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无雪的冬季
1
苟婷婷在丰乐园溜冰场溜冰时被几个形迹可疑的男青年挤到冰场拐角。其中一个嘴里叼着香烟的高个子青年将烟蒂从嘴里取下,夹在双指间弹向冰场中来去穿梭的人群,燃烧着的烟头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高个子青年流里流气地说,“嗨,姐们,点儿挺正的么,家是哪儿的?”
上高中二年级的苟婷婷服饰新潮,身材高挑,兜里经常装着别的同学望尘莫及的零花钱。虽然苟婷婷经常出入于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但性情孤傲的她对娱乐场所司空见惯的流里流气的男男女女们根本不屑一顾。眼见着这几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流里流气地撞来撞去,凭借她柔弱的一己之力根本无从抵抗,只能顺着他们溜到场边。苟婷婷正气不打一处来,又被高个子青年这样一问,便恶狠狠地高声叫着说,“管得着么!”早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子过来一把捂住苟婷婷的嘴并把她扭向更黑暗的角落。“小妮子,嘴他妈的还挺硬。”随后扑上来一个留着分头的青年架起苟婷婷的双腿与金丝眼镜共同把苟婷婷抬出冰池,奔向大街。高个子青年及另外五六个同伙尾随出来,拦住一辆面的,抬着苟婷婷的金丝眼镜和分头及高个子青年鱼贯而入。
出租车汇入滚滚车流中,不见踪影。
2
尽管李振鹏事先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是当满副总下达苟总人事变革草案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
李振鹏被生活的一记闷棍打懵了,李振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公司的大门的,他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懵懵懂懂中度过。倒是彭德才在此刻显得人情味十足,他说,“振鹏兄要外出谋发展,暂时辞别我们金城日化,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我们出去为振鹏兄饯行好不好?我作东。”尔后是稀稀拉拉的响应声,在李振鹏听来却声声刺耳。李振鹏本来准备决意不接受这样的近似怜悯的饯别,但不知是怎么回事,竟鬼使神差地跟在彭德才他们身后进了金城最大的一家饮食城。
彭德才的道别完全是诚心实意的样子,没有一丝的忸怩作态,倒是李振鹏显得极度恐慌无措,这么说,过去的一切不愉快都是李振鹏自己心胸狭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振鹏自嘲地笑笑。
整个饯别过程隆重而热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于骨肉分离的亲情。大家都畅叙李振鹏这些年来为公司的发展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活像离开了李振鹏地球就不会转似的。大家同时又对李振鹏的未来寄予了过高的期望,说什么大有发展前途呀,什么如鱼得水,自由翱翔啦。李振鹏百般谦逊而又万般苦涩地笑对昔日的同事们。他们只字不提李振鹏被公司辞退的事,仿佛李振鹏是自愿离开金城日化的。最后,大家百般依恋地一一同李振鹏握别。
走出饮食城,李振鹏有一种孤舟深入大海的落寞感。他真的无所适从。由一个都市白领一下子跌落到街头流浪者,李振鹏用满含幽怨的眼神怒视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千奇百怪的人们。如果可能,他真想扑上去逮住谁谁美美地打上一架才舒坦呢。
李振鹏漫无目的的游逛着,游逛着。
3
吕梅对金牛的情感已经由最初的依赖到喜欢到难弃难舍。
吕梅的喜欢是霸道的,她不允许别的女孩子尤其是同寝室的XX妹们和金牛有来往,也不允许她们谈论金牛。她认为别人和金牛来往以及对金牛的谈论,就是无视她的存在,甚而是对她的欺凌。一次,XX妹们在酒后有口无心地说起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李爱红不经意地说,“我呀,我不图嫁多么英俊潇洒的男人,我只要能嫁个像金牛那样的,像爱我们老大一样爱我的人就行了。”听了这话,吕梅一下子红了脸,“哎哎哎,要嫁你现在就去嫁,念叨什么呢?”李爱红自知矢口,忙不再作声,没想到吕梅仍然不依不饶,“李爱红,你说金牛是什么意思,我哪儿惹你了,嗯?”李爱红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XX妹中的张翠也正在恋爱,男朋友经常来看张翠,张翠的男朋友戴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气度满是潇洒,但是出手明显没有金牛阔绰。吕梅因而多了一份洋洋自得。应该说,金牛越是出色,吕梅就越是高兴,她把金牛看作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一部分。金牛的荣辱是事关她的荣辱的。与金牛比起来,金丝眼镜,对了,那个叫贾坤的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呢?
