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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快乐的城市

石也 《快不快乐》 都市小说 2012-07-05 01:5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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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张小刚把一堆鼓鼓曩曩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抱进屋子里的时候,他满心满腹的自豪,他对着正在橱间忙着操持午饭的麦小芬说,“喏,一下子有两个节要过,就发了这么点东西。”

“哇,这么多!”麦小芬由衷地赞叹着。她在张小刚这儿又一次感受到了工作人的魅力。市教育局是全市教育系统的中枢机关,每逢节假日,机关人员总会或多或少地沾点儿战斗在教育第一线的教师们的光,领取一份数量可观价值不菲的纪念品。麦小芬这类贤内助很自然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而麦小芬又偏偏乐于接受这类小恩小惠并能很快从中体味到快乐。

纪念品品种繁多,质地精良,与紧张快乐的城市人的城市生活相当匹配。大凡一些家庭用品,诸如电饭锅煤气灶保温瓶枕巾之类的,一发再发,张小刚家里已经有了数量相当的存货。机关领导往往在纪念品的发放问题上煞费苦心,绞尽脑汁,要尽可能的使纪念品达到经济与实惠,品质与数量的完美的统一。一般来说,作为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只能作一个莫可奈何的享受者,发什么拿什么,没有理由去挑剔和说三道四。

麦小芬突然搂住张小刚的脖子,样子过分的亲昵,并且像小鸡啄食般轻快地在张小刚额头上亲了一下,“亲爱的,你看我们还缺点什么?”这种夸张的动作,远在高中时代的张小刚吓死也不敢想。张小刚愣愣怔怔地四周环顾了一下,还给了麦小芬一个爽朗的笑,“不缺什么呀!”麦小芬诡秘地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冲张小刚甜甜地一笑。尽管现实生活中的张小刚略显木讷,但是他此刻却思路敏捷,马上会意。他稍一踌躇,立刻紧紧抱住麦小芬。麦小芬却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了一个家庭妇女的超常耐性,她说,“别急,我先去冲冲澡。”

卫生间传来麦小芬冲澡的哗哗哗的水流声,水与肉体的撞击声让想法不多的张小刚浮想联翩,他极力克制着来自于身体底谷的原始冲动,悄然躺在床上等着麦小芬。冲完澡的麦小芬浑身上下散发着勾人魂魄的芬芳,清丽,淡雅,使得她看起来愈发阿娜多姿,可以使天下所有的正经男人无法端坐。他们迅速进入正题,并且很快抵达胜境,他们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完事以后,张小刚和麦小芬四目相对,舒心的一笑。

2

如果说金城日化公司是一个独立王国的话,苟通则是这个王国当之无愧的国王。作为全市全地区最大的日化公司的总经理,苟通可以主宰公司的一切事务,甚至可以主宰公司所有职员的命运,但是他知人善任,不喜欢独断专行,一手遮天。派潘能作公司驻长竹地区金城系列产品总代理,可以说是充分体现了他的这一性征。

苟通对公司决策层的每个高级职员都了如指掌,像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结构一样清楚他们的优点和缺点。比如潘能,生于一九七二年,家住长竹农村,九零年考上大学,九四年大学毕业,大学所学的专业是公共关系学,时至今日仍然孤身一人,并且能够洁身自好,无不良嗜好,有一手上得了台面的橱艺。勤奋,刻苦,任劳任怨,但略显孤僻。

苟通反对为自己配备女秘书,他向来注意自我约束,尤其是在男女关系方面,因此在某些公司领导大量制造绯闻的同时,他能拥有一个口碑不错的声誉。

苟通仰躺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用审慎的眼光看着财务科送上来的财务报表。总的来说,公司近期的财务状况是差强人意的,单单是上缴给国家的利润就达三千万之多,在整个贫困的向阳地区是首屈一指的。公司的年终结算分红总会让每个职工喜笑颜开的,他没有理由不喜上眉梢。

没有女秘书的办公室显得空洞而落寞,因为少了青春女性的娉婷身姿和莺莺细语,整个总经理办公室毫无生气地龟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像一个待字闺中无人问津的美少女。

