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序的街灯
清晨六点,张小刚被客厅里的英式自鸣钟叮叮咣咣的声音吵了醒来。他揉了揉眼,刚好六点,离上班时间还早,仍然有再睡个回笼觉的宽绰时间,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立刻一骨碌翻起身来,下床洗漱,穿戴整齐,匆匆忙忙地混入上班的人流中。他慵懒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麦小芬,还用被子蒙住了头,像是要强化睡眠效果似的。张小刚有早起的习惯,大概是从中学那会儿开始到大学毕业到参加工作到和他背后这肌肤相亲的女人结婚。自鸣钟恪尽职守的鸣响显然搅了他的一场好梦,他没好气地皱皱眉,胡乱地四仰八叉着,随时准备再次潜入刚刚令他舒畅缱绻的好梦中去。然而,麦小芬的一句话彻底扫了他的兴,使他彻底断绝了重温好梦的兴致。
麦小芬说,“怎么,今天不上班去啊?”
“上啊。”张小刚机械地应着,立马翻起身来,慌乱地扣着衬衣扣子。在一刹那间,张小刚竟对麦小芬有了一点点厌倦。张小刚和麦小芬是高中同学,那会儿,张小刚正暗恋着麦小芬,他觉得麦小芬什么都好,麦小芬相貌俊秀,举止优雅,像一泓甘冽的清泉时刻滋润着他久渴的心。他甚至曾经暗暗地将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对比,揣摩,以便从中发现某些相关联的地方,从而为他的臆想开辟方便之门。麦小芬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早早招了工,在市纺织厂百无聊赖地混过了她作为少女的最后三个春秋。尔后她与灯泡厂厂长的大公子闪电般的结了婚,婚后三个月又闪电般的离了婚`,原因是厂长大公子与厂花韦某有染,并不断有其他绯闻传出来。正当麦小芬悲痛欲绝的时候,刚刚大学毕业的张小刚恰如其分的出现了,从而使张小刚捡了个便宜,就像是在二手手机市场上只花了四分之一的价钱就买到了一部性能卓越质地精良的国际著名品牌。张小刚是一个没有太多想法的人,他只觉得他爱麦小芬,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去爱,能拥着自己爱慕的女人安然入睡,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奢求太多全然没有必要。
床上的麦小芬已经再次发出一串让人心动的轻鼾声。听,多么悦耳!
2
李振鹏这会儿心情烦躁得要紧,彭德才像一只夜不归宿的狗老是在他眼前晃荡个不停。
李振鹏由衷的厌恶彭德才这个人,他一直搞不明白像彭德才这种一无才二无德的人何以能够混进公司管理阶层,又何以配得把德才这两个本该高尚的字眼堂而皇之地嵌进自己的名字里去。他的解释是,人缺什么就要补什么,正如有些缺乏营养的人需要经常饮用点营养液之类的来滋补身体,缺钙补钙,缺碘补碘,实在没辙,只能寄一点微薄的希望于名字,以期翻身得解放。在偌大一个金城日化公司里,李振鹏最看不起的两个人彭德才和潘能,竟毫无二致的可以恭添此列。彭德才,德才安在?潘能,何能之有?更要命的是,李振鹏偏偏又和彭德才潘能这么两个人同居一个办公室,而且后二人在处理一些细小问题的节骨眼上经常要占据一定的上风。
李振鹏曾不止一次对他的朋友说,“看到这两个人,我真想跳到河里去。”人在讨厌或者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是不需要理由的,没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李振鹏讨厌彭潘二人也说不清理由,反正讨厌就是了。
在本市最大的日化公司里,人人都像一只绷紧发条的电玩,憋足了劲,努力向前冲,向前冲。然而,冲来冲去,李振鹏总是待在整个办公室最没落的角落里,干些抄抄写写的事。对此,他的理解是,也许是因为他的字写得太好的缘故,他在做着一件别人无可替代的事情。李振鹏的钢笔字写得好,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然而稍逊一筹的潘能却能平步登云,干上了公司驻长竹地区总代理。最可气的是,毫无是处百无一用的彭德才竟然也开始公然对他颐指气使,指手画脚了,难道就是因为他给总经理苟通出了一些狗屁不通的馊点子、瞎主意么?李振鹏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手中的笔,沙沙沙地响,并没有因为脑细胞的过分活跃而停留一刻。饱蘸墨水的钢笔悄悄溢出一点墨水,并迅速洇湿了一大片稿纸,像一个贪吃的婴儿吮吸着饱含奶水的乳房,满嘴满脸都是奶的痕迹。李振鹏慌忙停下笔,从纸篓里撕下一块纸巾捏成一团去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墨水早已浸透了办公用纸,旋即成了李振鹏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
彭德才忽然从天而降,“这份文件对苟总很重要,一定要干净、整洁,重写。”他不由分说地说,像是上司对下属下达命令一样果决。
李振鹏对着即将大功告成的文件稿发呆发怔,仅一小会儿,他心犹不甘地撕掉脏了的稿纸,沙沙沙,沙沙沙,重新写了起来。
3
薛满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大个头的土坷垃。春播在即,农田必须翻整碾平,而这些土坷垃无疑是生产道路上一个又一个的障碍物,为了生产的畅通无阻,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和这些土坷垃作你死我活的斗争。