吕梅开始公然在公众场所和金牛出双入对,她学着城市青年恋人的样子亲昵地挽着金牛的胳膊,脸上大写特写着幸福的笑意。天气已经一天冷似一天了,犀利的风目中无人地走街串巷,刺骨的寒冽迫使人们藏头缩脚。金牛极尽体恤和关爱,早就为吕梅添置了一整套由内而外的冬装。吕梅还嫌不足,嚷着要金牛再给她买一件羽绒服,金牛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约定今天中午十二点在人民商场见面,吕梅早早就来了,并在商场售衣处挑选了一套华丽的高档羽绒服。等吕梅再次来到商场前厅,除了进进出出的顾客和忙忙碌碌的商场员工XX金牛的影子,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四十五分了。吕梅气哼哼地重新回到售衣处,她突然发现金牛正在她刚刚待过的地方挑衣服,他手里拿的正是她刚才选中的那种牌子。
4
尽管户外寒风凛冽,行人走绝,张小刚室内却热潮涌动,春意盎然。
市教育局因张小刚情况特殊,让张小刚休假一个月,张小刚才得以在家中陪伴身孕在身的麦小芬。张小刚和麦小芬双双端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画面,欣赏着系列胎教光碟,如同两个刻苦好学的低年级学生面对充盈着学问的黑板。门铃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并伴有急促的毫无节律的敲门声。张小刚对这不适时宜的敲门声很是不满,可他还是起身去开门。来人三十出头,很像个精明的商人,脸上泛着酒色过度的憔悴,张小刚不认识。张小刚在记忆库中努力搜索有关此人的点点滴滴,但是没有一丝印象。这时候麦小芬突然爆出一句怒不可遏的话来,“侯保太,你来干什么?”来人不愠不恼,脸上反而堆满了宽容的笑意,“我来看看老朋友,不行吗?”来人说着径直走向张小刚刚才坐过的地方自顾坐了起来。麦小芬立即像一头暴怒的狂狮疾步扑过去推搡来客,“你出去,滚!”来客仍然厚颜无耻地笑着说,“哎,别介,我这不是来看看你么,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张小刚如坠五里云雾,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竟愣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麦小芬仍然干劲十足地推搡着来客,来客轻轻一抽身,说,“好,我走,我走还不容易么。”麦小芬拼尽全力的推搡落空了,她自己竟一下子扑倒在地,尔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张小刚这才反应过来,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起昏迷不醒的瘫软在地上的麦小芬,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诊断结论是:外伤性完全流产。
5
虞广美是祁茂最早带出来的学生,也是祁茂最坚定不移的爱慕者。
虞广美家住在离祁茂的住所不远的幸福小区,她站在自家阳台上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祁茂的鬼哭狼嚎。由于地理位置的便利和长期以来保持着的一种淡而悠远的师生关系,使她能在许多时候出其不意地悄悄溜进祁茂的寓所帮祁茂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卧室。但是,长期以来,虞广美把自己内心的种种情愫深深埋藏起来,她甚至不把她内心的这种隐秘向除她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透露。忍受和因忍受而来的压抑有时候令她心如鹿撞,然而她自己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一种别人无可分享的幸福。她乐意为这种幸福陶醉,痴迷,留连忘返。她想她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刻向他说出这种深深埋藏于内心长达十八年之久的隐秘,尔后两个人相拥着大哭,大笑,大叫,胡闹,直到精疲力竭为止。
在祁茂老师的精心培育下,加上自己与生俱来的艺术天分和长期的不懈努力,虞广美如今已经从音乐学院毕业,并在一家电影制片厂担任音乐制作人。现在她不能经常回金城也不能经常见到祁茂老师了,但是那种思念的芬芳却弥久愈新,像一缕美妙的天籁之音令她神往。
