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
没有如彤哥所预料的那样一直查下去,因为我拒绝再帮他审问了。我对他说我厌倦了,我说我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血迹的画面了。我承受不起。我说彤哥你可以忘记一切,但是我不可以。我只能把它们掩埋在心底,但是要忘却,我做不到。
彤景拂袖而去,我知道他有多生气。也许因为我他找到的线索就会不了了之,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为他审下去了。更何况这一场审问与国家无关,与荣辱无关。它只是一场与利益有关的审问,我无须太在意。
彤景开始对我沉默,我知道他在用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在惩罚我。我不说话,不辩解。我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的沉默,静静地,不言语。
冬天在彤景的沉默中迅速的来了,又在他的沉默中迅速的走了。春天在他的沉默中溜了几溜,也在他的沉默中匆匆的走了。彤景再怎么沉默,我也知道了战争来了,也许很快就会到我的身边来。战争,记忆的战争我未曾看见,这一场我能不看见吗?彤景他会带我走吗?
夏天的雷雨绵绵不绝,坐在窗口,看着那加着雷电的雨哄哄打下。心里是安静的,可眼泪会自己流下。涓生,有多久没看见他了。他还记得那一场秋雨吗?
“沉儿,你怎么又哭了?”彤景一脸疲惫的站在窗口,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
抹去眼泪,看着他走进来:“彤哥,战争还有多久?这城市能守住吗?把头靠在他的身上,眼泪落下,哽哽咽咽:“彤哥,别生我气了,好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是你为难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气了,好吗?不要再用沉默来惩罚我了,好吗?”
“沉儿,我没有生气,真的,我从没有怪过你。我沉默只是我不知道我该怎样让你不再寂寞。沉儿,不要怕,好吗?如果这座城市守不住的话,那么我带你走,好吗?”他的手压在我的头发上,我听到他那长长的叹息声。那叹息声就像那独自穿越幽暗的胡同的风声一样,凄凄戚戚。
日军已经开始攻打这座城市了,一个又一个的炮弹从城外飞来落进城里。街上的房子摇摇晃晃不曾停歇,一场又一场的大火染红着白天,黑夜。凄惨的哭声在空气不曾停歇。不分日夜的坐在栏杆上,抱着胡琴。看着彤景一脸疲倦,满脸灰尘的进进出出。看着那房子摇晃,看着那一场又一场大火。我静静的看着,有时轻轻拨着琴,低声吟唱。有时静静的流着眼泪。我想我是安全的,战争还只是刚开始,我还有一个彤景。那乱撞的炮弹是不会落到我的身边的。而我也不会成为第二个青儿,紫儿的。
“沉儿”涓生站在院子里抬着头看着我,炎热的中午他的头发上带着闷热的阳光。他的旁边站着个年轻的女人,很年轻,很年轻。黄黄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气色,尖尖的肚子炫耀的告诉我,她有儿子了。
从栏杆上下来,站好身子:“涓生,恭喜你,马上就要做父亲了。”
涓生的脸在阳光里泛着一种叫内疚的表情。我微微扬起嘴唇,笑着看着他,那眼角的泪也没能使我的嘴角不再上扬。期盼了这么久的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涓生的嘴微微蠕动着。他旁边的女人很平静,她似乎没有看见我的眼泪,没有看见涓生那满脸的内疚。
“涓生,快把嫂夫人扶进来,你不知道这毒太阳对嫂夫人不好吗?”
满脸内疚的涓生扶着她,是那般的温柔。就像那个秋雨的夜要带我走的时所留露出的柔情。嘴角无法再上扬,眼泪倾泻而下。我在哭什么?我不是说过我只是因为寂寞才爱他的吗?我哭什么,我为什么而哭?
“沉儿,快下来,我们走。”满身血迹与灰尘的彤景站在园子里大声的叫着。
“彤哥,她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沉儿,我们是撤退,怎么能带这个孕妇?沉儿,别闹了,不要再管了,跟我走。涓生会照顾好她的,你快跟我走。”
倚着栏杆,看着那残血般的夕阳在火光里下坠:“彤哥,你走吧,我不会走的。”回过头,我看到窗内的她满眼的感激。苦苦一笑,我不走是为了什么?这个女人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而我就因为涓生请我帮他照顾好她,就要放弃彤景。留在这座随时被日军占领的城市吗?那日军的残忍,我已经感受过了。我要为了她,一个我爱的人的妻子,再去受一次那样的苦吗?这算什么?
“沉儿,你知道吗?上头已经决定放弃这座城市了。守城的兵会慢慢的撤退,也许很快日军就会打进来。你忘了那满街的尸体,那在尸体上蠕动的尸虫吗?沉儿,不要再管那么多了,跟我走,好吗?”彤景的脸一片记忆。
“彤哥,我不走。”轻轻的说出这三个字,眼泪滑下。我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我不会再拥有彤景了。我知道从此他只是我生命里的一个曾经爱过我的人。走与不走,都无法让他再爱我。我知道,有了裂缝的花瓶再怎么美也不需要珍惜的。
“你不可理喻。”彤景拂袖而去,头也不回。我看着他的背影,不出声挽留。那年的离别也是这样,他不回头,我不挽留。可是后来我们相逢了。那么这一次的离别呢?还会相逢吗?我掩脸,失声痛哭。我希望这痛苦的哭泣声能让彤哥转过身,温柔的对我说:“沉儿,我们走,带着她。”我哭得撕心裂肺,但是没有,没有人在我耳边说温柔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