苟通先前也曾有过女秘书,女秘书是名牌高校毕业生,美得惊俗。按苟通的理解,公司老总和他的贴身女秘书应当有点什么才对,而他又万万不愿意那样,他终于用一条不成理由的理由辞退了女秘书。苟通喜欢一个人静悄悄地待在办公室里,想自己想想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乐于安于总经理办公室目前的现状,清静,舒适,淡雅,逼人的权威。

楼下已灯火通明,一些夜总会已经开始用劲歌来招揽顾客,嘁嘁咔咔地响作一片,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

3

金牛像大多数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少年一样,对城市充满了幻想。

金牛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金牛在很小的时候就受到父母严格的管教,教他学做好人,教他不要干坏事。金牛只上过几年学,他一直搞不懂方块字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万千人为它发痴发狂白费冤枉钱,他在学会了书写自己的名字之后毅然放弃了学业,脱离父母的管束投身到社会的洪流中,并且无师自通地干上了扒手。以他有限的见识,他认为人只要有钱就有了一切,名誉、权力、地位、美色,都不在话下。金牛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笔多得无法数清的钱财,以便用来满足他七七八八的欲望。他在寻找钱财和发财的便捷途径的过程中历尽了千难万险,而最终选择了扒手这种手到擒来,轻松自在的行当也算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金牛正在面临他人生情感的第一次大冲撞,他爱上了餐厅服务员吕梅。在叙述金牛的初恋之前有必要介绍一下吕梅其人,当然,要全面了解一个人非常之难也全无必要,我们只需知道个大概即可。吕梅,女,虚龄十八,小学文化,餐厅临时服务员,相貌娇好,爱慕虚荣。

也许,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丑化自己的初恋情人,吕梅在金牛的眼里就是完美的化身,他对她有一种摈弃了原始冲动的最朴素的倾慕之情,他千方百计地想着为她好,让她快乐地生活。他为她好主要表现在花大量的钱财去满足她的虚荣心,首先是在物质上给予她尽可能大的满足。金牛积攒钱财的梦想也就是在萌生初恋的那一刻被颠扑得粉碎,他走进了自己为自己设计的一个无可逾越的温柔陷阱。去他妈的,我要美人,不要金钱。他想。现在金牛面临的第一问题是如何让他的初恋情人吕梅因他而快乐,对他有依赖感,而这一切又需要一笔雄厚的资财作后盾。所以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他得勤奋忘我地工作。他可以置一切于不顾而不能不顾吕梅。

和金牛同样出身的吕梅对钱财有一种天然的摄取欲,而现实的困顿为她依傍金牛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她觉得金牛出手阔绰潇洒仗义,而不究金牛的钱财从何而来。和道德义理相比,她更需要一个坚实的经济依靠,她对金牛有了一丝依靠感,而不问这坚实到底是真是假。

今天,金牛作案十多次,得来的钱财却少得可怜,才区区四百元,对雄心勃勃的他根本不值一提。

金牛百无聊赖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是一个饥渴的婴儿渴望饱含奶水的乳房一样渴望一次下手的机会。蓦然,他发现一个干部模样的青年男子紧捂着胸口贼头贼脑地匆匆忙忙地行走着。根据经验,金牛断定这人一定怀揣一笔数量可观的资财,害怕被盗却又这样招摇过市,这类人轻易不肯有钱,一旦口袋胀满必然像做贼一样慌乱不安。金牛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这人是李振鹏。李振鹏的确揣着两万元人民币准备直接交付出版社,作为总经理苟通的出书费用。

4

又是彭德才的馊主意,也是彭德才力拍公司老总苟通马屁的又一鲜活事例。彭德才建议把苟通近年的发言稿收拢整理结集出版,没想到得到了主管财务的副总焦兴国的大力支持,当下拨款两万,交给李振鹏去操办具体事宜。李振鹏在接受任务的那一刻深受感动却又倍感委屈,他怎么老是去替别人跑腿儿,而彭德才又一下子成了整个事件的策划者和组织者,李振鹏有一种明显的失落感,李振鹏愈发憎恶彭德才,恨不能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清除出去。