这次回家探亲,倒不是真的要去探望已经离休在家的双亲,而是因为她太思念久未谋面的祁茂老师的缘故,想看他一眼,哪怕只是看他那与声名极不相符的邋遢相一眼也好。
虞广美径直奔向祁茂的斗室,她按响了门铃,门开了,祁茂顶着一堆乱如枯草的长发,邋里邋遢地出现在门口,“广美,你怎么回来了?”他的脸上除了一丝诧异之外别无它物。她张开双臂,温情脉脉地扑向祁茂,“老师,我想你了。”祁茂皱皱眉,闪身到门后,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傻丫头,我这不也正在想你么!”明知道只是信口开河,明知道那不是真情表白,虞广美的心还是抽搐了一下,幸福和苦涩兼而有之。
6
得到女儿出事的消息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苟通平常不回家,住在办公楼里,只是偶尔回趟家住上个把天尔后又回到办公楼。那天女儿的班主任老师打来电话说,女儿已经两天没去上课。随后医院方面来的电话使苟通从女儿不到校上课的种种合理或不合理的猜测中收回了脚步。
苟通大为惊骇,他几乎不敢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女儿被流氓团伙绑架到住所遭到恶徒们整夜的蹂躏,然后被抛到大街上,差点儿被冻死,幸好被街道清洁工及时发现送往医院,现在在医院接受全方位的治疗。苟通搁下电话,便急不可耐地叫来司机,匆匆向医院方向冲去。
苟通简直不敢想象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女儿的模样。女儿从小就听话,乖巧,讨人喜爱。十七岁的她,在富裕家庭高度物质文明的滋养下,愈发显得活泼可爱,足可以吸引别人相当的注意力。这些年来,苟通一心扑到事业中,疏于家事,每次回家,他都要例行公事似的给女儿一笔数量可观的零花钱。现在女儿出事了,而且是那样一种让人身心俱焚的事,这是金钱及别的东西永远无法弥补的痛楚。婷婷,爸爸对不住你。苟通痛心地自责着。苟通止不住地老泪纵横了。
车子到了医院,已显龙钟老态的苟通像一个身手敏捷的武林高手样的跳出车门,大步冲向住院部。
苟婷婷见到父亲,叫了一声爸爸,之后竟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7
杨城纲听到房门轻轻地开了,艰难地把头从阿莲阿莲的乳房上抬起来,心里稍稍有点不快,瓮声瓮气地问,“什么事?”
郑大魁像幽灵一样闪身进来,带着一丝涎笑说,“纲哥,从塔城来的俄罗斯小妞要不要?”杨城纲身下的阿莲不适时宜的娇喘连连让杨城纲既心疼又无奈,但他还是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果决地说,“要。”郑大魁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地重新关上。
杨城纲实在是太喜欢自己目前的生活状况了,假如有人用一个神位来交换他现在的生活,他是不乐意去干的。神仙也就不过如此,杨城纲觉得他简直就是神仙里的神仙。得益于郑大魁等死党的相扶相帮,杨城纲正在以咄咄逼人的气势和速度向他的人生目标锐步挺进。当然,行百里者半九十,这个道理杨城纲早已从瞬息万变的赌场中洞悉,只是他不知道该怎样把这种意思表达出来。
杨城纲现在多的是为他出谋划策的朋友,这些朋友在他高兴他们来的时候来在他不高兴他们来的时候走。美味佳肴,秀色可餐的女人,他已经享受了太多多到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步。假如现在就让他倒地死掉,杨城纲觉得并没有太多的遗憾,够本儿了。杨城纲满足的笑容悄悄地溢上嘴角,阿莲探头给了他一个热乎乎的吻,杨城纲以更加热情的姿态去回应着。
8
金牛刚刚和数量众多的哑巴打了一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新近崛起的哑巴帮气势汹涌,大有后来居上的势头。面对哑巴帮咄咄逼人的来势,金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感,但是金牛决定誓不退让,金牛对战胜哑巴帮充满信心。金牛早就想找个机会和他们美美地干上一仗,因为他们之间有了根本的利益冲突。本来,金振源名下的存款已经接近于他原先预定的份量,因为日益巨大的开销,金牛总想再能多一点点就好了,金牛无法收手,越来越逼仄的生存空间把金牛架空在骑虎难下的虚空中。
