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初起（八）
一觉睡到天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刘晓亮坐在对面的床上，我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邵辉，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摔跤。”
“嘿嘿…”我吃力地挤出来一点笑容，“杨总上午跟我说了，楼梯上滑又不是你故意的，没事，就是磕破了皮，过几天就没事了。”
“你快回去吧，晚了就没有车了。”我接着说。
说话间，高尚手上拎着一个方便袋，推门进来。
“你醒了，快起来吃饭吧，饿坏了吧，我到外面给你买的牛肉面，趁热吃吧。”
“刘晓亮，那你快回去吧，有高尚在，我没事的，放心好了。”
“嗯，好吧，那我先走了，你多休息，记得吃药。”
“好的。”
目送着刘晓亮离开，我吃力地坐起，靠在床边。
其实似乎也没那么疼，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好像不久于人世一样，高尚把面递给我，说：“吃吧。”
我一只手端着面，一只手拿着筷子，头架在脖子上，总觉得低不下来，夹了两根面条却总是放不到嘴里。
高尚端起碗，说：“我帮你端着吧。”
他把碗凑到我嘴边，我的嘴也象受伤了一样，不敢张大，就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慢慢吃。
“都怪刘晓亮，把楼梯弄得精湿，你摔的时候脸都白了，吓得我腿都有点软。”
“我看到你那时候脸上带着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在鼓励你，我妈说，人在遇到危难的时候，心里一定要乐观，要面带微笑，那样就什么困难都压不垮自己。”
“嗯，我早就猜到你的意思，所以一点都没害怕。”
面吃的差不多了，他说：“喝点汤吧。”就转过来把左胳膊放在我脖子后面，右手端着汤凑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大口，说：“不要了，谢谢你。”
“什么谢，那么客气，咱俩还睡过一被窝呢，你忘记了？嘿嘿…
“嗯。”
他端走面碗，又回到我床边，说：“躺下吧，多休息一下。”扶着脖子把我塞回到被子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明白我要说什么，就接着说：“放心吧，我陪着你，哪都不去。”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大觉，睁开眼睛想要小便，宿舍一片漆黑，我慢慢地抓着床杆坐起来。
听到我的动静，高尚也坐起来问我：“是不是要去厕所？你等着别动，我拿盆子给你。”
“我没事，还是去厕所吧。”
“不用，我昨晚就准备好了，在楼下找了个破盆，专门给你小便的。”
他从自己的床底下拿出一个小塑料盆，站在了我床边，“就这么尿吧，我帮你接着。”
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我哪里好意思，就说：“不用你接，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得帮你倒掉。”
我坐起来，腿搭在床沿，他弯下腰把盆子接在我的两只腿中间。第一次坐着撒尿，老半天也尿不出来，他也好像看出来我的意思，就架着我胳膊让我站起来，我一只手搭着他的脖子一只手褪下衬裤，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一只手拿着塑料盆，撒完尿就像完成一件重大任务一样，感到一下子舒服了好多。
一大早，杨总跟刘晓亮就推门进来，晓亮趴在我床头盯着我看，说：“你还好吗？就怕你不小心先走了，我会难过的。”
“放心吧，我是属猫的，很顽强的。”
杨总站在高尚床边，脸上依然是招牌式的憨笑。
高尚出去了一下又回来，手上多了一条湿毛巾，对我说：“擦把脸吧。”
我脸朝着过道，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接过他递过来的毛巾，放在脸上，暖乎乎的。
“我没事，你们去忙吧。”
“好的，哥们儿，你坚强点，等会儿我给你送吃的过来。”昨天开始直到现在刘晓亮第一次说话这么轻松。
“我刚刚下楼跟阿姨说了，让她煮了两个鸡蛋，等会儿我去取，你们去忙吧。”高尚在一旁抢着说。
杨总起身临出门前抛下一句：“那高尚你好好照顾小邵，我先下楼了。”
