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杨二姐燃起自家的小火炉，把一口铁锅放在上面，舀了一大瓢水添到锅里，然后抓一大把香葱、老姜、辣椒扔到锅里，一会儿水就开沸腾起来，香味儿在屋里飘散着，几个正在剥花生吃瓜子的孩子立即围拢过来：“娘，我们年夜饭吃什么好吃的啊？”

二姐端着炸好的酥鱼、酥肉、酥鸡块和粉疙瘩，一边往锅里放一边说：“你们都过来看看，看看我们今晚吃什么，喜欢不喜欢吃。”

几个懂事儿的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

“娘做什么都好吃！”

“娘做什么我们都喜欢吃！”

小虎说着还把自己剥好的一小把花生米捂到二姐的嘴里：“娘，你尝尝你炒的花生可香了，这可都是我们自己种的。”

“香，香，你们好好吃吧。”二姐按照每人每样两块的数量放到锅里，又放一些花椒大茴等香料，盖上锅盖，招呼孩子每人拿一个小碗儿围坐在火炉四周。

二姐拿出一挂鞭炮要三虎燃放了，掀开锅盖：“孩子们，过年了，开始吃大餐啰！”

孩子们立即高兴地欢呼着：“过年啰！吃年夜饭啰！”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把锅碗勺子碰得叮叮当当响。孩子们吃着，二姐还不停地往锅里放着豆泡、粉条、豆筋、大白菜：“都放开量好好吃！”

“真香，真好吃！”孩子们边吃边不停地说着。

“真辣啊！”

“太好吃了！”

“要是大哥、二哥都在多好啊，我们都喜欢这样吃饭，一家人围着火炉热热闹闹，热热乎乎的…”小虎还没有说完就被三虎拧了一下，可他还是接着说，“课本上古人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你不想大哥二哥啊？”二姐听到这样的话语像是在伤口撒了把盐猛蛰了一下，喉咙也感觉被卡住了一般。

就在这时候，突然，门被推开了：“娘，弟弟们，我回来啦！”

“二虎！我的儿哟！”二姐喜极而泣，“二虎回来了，快给二哥拿碗拿筷子！”

几个孩子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嘴里都不停地叫着“二哥！”“二哥！”

二虎高大威猛，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干练而又沉稳，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紧紧拉着二姐的手：“娘，你想俺了吧！俺给大哥报仇了，在战场上打死许多鬼子，立了大功，还被破格提拔为副营长，您看俺穿的衣服。”二虎说着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二姐看着二虎很是欣喜，可心里又有说不出的难过：两个儿子同时去的部队，只回来了一个！死再多的鬼子也不能抵上一个大虎啊。那死去的鬼子不也有娘被挖去了心肝吗！为什么要打仗啊？

二虎拿起自己的背包不停地往外掏东西给弟弟们——糖果、糕点、罐头：“都尝尝，好吃不？喜欢吗？”

二姐盛一大碗年夜饭端给二虎：“赶紧吃饭吧，尝尝娘做的味道。”

二虎端起碗狼吞虎咽：“好吃！好吃！还是娘做的好吃！”

几个孩子手忙脚乱，拿起二虎带回来的东西送到二姐的嘴边：“娘，你先尝尝！”

二虎边吃边絮叨他的部队、他的战场。杨二姐眼睛不离二虎，她要用目光紧紧抓住眼前的儿子，她怕儿子突然跑掉，她已经不止一次的用手掐自己，她害怕眼前的情形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虽然她把自己掐得很疼，但她依然不停地弄疼自己，告诉自己这真不是梦！是一个幸福的时刻！其他几个儿子在旁边不停地问这问那，二虎不停地回答着几个弟弟的好奇发问。可是，二姐只看见他们的嘴在动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贪婪地盯着她的二虎，她担心一不留神二虎会没了踪迹。

二虎是个有心的孩子，他一进门就发现了母亲的苍老，看见了娘两鬓的白发。此时，他看见母亲的眼神，他充分感受到了母亲的慈爱，他明白母亲的想法：“娘，我会住到二月二的，好好陪陪您，您要多给我做好吃的哟。”

这句话二姐听得很清楚：“好，好！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吃过饭，依着往年的规矩，二虎说要去给武爷辞岁，又引得二姐一阵难过：“你武爷已经过世了，他总想着你和你大哥。你大哥出事儿以后，他是一天老过一天，年前终于没有熬过去。你顺子舅舅很孝顺，丧事办得不错。明天再去看看你顺子舅舅和你小满姐吧。”

正说着，外面传来稚嫩的叫声：“姥姥，过年好！红榴来磕头了！”

小满和张根带着仨孩子来给干娘辞岁了：“过年好！”说着一家人都跪在地上磕头。二姐赶紧叫二虎拿来准备好的红包，每人一个。

小满看见二虎真是热泪盈眶，拉着手有问不完的寒热冷暖，看见弟弟出落得如此健壮魁梧内心里有说不出高兴：“二弟果真是有出息的人！娘，您是有福气的人，看看二虎弟弟。”

二虎抱着红榴疼爱不够：“叫二舅！”一会儿剥糖果一会儿拿糕点。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欢天喜地。这是几年来，二姐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