哑巴帮是一个有组织的专门的流窜盗窃团伙,他们拉帮结伙,活动猖獗,主要在金城各大车站流动作案。他们骄横霸道,他们粗蛮有力,他们从别人身上捞取钱物像农民收割自己耕种的庄稼一样理直气壮。身单力薄的金牛那堪相对,金牛垂头丧气地走在大街上,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刚才哑巴们咧着嘴巴怪笑的模样,金牛搞不清楚这些一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的怪物们何以能笑得那样灿烂,那样爽朗。当时金牛正在金城长途汽车站候车厅前溜达,无意间瞥见一个眉目清秀的男青年将一个看样子是从乡下来办嫁妆的姑娘的皮包割了一个大口子并随手拿走了皮包里的所有钱,说不清到底有多少钱,总之是厚厚一摞百元大钞。金牛同时也说不清当时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动机,反正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罩住了那个俊男。俊男很快将钱转移给了另外一个候在大厅拐角的胖乎乎的男青年。正在这时,农村姑娘发现了自己的钱已被盗的事实,竟坐在大厅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进进出出的乘客免不了要驻足观望这个伤心欲绝的农村姑娘,农村姑娘见眼前的人越来越多,索性放破喉咙以更高的分贝哭喊起来,不明就里的乘客们不知所以然,不断有人停下来观望。但人们根本看不出头绪,不时有人退出观望的队伍。金牛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从俊男和胖子的一言不发的样子上看,金牛猜想那几个扒手就是远近闻名的哑巴帮,金牛不言不语地跟上了胖子。值得一提的是,金牛的手段要比出道初期高明得多。金牛毫不费力地从胖子口袋里掏出了农村姑娘所有的钱,然后他不假思索地把钱扔给坐在地上已经接近哀号的农村姑娘,“喏,这是你的钱。”农村姑娘的哭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了,金牛没来得及向农村姑娘解释并接受一声诸如谢谢之类的带有感谢性质的言语,俊男的一记着着实实的左勾拳已经打在了金牛的脸上,金牛奋力还了俊男一个响亮的耳光。胖子的一记扫堂腿使金牛以一种笨拙的倒地姿势栽倒了,不等金牛翻起身来,接二连三涌来的哑巴给了金牛接二连三的拳脚。此时,一场见义勇为的侠客行径已经演变成为争夺地盘的恶斗了。金牛忍着疼痛,勉强与哑巴们打斗了几下,终因寡不敌众再次倒地,众哑巴围着他发出一串让他终生难忘的咽咽呜呜的笑。110巡逻车闻讯赶到,哑巴们顿时四散开去,不见踪影,金牛翻身逃进一条深巷中。
9
处在热恋期的祁茂心情明朗外表整洁,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已届不惑之年的祁茂第一次与爱情打交道,处处显得笨手笨脚,但是他焕然一新的形象足以弥补别的不足,反而使他看起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青春美。
说来可笑,祁茂和邹丹丹的恋爱竟是由别人介绍开始的。祁茂一向反对这种恋爱方式,却又由这种方式得到了实惠。青年演员邹丹丹在金城也是一个尽人皆知的名角,她秀美,大方,温情脉脉,关键是她最对祁茂的胃口。如果说祁茂和邹丹丹混合起来是一包炸药的话,介绍人点燃了引信后,接下来的爆炸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否则,就不合逻辑,就脱离了规律的轨道。
如果说祁茂是通过勤学苦练成的名,邹丹丹的成名则简单得近乎荒唐。邹丹丹从小就聪慧过人,俊俏得叫人心疼,中学时代就过早地显露出作为一个美女的某些征候,纷至沓来的求爱信一步一步把她逼出了中学校门。邹丹丹曾一度堕落,跟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青年厮混在一起。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北京某摄制组到金城挑选特型演员,导演慧眼识珠,很是果决地从万余名应聘者中选出了邹丹丹。邹丹丹果然不负众望,在担纲女主角的那些日子,她用肉体的利剑把从导演到制片到摄影的剧组成员,统统一举拿下,加上她惟妙惟肖的表演,影片居然获得了成功。影片上座率高居国内同类影片的榜首,邹丹丹一夜成名。
