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一九五四年的夏天是个异常炎热的夏季。

天儿还没有入伏，就闷热无比，人们手不离蒲扇依然是满身流汗。枝头的蝉儿也热得“知了”、“知了”地叫个没完，听得人们额头滋滋地出汗。明晃晃的阳光刺疼着人们的眼睛，连耳朵都被刺得轰轰的鸣响。这毒辣辣的太阳从五月底一直照到七月中旬，晒的人都快成干腊肉了。

一日傍晚，突然黄云翻滚，遮天蔽日，不一会儿，狂风大作，大树小树在风中呼啸着如同喝醉了酒的疯子拼着命地摇摆着树头，许多枝条在摇摆中啪啪断折，连着树皮在风中挣扎。有人家屋顶上的茅草被掀飞，好多人爬上房子找瓦砾砖块压盖房顶。不多时，大雨倾盆，伴着狂风猛泼下来，砸得路旁街心那些贪凉的人们像溺了水一样透不过气来，睁不开眼睛，四处乱窜找不到藏身的屋檐。

暑气很快就被这狂暴的大雨浇散了，人们很高兴地看着雨乘凉。

可是，这雨一下起来就停不住了。暴雨下累了，就下大雨，大雨下过下中雨，中雨歇歇又下暴雨。不知道这新建的河边小县城里的谁惹怒了老天爷，这大雨足足下了半个月，接下来就是小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下着，不知道何时下到头。

人们眼看着河里的水往上涨，很快就涨到了河岸护堤脚下，河边荒地上人们栽种的一些蔬菜和小庄稼已经淹没。厚厚的云层依然淅沥着小雨低低地压在小城的上空，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都担心太阳沤烂在乌云里。小城里的大人孩子最关心的是河！人们一天几趟跑到河堤上去看河水——河边住着的人们担心河水上涨——这倒不是害怕河水上涨淹着人和自家的房子，而是顾及整个沿淮居住着的所有人和庄稼，一旦洪水暴发，受灾的不是一家两家，河两岸所有的居民和农户以及秋庄稼（好在夏收的麦子是丰收的）都会是受灾的对象，谁也跑不掉！

几天时间，河水很快涨到了河堤半腰上，拍打着堤岸向人们示威！站在堤岸上的人们看到对岸的河滩已经是烟波浩渺，黄流翻滚，再也看不见劳作的农人，只看见树头在水中无力地飘摇。淹没在水里的秋庄稼开始顺水漂流：稻秧子、花生秧子、烂草沫子在水面打着漩涡朝下游漂去。沿河居住的人们即使不认识，也都彼此感到亲近，遇到这样的情形都牵着心。

一个月来，小县城的领导带领着群众一直在沿淮大堤上日夜巡视，加固大堤，加强对河水水位的监测，谁都不敢懈怠！到处悬挂着横幅“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自从1951年5月15日，毛泽东在授予治淮委员会等单位的锦旗上题词：“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这件事就一直是小县城最大事儿，农闲之时都要组织民工修理加固河堤，一有大雨连阴天就要组织人员加强对河水河堤的监视。也因此，这段时间虽然大雨连天连月地下，水位也一直上涨，但是并没有出现大的险情。

八月下旬，雨终于停了，太阳阴阴阳阳地露出半个脸来了。这样，湿湿黏黏的天气让人很难受，但是人们还是感到欣喜。太阳一出来，水位很快就会下降，就不用担心大面积受灾了。

果然，雨一停，河水的水位就开始下降了。忙活了一个多月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领导特意安排食堂工作的杨二姐：“多包一些包子，都送到大堤上去，慰劳慰劳守堤的人们。”

二姐和她的儿子一起又叫来街道妇女都到食堂帮忙，二姐整包子馅儿，女人包包子蒸包子，二姐的几个儿子不停地朝大堤上送包子和米汤。

黄昏时分，微风送凉，人们感到夏日以来少有的清爽，再看到慢慢下降的水位，那连日来紧提着的心都感到了轻松。防汛总指挥一声令下：“今天夜里都好好休息休息，我自己值夜班。”这么多天来一直紧张劳累的人们都早早入睡，想好好睡个饱觉。

入夜，河面的风越刮越大，劳累的人们越睡越沉，仔细巡视河堤的指挥，听到的是如雷的鼾声。一圈河堤巡视下来，指挥也感到困倦疲乏，和衣躺下，也鼾声大作。

凌晨时分，不知道是谁惊慌大喊：“决堤啦！决堤啦！”

虽是沉睡之时，但这样的喊声足以震天！

人们慌忙起身操家伙跑向决堤处，水冲破护堤奔涌到县城里。黑压压的人群，扛起早已备好的沙袋，不停地朝决口抛去。

天亮时，决口被堵住。好在水位一直在下降，灌倒县城里的水已经淹到人们的脚面上。细细查看决口原来是一个老鼠洞，在水里泡久了，由于河风太大受到水浪的冲击力决开了。以后的防汛工作此项又成为了一个重点检查项目。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九六八年，同样的事情依然在这里发生：上涨的河水借助狂风暴雨和巨浪的力量又从一个老鼠洞处决开了一个大口子，愣是把整个县城泡到水里几天几夜。牢固一些的房顶上、粗大的树干树枝上都爬满了人，甚至一些爬到高处的人们直接用一根草绳吊着来不及弄到高处的孩子！大人哭孩子叫，以及河水的风浪声沸腾着整个县城。不过，就这样，一直到河水退去救援到来县城里还真没有淹死一个人！

俗话说：大旱高热大水的夏季之后一定是大雪的冬天。

杨二姐是一个有着丰富生活经验的劳动妇女，一入冬就准备好了过冬的蔬菜：萝卜、白菜和粉条，加上房前屋后大院里空地上自己和孩子一起栽种的葱、蒜和小菜，二姐很满意自己的作为，食堂吃饭的人们都夸二姐饭做得好，菜种得好，儿子也养得好。

一九五四的冬天真是一个无比寒冷的冬天，入九，大雪就扑到了门上，人们开始防雪灾，扫道路雪、扫房顶雪，怕雪压塌房子。那河里结的冰上都能跑汽车，去河里挑水的人常常砸不开冰面。

大年三十，地面的大雪足有一尺厚。人们欢喜在大雪中过年，因为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二姐为留在食堂过年的工作人员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大伙都散去之后，她才和孩子一起过自己家里的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