作为一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高中毕业生,薛满一肚子的委屈没个人诉说。
薛满高中毕业那一年,全国高考形势一片大好,成绩不俗而又踌躇满志的薛满似乎看到了不远处伸手可及的胜利的花环。在高考的前几天,薛满预支了一部分跳出农门的轻松感觉,从同学那儿借了一辆高档山地车,尽情尽兴地满城游转,仿佛这座城市已在他的掌控中,而他俨然是这座城市里最高贵的一员。却不承想,这座城市因为高考,一时涌满了各式各样的自行车,车手陡然增多,交通空前淤塞。踏着高档山地车的薛满一下子失去了高超的车技,像一个巧舌如簧的雄辩家突然患上了失语症,也像一只空张着血喷大口的老虎面对苍茫无际的天穹,更像一个拳击爱好者猛然面对泰森这样强大的对手一样,手足无措了。山地车在冲撞一个城市小姑娘的时候,将它的优良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小姑娘被撞得歪歪斜斜地躺在柏油路上,血汩汩地流着。薛满着着实实地捏了一把汗,为自己,也为城市小姑娘。事后知道小姑娘才上初中一年级,那天她骑着自行车去给要参加高考的哥哥买鸡蛋。此后的几天里,薛满一直待在医院里,与小姑娘的家人一起陪伴着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小姑娘家人得知薛满就要参加高考,很是通情达理,只要薛满负担全部的医疗费之外再不追究薛满的任何责任。短暂的医院生活对薛满进行了彻底的清洗,从经济,到心理,再到思想。他心力交瘁,彻底崩溃了。高考的结果可想而知,他成了全班惟一一个没有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幸运儿。在后来的日子里,薛满的大哥薛丰不惜血本地迎娶了薛满的大嫂,全家全力以赴,薛满放弃了复读的念头,同时也放弃了上大学的最后一线希望。
侄儿已经能够说些不大连贯的话了,侄儿跟在薛满屁股后面用充满童稚的声音说,“小爸爸,我要吃糖。”他憎恶地扭头骂了一句,“滚你妈的。.”对农村的脏话俚语,他已经进入了一个驾轻就熟的新层次。
薛满手中的榔头有节奏地敲打着脚下的土坷垃,一下,两下,三四下,一下更甚一下那么一点点……
4
金牛刚刚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逃逸事件。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捂在胸口,好险!他想。
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职业扒手,金牛显而易见的缺点是,经验不足,缺乏必要的应变能力和处变不惊的镇静力。金牛把烟头戳到大款样的中年人西装肩膀上的时候,也许是因为过分的紧张,也许是因为他太急于得到一笔钱而急于求成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一些夹七杂八的原因,他下手重了些,假戳变成了真戳,大款的衣服竟被烫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窟窿。大款警觉地回过头,一把攥住了他的那一只刚刚伸出去准备有所作为的手,“干什么干什么,小子哎,你他妈还嫩着呢!”刹那间,金牛稀松的防御体系彻底瘫痪了。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扭到派出所去”,“揍他一顿”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各种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拥挤的车厢里显得热烈而又欢快。大款攥住金牛的手后来悄悄松开了,他踉踉跄跄地逃出车门。
金牛不想让他在这个营业日一无所获,他得去工作,不知疲惫不顾羞耻地工作。金牛不敢再次到大车站里去贸然出手,因为刚才那一劫或许已使他成为车站旅客们眼中的一个无可逃遁的熟脸,人们不可能不提防他。金牛略加思索,跌步走到一个冷饮摊位前,要了一听可乐,咕咚咕咚地大喝了起来。冷饮摊地处交通十字路口,虽然人来人往却门庭冷落,顾客极少。金牛索性一屁股坐在摊前的一把椅子上,悠悠然然地点起了一支烟,那姿态美得像一个中饱私囊的个体款爷。间或有人来向他询问过往车辆的点数,金牛根据经验胡周个点数艰难地去应付着。其中有一个脸黑得像包公一样的大龄姑娘再三叨扰,搞得金牛心烦到了极点。金牛接二连三地抽着烟,同时用职业性的眼光在人流中睃来睃去。黑脸姑娘出其不意地突然又上前问了一句,“车怎么还不来呀?”语气中透着对金牛的一点儿责备,好像车不来是金牛的错似的。黑脸姑娘的这一问问得金牛心头冒出一团无名火来,金牛把所有的委屈都对着黑脸姑娘喷薄而出,“我他妈又不是司机他爹!”,黑脸姑娘红着脸退了开去。
眼见着天光渐暗,在黄昏时分到来的那一刻,金牛仍然没有找到一个中意的目标和得手的机会,像一个苦读十载却又不得要领的莘莘学子。金牛有些悻悻然地仰望着天空。
群星闪烁,夜黑如漆。宽阔的城市街道上,街灯渐次亮了起来,一盏又一盏,和群星共同点缀着这个美丽的城市的阳春的夜空。金牛双臂抱胸,万般无奈地走向自己的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