祁茂对邹丹丹的历史一知半解的清楚些,他不大为意。祁茂认为,爱起码是一种包容力巨大的情感,爱一个人就应当接受对方的全部优点和缺点,包括对方的不洁过去。
恋爱伊始,祁茂和邹丹丹就打得火热,如胶似漆的样子羡慕煞了天下所有的幸福伴侣。当然,祁茂照常鬼哭狼嚎,尽管在一开始他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艺术生命也许到了寿终就寝的时候,但是爱情的火焰愈烧愈烈,祁茂已无力顾及其它。
祁茂和邹丹丹隔三差五的约会,婚姻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经过精心打扮的祁茂西装革履,乌黑的头发根根抖擞。祁茂站在人民大街交通岗亭处等候邹丹丹,肆虐的寒风像一件无坚不摧的利器正在侵袭着神采奕奕的祁茂,祁茂冻得瑟瑟发抖。突然,一双绵软无力的小手突如其来地横亘在祁茂的腰际,祁茂回过头去,邹丹丹立刻用一个绵长的热吻去迎接他。祁茂周身立刻充盈着源源不断的热潮,不再畏怯寒冷。
10
贾坤在整个团伙中是文化程度最高的一个,高中毕业。
贾坤之所以被这个团伙吸纳,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他有一张文质彬彬的能给人信赖感的外表形象。贾坤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老大段明派去花言巧语的骗取年轻女性的欢心,尔后把她们拉到住所轮番奸污。贾坤之所以参加这个团伙,是因为他的初恋情人,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被一个大款巧取豪夺去了,而他的初恋情人竟然心甘情愿地去傍那大款而背弃她与他的初恋。从此以后,他对年轻女性有了本能的报复心理,加上失去情人后的惆怅和无奈,他才决然加入这个团伙。贾坤的本性是善良的,每次看着同伴肆意蹂躏被他骗来的女性,他都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忍和愧疚,他借口身体不适拒绝参与到其中去,但是他还是照例去骗下一个女孩,那样他内心的空虚才得以暂时的填补。
段明看中了餐厅服务员张翠,就支使贾坤设法去取悦于她。不料,贾坤在与张翠接触的过程中,竟意外地爱上了张翠。如果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以贾坤和张翠谈恋爱为由,将张翠骗到住处,然后拱手奉献给段明。当然段明玩过以后众弟兄还是有的玩,但是贾坤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友沦为他人的玩物呢?段明在那头催得紧,贾坤总是设法以种种理由搪塞过去,拖一天是一天。他想。
这些天,贾坤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而无力自拔。是要和张翠的爱情呢,还是要众弟兄的情义呢?惹翻了老大段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贾坤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蒂已经扔了一地,贾坤仍然思考不出什么像样的结果。
爱情和友谊让贾坤难以取舍了,贾坤痛苦而又深刻地思索着。张翠像其他未经世事的同龄女孩一样,对未来充满着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平日里的言行总是透露着点点滴滴的虚荣,但是有一点是至关重要的,那就是她爱他,她能给他别人无法替代的关怀和眷恋,使得他本来已经罪恶累累的内心世界有了一点新的光芒,还有一点新的负累。他背弃了她,无疑会使他更加的罪孽深重。假如他背叛了段明背叛了众弟兄,他也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和段明他们的报复,但是他的良心可以得到一丝安慰,一个鲜活的女子或更多的鲜活女子可以从段明他们的魔爪下逃脱。
贾坤焦灼地撸了一把脸,突然爆发出一阵阴森森的大笑。贾坤的手指在拨弄手机按键的时候,没有犹疑,没有顾虑。
11
