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初起（七）
宿舍里本来还有一个人住，但由于经常去女友家，也就只剩下高尚一个人了，我和刘晓亮的加入让这个四张床的小宿舍一下子热闹起来。
高尚睡在靠窗口的左侧，我让刘晓亮睡在右侧，我自己靠在门口，跟高尚头对头。
高尚怕怕晚上睡觉冷，就特意把郭嘉明的被子拿给我，也许是白天太累，刘晓亮很快就睡着了。
高尚把电视开低低的声音，我没心思看电视，就躺在床上看上铺的床板。
“你是哪的人？”高尚问我。
“我是L市的，你呢？”
“我就是S市郊区的，我妈老家是L市的，咱俩还是半个老乡呢。”
“呵呵，老乡见老乡了。”我逗他，但他依然很沉闷的样子，“你是属什么的？”
“鸡，你呢？”
“那我应该跟你叫哥，我属老鼠。”
“我可羡慕你们大学生了，只是自己没念过大学，很遗憾。”高尚突然转过身来，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的大学，含金量特别低。”
“可是没上过大学，人生总是遗憾。”
“你是2000年还是99年高中毕业，咋没上大学呢？”
“那年，我正在准备高考的时候，家里突然出了事，就没考，别提那些了，都过去了。”
“哦，其实你也可以参加自考的。”
“自考也只是为了个文凭而已，没什么必要，我体格好，什么活都能干，杨总对我也很好，现在印刷车间交给我负责，先混着再说吧。”
“嗯，也好，不过趁年轻多学点东西也好的。”
“对了，晓亮领对象来过，可漂亮了，你有对象没？”
“我没有，哥，你有吗？”
“我也算没有，家里给介绍一个，见了几次，还八下没一撇呢。”
每次高尚去办公室接他妈妈来的电话回来，脸色都显得有点凝重，虽然有时候我也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话到嘴边不好意思问了。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高尚请假出去，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台摩托罗拉手机，见到我跟刘晓亮时，就抢先过来说：“是我妈一定要我买的，说是跟女朋友通电话方便一些。”
“原来你有女朋友了，保密工作做得挺好啊。”我上去用拳头轻触了一下高尚的胸脯说。
“还是上次相亲的那个，一直也没什么交流，但我妈总来电话说女孩挺好的，让我跟人家处处，还给我钱买了这手机。”
刘晓亮在一旁憋不住了：“呵呵，人家那么喜欢你，你还忸怩什么啊。”
“高尚，那女孩做什么工作啊？”我也好奇的问。
“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前年考的律师，现在在申江律师事务所上班。”
听了这话，我就像把整个鸡蛋吞到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的感觉，没话可说了。
晚饭的时候，高尚的电话传来那男中音的声音“hellomoto～”，声音特别大，没吃完饭他就跑到走廊里接电话去了。
刘晓亮说，今晚要回家去看妈妈，明早回来，就像突然失去靠山一样，我的心里有点小失落。
吃完饭我就直接回宿舍了，平常在学校，还有机会去网吧，但这附近不太熟悉，再加上怕回来晚还要打扰高尚下楼开门，也就很少出门。虽然还有20多天过年，但电视提前给春晚预热，有的说赵本山不跟宋丹丹合作，有的说也不跟高秀敏合作，但有可能起用新人，反正很期待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快9点了，高尚才回来，我一直拿着遥控器到处遥台。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比下午轻松了好多，一进门就问：“房间里今天咋这么冷呢？”
我钻在被窝里，没感觉到特别冷，没有答案，也就没作声。
他走到暖气前，摸了摸暖气说：“是不是今天停气啊？”
我开始对他提出的话题感兴趣了，一边说：“不能吧。”一边起身自己去暖气片摸了一下，确实是冰凉冰凉的。
“要不，我下楼给供暖公司打电话问一下。”高尚一边说，一边下楼去了。
我还在继续看电视，不一会儿他回来说，供热公司正在抢修设备，暖气要明天早上才能好。
不说停气，还没感觉到冷，一说出来就突然觉得冷得不得了，我蜷缩在被子里看电视，高尚把刘晓亮的被子拿到自己的铺上，看来这将是个寒冷的冬夜了。
“你女朋友说啥了？”我先开腔，但问完就后悔了，人家谈恋爱说啥有必要跟你说吗？
“也没说啥，就唠唠咱公司的事，我还跟她说到你跟晓亮。”
“那你说我啥了？”
“说你是寒假来打工的帅哥。”
“哈哈，大律师一拷问，你就啥实话都说了。”
关灯的瞬间，黑暗一下子随着冷空气打到脸上，我下意识的把被子拽到下巴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躺了好半天也没睡着，突然感觉到，从学校的大门迈向另一个大门，就像闯进了一个一望无际的闹市，让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高尚翻了个身，小声问我：“睡着没？”
“没。”
“冷不？”
“不太冷。”
“要不你上我这来，咱俩一起睡吧，挤挤能暖和一些。”
尽管在学校有时候也上别人床上挤着睡，但跟一个陌生人在一张小床上挤，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
“来吧，要不然下半夜还会更冷的。”
我没说什么，就掀起被子走到高尚的床前，他早已经把被子欠了个缝迎接我的到来。
