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 第一节
题记:人的命运,从一些学者的文字理论上来说,那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但是,从我们这个现实社会生活里来说,却往往又不是那么一回事。许多人戏剧化的一生,让当事人和旁观者都说不清楚,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许多人整天戴着面具忙忙碌碌地追逐金钱和名利,折腾了若干年之后,暮然回首,方知道自己的心灵长满了杂草,身上布满了伤痕,怨天怨地,痛哭流涕,悔之晚矣。
第一节
昨天晚上,司马祖四爪朝天躺在被窝里和他老婆说:“明天清早起来,我到南菜市场去买一只红公鸡、两条鲤鱼,三斤牛肉、四斤羊肉,在称上一条猪腿。中午弄上一桌子好菜,让孩子们都吃个够。”
一九八0年九月九号的这天早上,天高云谈,秋风宜人,晴朗的天气,令人心清神爽。
司马祖和他老婆刚刚睡醒就急忙起了床,老夫妻俩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屋,悄悄锁上院子里的大铁门,兴致勃勃地上了南菜市场。这一路上,他们两口子只要遇见了眼熟面花的人就微笑着跟人家点点头,打个招呼。碰见了街坊邻居,司马祖就立马笑呵呵地迎上前去和人家套近乎,司马祖他老婆便眉开眼笑站在一边等着司马祖和人家说上几句好听的吉利话之后,两口子笑眯眯地再继续往前赶路。
司马祖两口子那种得意洋洋的烧包劲头,那种从心里头按耐不住的兴奋劲,活脱脱地都流露在他们夫妻俩的面目神经和肢体语言上,让一些老熟人看着,那真是比他们家里上半年嫁大闺女那会儿还要高兴,还要兴奋,还要骄傲。
司马祖两口子在各个摊位上和摊主讨价还价地购买了一些东西,买得两个大竹篮子里面实在是装不下一点东西了,两口子这才兴高采烈地离开南菜市场,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在回家路途中的一家小吃摊上,司马祖买了二斤刚出锅的油条和一朔料袋热豆浆。两口子到了家,进了屋里,摆上碗筷之后,司马祖这才好声好气地把两个还在睡懒觉的孩子给喊了起来。
司马祖两口子笑呵呵的和二女儿司马英,儿子司马军吃完早饭,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催促两个孩子赶快上班去。两口子把两个孩子送出院子外头,站在大门口,看着司马英骑着自行车走远了,看着司马军钻进他大姐夫刚刚停靠在马路西边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里,一直看着那辆小轿车走得没有踪影了,他们两口子这才回过身子走进院子里。
“哎!我说,孩子他娘啊,你就说这人吧,要是走了好运,苦井水都能变成矿泉水,不熟的桔子都能一夜之间变成金蛋子。咱们军儿今天上了班,这可真是了了我这一辈子的大心事啦!咱们这一家人的福气,可真是多亏了咱们大闺女女婿啊!”
四十多岁的司马祖,兴奋得就像个老夫子,围着他老婆身前身后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絮叨得他老婆实在是按捺不住了牛性子,便瞪着一双山羊眼睛,朝着他翻了翻白眼球,半真半假地耷拉着脸子,阴阳怪气地咽了他几句。
“你给我嘴吧!咱一个二十一岁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爷们当续房,好看吗?光荣吗?啊?你恬着个熊脸跟我叨唠个什么劲呀!真是的!”
司马祖他老婆说到这里儿,不由自主地仰天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唉!咱这个大闺女将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命相哪。咱要早知道城里头是这个熊样子,就是让我饿死在山沟里,我也不跟着你来过这种让人说三道四的鬼日子。”
“你,你,你,你看看你,,这是怎么啦!怎么连点道理也不讲。这门子亲事,不是你亲口答应人家的吗?现在怎么埋怨起我来了?熊娘们!”
司马祖皱了皱眉毛,朝着他老婆嚷嚷了这么几句就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和打火机,使劲地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狠狠地往嘴里抽了一大口,把烟憋在肚子里好大一会儿,才让两个鼻孔冒出了两股浓浓的黑色烟雾。
司马祖他老婆没看见司马祖这种气闷恼怒的样子,因为她连头也没抬地朝着司马祖又不耐烦地连声吼叫着:“行啦!行啦!行啦!给我闭上你那个臭嘴,帮我干点活儿,要不就来不及了,你看看都几点了。”
司马祖让他老婆给弄得也不在是那么一付笑嘻嘻,洋洋得意的神色了,也没有了刚才那么一付烧不熟的酸劲头再跟他老婆穷絮叨什么了,他抿着个老妈妈嘴,耷拉着一双熊眼皮,气呼呼,狠狠地掐灭了手上的香烟,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拿起那只已经退完了鸡毛的大公鸡,走到水龙头跟前摔摔打打地洗鸡去了。
司马祖低着头,闷声不响的厨房里,厨房外帮着他老婆做起饭菜。可他忙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把他老婆刚才数落他的事情忘到脑勺子后头去了。他一面在案板上剁着鸡,一边哼哼起东乡里那首老幼皆知的民间小调。
“初一,十一,二十一,大嫂赶集卖包子,卖呀吗卖包子。大嫂,你的包子是什么馅的呀?猪肉、葱花、姜丝、大大的香油调馅子,越吃越滋味呀!越吃越滋味……”
司马祖两口子忙忙活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这种丰盛的家宴,这种欢快的气氛,这些年来,在司马祖他们家里来说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中午,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围着大圆桌子吃喝。饭桌子上,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最多,闲不住嘴的当然就是司马燕了。司马燕坐在那儿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的教训司马英和司马军在社会上要如何为人处世,在单位里要怎样尊敬领导,对付同事,等等一些社会上时髦的话语。
一家人吃完中午饭,大闺女女婿郝大方,大女儿司马燕,二女儿司马英,小儿子司马军就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几个孩子放下碗筷,抹抹嘴巴走了之后,司马祖立马放下手里的茶杯,慌三忙四地往口袋里装了二盒香烟,顺手拿起一个打火机,连和在厨房洗刷碗筷的老婆打个招呼都没打,就三步两步地溜出了他们家的大铁门。
司马祖挺着胸膛,扬着老鼠脑袋,倒背着粗黑的双手,学着他们村子大队会计李铭的那种派头,迈着四方步,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鲁南地区的民间小调,溜溜达达地就溜达到南菜市场里来了。
这一路上,司马祖只要是遇见、看见一些眼花面熟的人,他就上前去和人家打招呼,递上一根香烟套近乎,笑呵呵地凑合着和人家说说话。三两句客套话一过去,他就要装模作样地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人家,他儿子司马军今天早上已经正式在县自来水公司工作了。
南菜市场里的各个摊位,各个角落,让兴奋的满脸通红,略带酒意的司马祖给足足地逛悠了一个遍。其实,南菜市场里的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小商贩,今天上午就几乎已经都传遍了司马祖他儿子司马军在县自来水公司上班的消息,只不过是有些人还没有亲耳听到司马祖自己说出来而已。
天色眼瞅着就快要黑透了,司马祖这才洋洋得意、牛气冲天的在一些人的奉承语言里,在一些人的羡慕、嫉妒的脸色中,以及那些各种各样的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眼光之下,一步三摇晃地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