高尚跟在他们后面最后一个离开，关门的时候，瞄了我一下，眼神很奇怪，但我又说不清那里面包含了什么。
一碗粥两个鸡蛋，一个大馒头，青椒炒肉丝，高尚端着托盘给我送吃的，我急忙坐起身来。
他拿了一条毛巾铺在我腿上，把托盘递给我，说：“自己能吃吗，要不我喂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
昨晚的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好多，脖子好像也能自由活动了，我咬了一口馒头抬头看了一眼高尚，他侧身站在窗口，似乎在看着外面洁白的房顶，眼神又似乎从来没离开过我的馒头。
为了不让他等很久，我急匆匆地吃完，把托盘递给他的时候说：“昨晚谢谢你。”
伸手接过托盘，他并没有正面看我，抛下一句：“你好好躺着吧，小便用床下的那个盆，我去安排一下车间，过一会儿回来陪你上厕所。”关门走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也许是躺得时间长了，头有点晕晕地，反而又来了困意。
快吃午饭的时候，刘晓亮推门进来，说：“高尚要我过来陪你去厕所，呵呵，这个高尚，挺有意思。”
“哦，我没事，不用去。今天忙不？”
“还行，没大活，车间有两个山东人明天车票回家，我二舅说今晚要加班。”
“我估计明天就能好了，我也可以下楼去帮忙了。”
“你好好养着吧，忙得过来。那我先下楼了啊，等会儿给你送饭来。”
“好的，去吧。”
高尚端着午饭进来的时候，我正要起身下床，他上来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下地活动一下。
“你吃完了吗？”我问他。
“没有，等你吃完我就下楼吃。”
“要么，你先去吃吧，我没事，自己能行。”
“不用，我跟食堂说好了，他们帮我留着。”
我低头默默地吃着，真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不再给他们添麻烦。
吃完饭，他把托盘端走，说：“我吃完就回来，你还是躺着吧，别乱动。”
“哦。”
不一会儿，高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桃罐头，说：“据说桃罐头能逃掉灾祸，让你早点好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拧开盖子说：“吃吧，吃了好得快。昨天都怪刘晓亮，这家伙从来都冒冒失失的。”
我急忙说：“我没事，不怪他，他也不是故意的。”
吃了几口，我正要把盖子盖起来，他问我：“咋不吃了？”
“刚刚吃得太饱了，晚上再吃吧。”
高尚接着跟我说：“走吧，我陪你去厕所。”
我似乎已经开始适应了他的话，并没有提出反对，也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就起身让他扶着我去厕所了。
下班的时候，刘晓亮过来跟我打招呼，高尚加班到9点多才回宿舍了。
我问他：“你跟女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还那样，她家里也挺同意我俩的关系，过年就去她家订婚。”
“那真不错，订婚要不要送彩礼啊。”
“不用，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咱家不富裕，没什么彩礼好送的。”
“人家大律师嫁给你，还不用彩礼，真划算。”
“嘿嘿。”
第二天早上，被外面雷鸣般的鞭炮声吵醒，过小年了，我的头不那么疼了，就是有点胀胀的感觉。穿上衣服准备下楼，高尚大喊：“好好待着吧，别下去了，就算好了也明天再去！”
“我没事，听说车间里走了两个人，你忙不过来，我去帮你。”
“没事，还有刘晓亮在呢，你不用管了，杨总也会安排人手过来的。”
“不了，我还去去吧，要是坚持不住再回来。”
“好吧，不舒服你就早点提出来。”
大单基本都完成了，剩下外贸零零碎碎的一些小单，活也不太多，我主动要求看机器，高尚就能去干点别的了，刘晓亮总在我面前围来围去，象有点欠我啥似的。我也故意表现出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很快就中午了。
杨总说下午带我去医院换药，我一直坚持自己去，不想给他添麻烦。高尚却气得脸色铁青，朝我大吼：“你自己去怎么能行？”
最终还是自己去换了药回来，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把纱布摘掉，但出门要带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