“你睡里面吧，万一半夜给你挤掉地上就麻烦了。”高尚对我说。
“那要是我把你挤掉地上呢？”
“那我就爬起来，再回来重睡。”
我从他身上胸对着胸脸对着脸地爬到床的另一侧，然后把脸对着墙，他把脸转到另一侧，就这样背对背躺着。
黑暗中，我眼睛睁得老大，眨巴眨巴的，甚至还有点要屏住呼吸的感觉。
高尚伸手把搭在我俩之间的被子拽了拽说：“好好睡吧，这样就不能冷了。”
都快7点了，天还没亮。我睁开眼睛，自己还是面对着墙，一夜也没动过地方，到是他的手搭在我的肚子上，鼻息吹在我的肩膀。
我抬一下小腿，动了一下，他轻声地对我说：“醒了？”
“嗯，不知道来暖气没。”
“不知道，感觉挺暖和，可能来了吧。”
没等我说话，他就掀起被子坐在床边穿衣服去了。
我正在犹豫是不是果断起床时，高尚已经把我的衣服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说：“来暖气了，你穿吧，我去打水。”
还有10几天就过年了，年底前有很多货要赶着交，所以这几天杨总上下楼梯的脚步很显然比平常要快好多，但见到我还依然是他那招牌式的憨笑。
来这里半个多月，我已经完全熟悉了他们的付货流程，所以每次客户来提货业务部都直接找我联系。
高尚整天在车间的各个角落奔来奔去，偶尔见到他，也像是见到他的幽灵飘过来又飘走。楼下的小仓库早已经找不到地方，印好的成品就堆在车间，等客户来提货的时候再往下搬。
刘晓亮不太正常上班，据说他爸又去出差，他要在家陪妈妈，所以每天很晚才过来，但我估计这家伙肯定是起床晚了才迟到的。
1月31号，下起了大雪，刘晓亮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像披着一件白狐狸皮的披肩，一边换鞋子一边掸身上的雪，大喊着：“这么大的雪，适合堆雪人！”
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工作，自己就跑到楼上按订单点货去了。
“晓亮，你怎么把雪都掸到楼梯上？”二舅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大声喊。
“哦，我衣服上雪太多，不小心就弄地上了，等会儿我拿拖布擦一下。”
百货大楼来提货的小伙子，个头不高，精瘦的胳膊上纹了一只包子大的毒蝎子，每次都火急火燎的，他家的宣传册一般是两万册，40大包。
车子在门口等，所以二舅急着喊人帮忙装货。
“百货大楼，40件，两万册”高尚把成品出库单交给我，让我去跟来人交接。
“好的。”我答应一下，就往楼下跑，突然又觉得下楼似乎可以顺便捎带一包货，就捧起了一包。
这XX0册一包，真够沉的，心里就埋怨那两个打包的家伙，为什么不打成400或者更少一些，一定是在偷懒。
走到楼梯口时，刚好遇到杨总和刘晓亮还有业务部的小男生上楼，显然是来搬东西，我心里有点窃喜，这次不用自己一个人搬了。
我侧一下身子，把楼梯过道让依次从我身边经过。
手上的纸包太沉的原因几次都想放下，却还是想坚持搬到楼梯口，当走到倒数三阶台阶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手实在有点不听使唤，正要停下来把包装放在楼梯扶手的时候，感觉脚下一滑，噌地一声，坐在了楼梯上，手上的纸包顺势砸在我的前胸，我向后一仰，咣当，后脑勺磕在了楼梯上。
我当时就感觉眼前一道光闪过，马上又变黑了。
听到我摔倒的声音，他们上了楼又折回来，杨总第一个上来用右手托着我的脖子，左手伸到我鼻子底下，大声喊：“邵辉！邵辉！”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只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一滩血流在楼梯上。
也不知道是谁，拿过来一卷纱布，杨总手有点颤抖地把我的头像缠裹脚布那样一圈一圈地缠起来。楼梯很窄，平常就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再加上杨总的屁股横在楼梯上，所以大家都只能眼睁睁地站在老远看着我。
我目光捕捉到了刘晓亮，朝他用力地笑了一下。他紧锁着眉头，脸上露出了很尴尬的表情，等我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刘晓亮身后的高尚，跟刘晓亮不同的是他是微笑着的。
杨总把我送到了医院，折腾了好半天，医生说只是一点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医院回来的路上，我感到很内疚，就说：“杨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刚刚我还提醒晓亮把楼梯擦干净，结果还没来得及擦，就把你滑倒了，不过你没事就好。”
“嗯，我没事，是先坐在地上，再仰倒在楼梯上的，没多大劲，只是磕了一下。”
到公司的时候，货已经付完，好几个人围着我问有事没事，我都一一作答，只是有点奇怪没见到刘晓亮他们俩。
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就像刚从朝鲜战场上归来的受伤将士，刚刚一直在路上，在医院也是又包扎又忙活，都没感觉到疼，这会儿突然觉得特别疼，而且纱布裹得像个紧箍咒，难受死了。
我在二楼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刘晓亮，索性就直接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