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 第二节
那一年过年的时候,全家老少都没穿上新衣服,司马祖挺愧疚的,尤其是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好自责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活不好,这算什么大男人!
那段日子,司马祖寻思着,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快成了壮劳力,家里这几亩地里的活儿有她们娘几个拾到着,自己在家不在家的,都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他寻思着,现在趁着自己还不算老,还有些力气,早些日子到城里去赚点钱给孩子们预备着,免得将来孩子们需要用钱的时候犯难为。
那段日子,司马祖都不知道自己跟老婆和孩子们叨叨唠唠地叨唠了几百回,他要到城里去赚几年钱的打算。他的瓜干子煎饼脑袋,好像入了什么迷糊道似的,一天到晚总是琢磨着到城里去做点什么小买卖挣点钱,改变改变他们家长年累月闻不到肉味的生活。
司马祖早就听人家说过了,近些年来许多乡下人在城里头跟着人家干建筑、修公路,或者是卖豆腐,卖豆芽,倒腾青菜,倒腾水果都赚了大钱,就是天天挨家挨户收破烂的那些人,都比在家里种几亩庄稼挣的钱多的多。那些整天在城里混穷的人,现在都赚了不少钱,有些脑袋瓜子好使唤的勤快人,都已经混成了有身份,有钱的大户人家,把老婆孩子都接到城里享清福去了。
司马祖下了决心,要找个机会,赶紧动身到城里去赚点钱。那天下午,司马祖听人家说村会计李铭,明天早上要坐着村委会刚刚买来的那辆崭新的120拖拉机,到城里去给村委会办什么紧要的事情。他得到这个消息,浓浓的三角眉一皱,老妈妈嘴一瘪,乐了。他跑回家拿了一毛钱,屁颠屁颠地跑到村西头,从陈老六的小卖部里花了八分钱买了一盒葵花牌香烟。他一边走着路,一边大口大口地抽着买来的香烟,在村子里四处寻找村会计李铭。跑了一身热汗,抽了两根香烟,问了不少人,这才让他在村子外头西山坡的地里找到了双手握着锄头,弯着腰,撅着屁股干活儿的村会计李铭。
司马祖满脸笑容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三步拼作两步地走到地里,一边给村会计李铭点燃香烟,一边就拽着村会计李铭来到地头上,低声下气,饶着弯子跟村会计李铭套了一会儿近乎,这才把自己准备到城里去做点小买卖的打算跟面无表情,不言不语,一根香烟接着一根香烟使劲地抽烟的村会计李铭说了说。
村会计李铭听明白了司马祖想明天早上跟他搭车到县城里去的意思,这才是笑非笑地开口说:“我说老表舅,明天早上你真想到城里去赚钱的话,现在你就得先去给我买二盒普藤牌的香烟,搭车的事情,那才算是咱爷儿俩说妥了。”
司马祖刚才买的那盒葵花牌的香烟,这一阵子让他爷儿俩站在山坡的地头上吸光了。地上的那十八个烟头,只有最小的那五个烟头是司马祖扔的,稍微长那么一点的十三个烟头都是村会计李铭扔的。这一阵子了,司马祖就想捡起地上那些长烟头剥巴剥巴再抽几口儿,可他没拿下脸来。司马祖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八分钱,不声不响地就让这个村会计李铭给败坏光了,心里头疼得火火的,早就把村会计李铭这个败家子给暗暗地骂了十八遍。
村会计李铭的话音刚一落到地上,司马祖就一脸怒容地伸出胳膊,用手指指点着村会计李铭的脸,咋呼道。“你说什么!你也太黑心了吧!明儿早上就是拉着地排车子去县城,也累不死我。哼!老表舅就用你这点事,也要讹这么一下子,什么玩意儿!”
村会计李铭冷不丁地一下子让司马祖给骂得愣住神了,还没有等到他反过神来,还没有等到他弄明白司马祖怎么突然之间就来了这么大的火气,就见司马祖已经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往村子里走去了。他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他老表舅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就嘟嘟噜噜地骂了起来:“什么玩意儿!怪不得人们都说你属狗逼的。你愿意跑着去就跑你的去吧,累死你这个熊货也没人心疼。哼!明天天不亮我就走,我就是不捎着你。求我办事还跟我大咋呼小叫唤的,真是的,没见过,什么人呀!”
村会计李铭气哼哼地扛起锄头往村子里走着,嘴里还一直不干不净地骂着司马祖。到了家里,吃着晚饭的时候,他还没忘记跟他老婆东一句西一句地数落司马祖这个小气鬼的一些不是。他老婆也陈芝麻烂谷子,添油加醋地附和着他骂了一阵子司马祖,他这才算是消了火气,笑嘻嘻地上床睡觉去了。
司马祖这些年来,平日里都是抽旱烟叶子,只有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是家里来了什么贵宾贵客,才狠狠心,咬咬牙,舍得花八分钱去买一盒葵花牌香烟来跟着客人抽抽。村会计李铭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抽了他十三根葵花牌香烟不说,末了,末了,竟然还那么大口大气地让他再去买两盒一毛五分钱一盒的普藤牌香烟来上供,这一下子可把司马祖给气疯了。
司马祖一路走着,一路骂着:“狗日的,一开口就跟我要二盒这么贵重的香烟,他怎么想地呢?日他娘的!这不是明大明的讹我吗!也就是顺路捎着我的事,就敢这么祸害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司马祖到了家,进了堂屋,抓了一小把生花生米,倒了满满一盅瓜干子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喝起闷酒。他一边喝着酒,嘴里还一边嘟囔着:“这个野兔子都拉不下好屎的穷山沟,这个没有点人情味的破村子,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想活出个人五人六的样子,要想让村子里这三百多户人家的老少爷们都看的起,那就得赶紧进城去赚钱。这年头,有钱才是人物。”
那天夜里,司马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村会计李铭跟他要香烟的事,他越琢磨越气恼,把李铭的祖宗八代都给骂了一个底朝天,也没有解除他心里的怨恨。日头露头了,双眼发红的司马祖穿上了他老婆连夜给他缝的花裤头,花裤头的大口袋里装上了他们家仅有的二百三十元钱,然后穿上衣服,用凉水草草地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巴擦巴便来到当院子里。地排车上,放着二个蓝地白花的旧粗布包袱,一个包袱里是他的几件旧衣服和一双黄胶鞋。另一个包袱里是他老婆连夜给他烙的几张菜饼和瓜干子煎饼,还有一瓶辣椒子咸菜,一瓶青萝卜咸菜。司马祖就像和谁赌气似的,拉起他们家的地排车,闷声不响地出了他们家那个连条大黑狗都挡不住的破大门。
司马祖的小儿子还在睡梦中,他的两个闺女懂事了,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动静,也都早早地起了床,默默地看着神色阴沉的司马祖,一起和愁眉不展的妈妈跟着司马祖的屁股后头走出村子。娘几个站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家里这个顶梁柱,单XX匹马地拉着家里这辆破旧的地排车到县城里折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