侯保太的生活早在父亲侯敬业病逝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绝境。假如侯保太的生活真的如歌里唱的那样------生活是一团麻------倒也罢了,问题是侯保太现在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团乱麻,而且经他自己绕来盘去的瞎折腾,死结越来越多,侯保太觉得自己的手脚被严重束缚住了,甚至连呼吸也不再是畅通无阻。侯保太听说前妻麦小芬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他想一日夫妻百日恩,善良的麦小芬或许会不忍看到自己潦倒的模样而大发同情心周济一下自己,却不想麦小芬的情绪竟那样激越,他没来得及说说周济的事就被撵出了家门。
父亲在世时,得益于做厂长的父亲的荫庇,侯保太过的是一种花天酒地,殷实富足的美满生活。他把钞票和精力毫不吝惜地投向女人,穷困潦倒的他很自然地想到是该从女人身上回笼资金的时候了。侯保太在实施回笼资金的构想的过程中遭遇了他无法想象的尴尬。可以说,厂花韦某是侯保太投资额最大的一个债务人。为了她,他家庭破裂;为了她,他资财散尽;为了她,他险些惹恼老父,断了经济来源。他为了她确实付出了许多不该付出的代价。当他雄赳赳地敲开厂花韦某的家门时,他险些被眼前的寒酸景象击倒在地。他不敢相信当今社会还有这样寒酸的家庭;这个二室一厅的住房看起来陈旧不堪,直接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压迫感,室内仅有的一样家用电器就是一只二十瓦光景的电灯泡,如果电灯泡也可以算作家用电器的话。客厅正中摆放着一张粗糙的朱漆斑驳的木质圆桌,周围散落着几只大小不等的同样面貌的小木凳,透过幽幽暗暗若隐若现的白炽灯光,侯保太发现卧室的门大开着,一张破旧的大床上铺着一条说不清颜色的床单,上面是与一堆与破棉絮无异的被子。
与前妻麦小芬相比起来,厂花韦某对自己还算是有情有义的,她不像麦小芬那样粗蛮,又是递烟又是倒水。他望着那只在现实和睡梦中被自己无数次握过的曾经娇小柔嫩现在粗砺肥厚的手掌,心里面一时五味俱全,眼窝涩涩的,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暗暗使劲忍住悲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假装说自己是路过串门。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就是他回笼的第一笔资金的全部。
侯保太知道,厂花韦某因为和自己的那段不清不白的历史而声名狼藉,直到二十八岁还是一块无人问津的蛋糕。后来,厂花韦某嫁给灯泡厂组装车间的一个临时工,临时工在一起车祸中结束了他的生命,厂花韦某本来不富裕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侯保太万万没有料到厂花韦某竟然是这样的潦倒不堪。
厂花韦某用简朴而隆重的仪式招待了侯保太,侯保太在大受感动之余又深深难过,回笼资金的构想不知从何说起。侯保太悻悻地坐了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溜出厂花韦某的家门。临走的时候,他摸出身上仅有的XX元钱悄悄地放在厂花韦某家的朱漆斑驳的圆桌上,他的这份心意倒是真诚的。
12
农历腊月初八,薛满在迎娶新媳妇杨丽英的同时迎来了一场历史罕见的流感。
大约是在凌晨四五点光景,母亲便用力摇醒了薛满,催他到镇上惟一的一家美容美发店去收拾一下。半睡半醒的薛满还完全沉浸在刚才的睡梦里:还是在懵懂年少时,薛满便拥有了许多骄人的光环,薛满在大人们的片片称赞和祝颂声中一天天成长,尔后的场景像电影镜头的不断切换,快得叫人眩晕。也说不清薛满到底是在追逐什么,总之梦里的他不断地跑啊跑啊,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顾不了许多,仍旧是跑。老师、同学、邻居们都站在一边齐心协力地为他加油,“薛满,快点,再快点。”他觉得马上就能到达终点了,他憋足了全身的力气准备扑向他睡梦中追逐的虚空,然而,他突然间觉得天旋地转,地动山摇起来。然后他就被母亲的一只手生生地摇了醒来。
薛满匆匆脱掉棉衣,换上特意为结婚准备的西装西裤,系上领带,骑上自行车冲到美容店。经过美容师的一番精心打磨,薛满像一件翻新的皮夹克一样焕然一新,感觉清清爽爽的。