长这么大,李振鹏还没有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心里面确实有些惴惴不安和慌恐。走在大街上,他老觉得背后有一双绿光四射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直抵他的心脏。他加快步伐,努力往前走,但是愈往前走压迫感就愈强烈。李振鹏的额头上已出现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呼吸急促,行动迟缓。

到目前为止,李振鹏基本上是一直在拮据中苦捱着时光。他难得有钱,每月发工资的那一天对他来说不啻于一个重大的节日。他已经习惯了拮据的过活,他喜欢精打细算,把每月的收支相对牢固地控制在一定的标准之内,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过富足的生活,而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宽绰去挥霍。即使他待在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即使他习惯谨慎小心的过日子,他难免也会有捉襟见肋的时候。每当那时,他就会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再拮据一点而导致现在的窘态。所以他的拮据就会日甚一日,像一个病入膏肓来日无多的绝症患者精打细算地计算自己的生存时间一样管理着自己的钱财。

从骨子里来说,李振鹏也喜欢钱财,或者说比别人更喜欢钱财,但是他总是试图将这一本性深深掩藏起来。他从不吃请,也从不请吃,大学时代谈的几个女朋友就是因为他的过分吝啬而先后告吹。李振鹏口袋里一旦有数量可观的钱他就会激动莫名,即使他口袋里装的钱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为公司老总办事的钱。他绝对遵守专款专用的原则,他的任务只是把它送到它应到的地方去发挥它的功效,尽管在他的潜意识里并不认为这是一笔物有所值的投资。

腰间的传呼机猛然响了一下,李振鹏心里一紧,他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腾出手来揿了一下呼机按纽,结果令他的心情百感畅快的同时又大失所望,是股市行情。

李振鹏尽量走在人烟稀少处,以防扒手突如其来的扒窃行为。他捂着上衣口袋的手捂得更紧了。隐隐间,他有了一种落泪的感觉,他的脸上已经大汗淋漓了。他左顾右盼,仿佛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是扒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怀揣着两万元巨款。

5

薛满在这个夏季开始为他的婚事忙碌了。说是婚事,其实并不贴切,因为只是薛家一家人在忙碌着为薛满张罗着说媳妇的事,薛满到底要迎娶谁迎娶怎样的媳妇尚未可知。薛家这个夏季的时间大把大把地耗费在薛满的“婚事”上。经人撮合,薛满几次披挂上阵,又几次无功而返,为日后平添了几分羞涩的回忆。

薛满刚刚收到昔日同窗好友王超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寄自祖国的心脏北京。王超在信中不厌其烦地叙说了他在北京见识的趣闻逸事,薛满却一点儿兴致也没有。薛满潦潦草草地看完王超的信,信步走在村前的简易公路上。王超和薛满是高中时代的密友,并且是同居一室睡在上下铺的兄弟。那时候,薛满的学习要远远优异于王超,但是王超却考取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而薛满却名落孙山了。从此以后,薛满就对昔日的同窗好友们有了异乎寻常的戒备心理,他害怕好友们的辉煌映出他的卑微来,那种自惭形秽的滋味真是太他妈的了!他尽量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断绝了和所有朋友的往来,尽管朋友们仍然以一如既往的亲善面孔直面他,但是他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勇气去迎接朋友们的热情。

四五年扎扎实实的农村劳作已彻底改变了薛满这个人。学生时代的他热情豪爽,爱憎分明,对未来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憧憬,而现在,他像一只没棱没角的皮球滴溜溜转。生活的确能够改变一个人,即使是一个个性鲜明的人。

薛满也试图走出自己为自己而作的牢笼,可是因为学识上的、资财上的、环境上的、心理上的种种障碍,他一败再败,败得不可收拾,而他又恰恰缺乏愈挫愈奋的品行,关于少年时代的理想问题已经被无限期地搁置起来了。现在,薛满正在用自己一双日渐粗砺的大手努力营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他短期的目标就是积攒一定数量的钱,盖一院砖瓦结构的房子,娶个自己看得过去的女人作妻子。

