意 《折腾》 都市小说 2012-07-08 17:3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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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祖闷声不响地拉着地排车,恨恨地离开了七成守家,三成讨饭的父老乡亲,离开了生活靠救济、花钱靠贷款、吃粮靠返销的贫困村,离开了山瘦地薄、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群山环抱的小孤岛。

司马祖这一路上停在柏油马路边沿的树荫下歇了三歇,卷了几支旱烟叶子抽了抽,喝了大半瓶子凉开水,十一点来钟到了县城。他这个从山沟里来的穷汉子,在川流不息、五颜六色的车辆和行人当中显得异常兴奋。

“我也算是城里人了。”

司马祖嘴里这么嘀咕了一句,一双原本空洞的眼睛越来越亮了,他挺直腰板,微笑着拉着地排车,直奔县城南关那家益民旅社落脚去了。

一些常到城里办些什么事情的乡下人,几乎都知道这家坐北朝南,青砖、黑瓦,六排小平房的老字号旅社。一些乡下人到城里来赶集,办什么事情,耽误了时间,天色晚了,或者是突然遇到很坏的天气,实在赶不回家了,就喜欢到这家价格便宜的旅社里住上一宿。

益民旅社的每间屋子都是爆破皮的黑红色的木头门框、木头门和一个白色的花纹玻璃窗户。屋子里面白灰墙面、原色水泥墙围子、红砖地。屋子里的东南西北四个墙角,摆放着四张单人木板床,床上是白色的铺盖,每张床下都有一个搪瓷洗脸盆,窗户下面有一张两个抽匣的木头桌子,桌子底下有个铁皮暖壶。

益民旅社的院子挺宽敞,可环境卫生不怎么样,到处都脏兮兮的,特别是厕所里,肮脏的几乎连下脚的空都没有,气味大得呛鼻子,尤其是到了夏天,那些绿豆苍蝇铺头盖脸的到处乱飞,胃口稍微浅一点的人都在厕所里蹲不下去。

益民旅社里的几个服务员都是附近乡下妇女,一般情况下也不怎么呵斥到这里来投宿的客人,服务态度还算是挺好的。经常到益民旅社这里来住宿的那些乡下汉子,他们带进来的毛驴车、地派车,夜间就停放在他们住宿房间的大门前,一般情况下还是挺安全的,谁也没有听说过这里出现过什么江洋大盗。当然了,谁在这里丢个什么小东小西的事情,那也还是经常会发生的。如果谁的运气不好,自己头天晚上一不小心把地派车忘在屋门外,第二天一大早上,车轱辘不翼而飞了,这也不算很奇怪。

司马祖拉着地排车进了益民旅社,办完住宿登记手续,一个大脸盘、小眼睛、塌鼻子,五大三粗的中年女服务员就笑嘻嘻地走过来领着他来到一间还没有住进客人的房间。服务员走了之后,司马祖立马出门把他的地派车的车轱辘卸下来搬进屋里,然后关上屋门,坐在床沿上,打开煎饼包袱,拿起瓜干子煎饼,就着辣椒咸菜,一口气吃了三张煎饼,喝了两大碗白开水。他吃喝完,抹抹嘴巴子,抽了一支旱烟,便四爪朝天,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首那张小木板床上眯瞪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快要落山了。

司马祖拉着地排车走了一上午的路,走得双脚板生疼生疼的,腰和腿也酸麻酸麻的,起床之后,他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旅社的大院子里随意地溜达着,溜达了一会儿就溜达到大院子东墙角的锅炉房里,笑嘻嘻地凑合着和锅炉房里那个天天都好像是睁不开眼睛,开口说话就带有满嘴酒气的李老大闲聊了起来。李老大叫什么名字,没有几个人知道,益民旅社里的人背后都管他叫酒晕子。

李老大五十多岁了,没有老婆,已经好多年来都没有什么亲人走动了,一年四季吃住在锅炉房里给旅客们烧开水,没有什么节假日。尽管酒晕子开口说话就二二果果的不靠谱,但工作还是挺尽职的,锅炉房里的白开水一天到晚随便住店的客人们喝。

司马祖和李老大有一句无一句地闲扯了一阵子也没有扯出个东南西北来,便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里,仰面躺在小木板床上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琢磨着到底做什么营生才好。倒腾青菜?倒腾水果?挨家挨户收破烂?他琢磨来琢磨去也还是没有琢磨出什么道道来,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上,天才蒙蒙亮,司马祖就空着一双手到城里的几个菜市场里去乱转悠,转悠了一上午,中午在南菜市场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喝了一碗面条,喝了三碗面条水,又继续到几个菜市场里去转悠了一下午,天都快黑透了,这才筋疲力尽地回到益民旅社里吃晚饭。