回到家里,薛满才知道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家里来了不少帮忙的亲戚和邻居,一些无知小孩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打闹,嬉戏。大家众口一词地夸耀薛满气宇非凡,同时热烈地期盼着新娘子早些到来。薛满在抱怨新娘子迟迟不来的声声嗔怪中打出了入冬以来的第一个喷嚏。
新娘子杨丽英到来时已是上午九点钟的光景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显示着别样的吉庆。薛满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轿车中的新娘子,他觉得杨丽英今天真的比自己更为光彩照人,他牵着她的手,昂首阔步地朝婚礼司仪那儿走去。在拜天拜地拜父母夫妻对拜的那一刻,薛满突然感到喉头发涩,鼻腔壅塞,他不可遏止地打了一连串的喷嚏,使得本来庄重肃穆的婚礼被封上了几许诙谐的底色,众人爆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薛满羞红了脸,新娘子杨丽英还是抓住一个不被人注意的间隙轻声问他,“感冒了?”薛满一个简单的点头动作在他都觉得非常吃力。
结婚典礼结束以后,薛满马上吞服了超剂量的感冒药,而且预备了足量的纸巾。饶是如此,在此后进行的所有婚礼必经的程序中,薛满还是喷嚏不断。感冒使薛满昏昏欲睡。当所有的来客都远走,当一切绕梁余音都消弥的时候,薛满扑倒在床上,沉沉地死一般的睡去。新娘子杨丽英也开始了进入薛家家门后的第一次劳作。她把热毛巾轻轻地敷在薛满的额头上,她为薛满脱掉鞋子,她帮薛满盖上被子。
杨丽英轻轻地和衣躺在薛满身边,薛满粗细有致的呼吸声足以说明他早已潜入了睡眠的底谷。杨丽英却圆睁着眼,怎么也无法入睡。
XX
据有关部门统计,金城市本年度的一些相关指数堪居金城历史之最。官方统计虽然不能作为评判是非的唯一标准,但作为一种专业方面的资料,总还是有一定的借鉴和参考价值的。
据金城市气象部门统计,金城市今冬滴水未降,空气干爽,昼夜温差平均值为XX.1度,多风,多沙。凡此种种,实属历史罕见,来年旱象严重,建议有关部门及早做好春季防旱抗旱工作。
据金城市卫生部门统计,金城市今冬流感肆虐,久治不愈且具有反复性,各大医院门庭若市,住院部人满为患,病患者济济一堂,日均入住率高达94%,比金城历年最高纪录高出XX.6个百分点。金城市各类医药销量创历史之最,金城87.6%的市民感染过一次或一次以上的流感。
另据金城市公安部门统计显示,金城市本年发生盗窃、非法聚赌、抢劫、诈骗、杀人等各类刑事案件2345起,抓到犯罪嫌疑人XX3个,负案在逃犯罪嫌疑人217个,案件侦破率为48.3%,高于上一年度1.24个百分点,案件数量和涉案嫌犯数量同样居金城历史之最。
金城市财政部门,税务部门联合统计,金城市本年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〇八十二亿元人民币,上缴给国家的利税达380.5亿元人民币。市民群众的生活质量有了明显的改善,但仍有相当数量的群众生活质量有待改善,民政部门的扶贫资金已基本到位,重点扶贫项目即将启动。金城市65.3%的家庭生活基本达到小康水平,占人口少数的贫困人口也已解决了温饱问题。
金城市教育系统统计,金城适龄儿童入学率达98.26%,是金城自开展义务教育以来最好的一个年份,金城高校扩大招生,各类高中毕业生高考升学率为73.48%,创历史最高水平。
金城市金融部门统计,各大银行都已提前完成了年初预定的存贷任务,并有希望突破历年最高纪录。金城商品购销两旺,收支大体平衡,金城金融业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盎然生机。
金城市计生部门统计,全市人口自然增长率为6.12%,属历史最低水平,全市三口之家占各类家庭总和的23.57%,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观念深入人心。全市人口文化程度普遍有所提高,文盲半文盲仅占人口总数的6.7%,小学文化占28.45%,初中文化占46.2%,高中文化占14.35%,大专文化以上占4.3%,较往年有了明显的改善。
有关金城的各种统计,既有振奋人心的也有令人堪忧的,既有催人奋进的也有使人感到前途黯淡的,总之是好坏参半,好消息和坏消息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如影相随,也像一对冤家对头打得难分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