原先挺拔刚健的薛满已被生活压弯了腰,他愁肠百结,满腹辛酸。如果不出意外,他决定不再追求丰衣饶食的富足生活,他将安贫乐道一辈子,永不知悔。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在薛满看来也是一种醉人的梦想。

不知不觉地,薛满已走到公路的尽头-----村部所在地了。村干部办公室外墙上被涂了黑漆。当作黑板使用,用来宣传政策法规,公布村民的缴费情况和村中财务,多数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倒是一些无知小儿相互谩骂的脏话却格外醒目,占尽风流。什么“曹丽是见(贱)人”,“高林日了八十二个女人”之类的脏话写尽了黑板的旮旮旯旯,如同低俗不堪的厕所文化让人看得触目惊心,薛满凄然地笑笑,转身朝来路走去。

6

金牛像一只饿了八辈子的牛虻盯上了一头肥硕的骡马一样紧紧跟随着李振鹏。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家伙却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精,他只是行走在人迹罕至的边缘地带,从不朝人流中挤,使金牛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金牛不敢跟他太近,以防暴露自己,他始终与那人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

街道尽头处一家服装公司正在开展销会,过路群众和各地商客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金牛紧走两步,在心里默念着,笨儿子哎,你总算让老子逮住了。是时候了,他得美美咬上他一口。笑意悄然爬上了金牛的眉梢。

李振鹏看到拥塞的人群不由眉头一皱,捂着上衣口袋的那只手已经像是被水淋过了一般,白色衬衣上赫然印着一只湿淋淋的手印,活像一个单身孤旅的侠客挨了一记铁砂掌。李振鹏东摇西晃,快要跌倒。猛地,李振鹏逸出人行道,朝车水马龙的主街道斜去。金牛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理准备不足,他略一踌躇,快步尾随了上去。但他很快就大失所望,李振鹏拦住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扬长而去。金牛在心里恨恨地骂道,狗日的比狐狸还精。金牛无奈地垂着手,他跟着这个人差不多白白浪费了一个中午的大好时光,而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金牛毫不气馁地朝服装展销会场挤去,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吐了一口吐沫,愤愤地说,真他妈的晦气。

7

吕梅喜欢睡懒觉,一旦睡着就状如死猪,哪怕地动山摇起来,她也未必能醒得来。昨天晚上,饭店经理窦思忠为她们几个服务生开了本月的工资,又恰恰是一个XX妹的生日,几个XX妹一不做二不休地凑足了钱到一家迪厅里蹦了一会儿迪,然后又到一家冷饮店要了几罐生啤,大喝起来,直喝得同宿舍姐妹李爱红哇哇乱吐一气,张翠则嘤嘤抽泣起来,丁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陈招娣是一边吐一边喊着还要喝,刘来秀则像剥香蕉一样一件一件地剥自己的衣服,幸亏冷饮店保安及时赶到才制止了一场毫无来由的骚乱事件。在整个过程中,吕梅一直沉默不语,她软软地伏在酒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昏昏睡去。后来,她们被冷饮店保安驾车送回宿舍。

清晨,安放在宿舍窗台上的闹铃声嘶力竭地狂叫着,她们六个人像六具失去知觉的干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对闹铃的鸣响充耳不闻。李爱红被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率先折磨醒来,看到闹钟时针已指向清晨八点,她大叫一声不好,然后迅速翻身下床,挨个摇醒其他姐妹,最后醒来的是吕梅。

吕梅这些天感觉很不良好,先是一不小心将菜汤撒在客人的身上,几乎同时挨了窦经理和客人的一顿训斥,后来又因贪睡而屡屡迟到,已经被警告过多次。这一次因酗酒引起的迟到肯定逃不了经理的责难。吕梅精神颓废,几近崩溃,但是她来不及多想,她迅速跳下床,洗脸刷牙,又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气。抽屉里放着一整套金牛买给她的相对高档一点的化妆品,那曾经是她在姐妹中炫耀的资本,也曾引来姐妹们一片半真半假的称赞声。金牛好些天不见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对她置之不理。六姐妹眨眼间全部收拾停当,紧接着,一阵夺门而出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在这幢二层小洋楼服务生集体宿舍的过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