司马祖吃完饭就四爪朝天躺在小木板床上琢磨这一天的所见所闻。起初他觉得自己的收获不小,干这也行,干那也行,可后来掂量来掂量去,竟然拿不定主意干什么小买卖才好了。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爷爷坐在院子里的马扎子上,抽着旱烟,一脸正容地跟他爸爸说:“咱庄稼人,农闲的时候悄悄滴到城里去倒腾水果,比整天待在家里闲坐着扯皮好多了。倒腾水果虽然利薄,可本钱小。只要勤力,眼睛好使,脑子活些,还是能赚上几个钱的。”

司马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琢磨琢磨他爷爷说的这些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心里寻思着,怪不得那些年来,农闲的时候,我爸爸就好偷偷摸摸地到城里倒腾水果。于是便拿定了主意,脱了衣服,随手拉开被子睡觉了。

司马祖天天大清早上从益民旅社里拉着地排车到水果市场上批发一点各种各样的干鲜水果,然后拉着地排车到各个居民家属院里,各条大路小路的街口上吆喝着叫卖他的干鲜水果。别管阴天下雨,还是刮风下大雪;别管头疼脑热,还是感冒发烧;别管是让城里的那些恶霸似的工商、税务人员罚了款,还是让土匪似的城管人员没收了秤杆子;别管是有事没事地让街头上那些小地痞讹了几斤水果,还是无缘无故地给羞辱了一顿,殴打了几巴掌,踢了几大脚,司马祖从来都没有泄过劲,灰过心。不过,谁要是说他遇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一点也不气得慌,一点也不沮丧,那也是假的。

司马祖卖水果经常耍称杆子,缺斤短两的坑人。偶尔让人家给逮了个正着,就跟人家陪笑脸,哀求人家,等人家走远了,就自言自语地笑话人家傻帽。偶尔遇到那种蛮横不讲理的滚刀肉买主,就从头到脚跟人家说小话,赔不是。等人家走远了,就冲着人家的背后咬牙切齿地骂些难听话出气。

庄家人在县城里的街头上做小买卖、练地摊不受别人一点气,不受别人一点欺负,那是不可能的事。司马祖在买卖东西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事,还是多么难缠的人,他都有自己的绝招。尽管他不知道阿Q是谁,但他的悟性还是挺高的,在县城里做了一段小买卖之后,他的阿Q精神胜利法就已经无师自通了。

司马祖卖水果的时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手脚利落,动作麻利快。看见那些串游在街头上的执法工作人员,能躲就躲,从东头躲到西头,从西头躲到东头。能跑就跑,能颠就颠,从南边跑到北边,从北头颠到南头,他整天不知疲倦的笑嘻嘻地和城里那些执法工作人员捉迷藏,打游击。细说起来的话,要比在老家种地还要劳累、还要艰苦,还要费心思。

司马祖每天跑得双腿疼痛麻木,也舍不得到药店买一贴膏药贴贴。天天喊得嗓子嘶哑了,也舍不得买一两胖大海泡杯开水喝。无论是多么闷热的三伏天,还是多么寒冷的XX天,一年四季,他从来就没有待在旅社里休息过半天。那段日子,他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窝囊气,遭了不少罪,可倒也让他给练出了梁山铁叫子乐和的好嗓子,鼓上蚤时迁的好眼色以及神行太保戴宗的一双飞毛腿。

逢年过节的时候,嘴头子馋急了,晚上回来的路上,司马祖就会兴致勃勃地买一碗热豆腐,打上二两瓜干子酒,坐在益民旅社里哼哼着小调,有滋有味地解解馋。第二天一大清早,再精神饱满地去那些大街小巷里,各条马路上,跑着,吆喝着,卖他的那一些会变钞票的干鲜水果。

每天晚上,司马祖都坐在床上数一遍那些皱皱巴巴,脏兮兮,零零碎碎的钞票。一分钱、二分钱、五分钱,一毛钱、二毛钱、五毛钱,别管是硬币还是纸币,一点也不嫌弃,他的花裤头口袋,眼看着一天比一天鼓胀起来。他那种天天拼命赚钱的韧劲,一般的人是赶不上的。他的那种追求金钱的精神状态十分饱满,良好的心情让他的五官面貌比刚到城里来的时候还年轻了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