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引 第七章
丁队长走了以后,耿石和李铎民一夜无眠,他俩的话很多。半年多的时间虽不算长,但在耿石身边发生的事情太多。尤其是周卓英,很多心思都是由她引发的,但是有很多话却不能对她讲。
厨师替他们提来了一瓶开水,让他俩自己搀茶,他俩坐在安静的囤船上聊天,别是一番心境,但是他俩的心情并不平静。
“你知道我有一个同学……”耿石说着停顿了一下,李铎民接过来问:
“就是那个叫祝平的吗?”
“是的,她现在已经转正了,一直在等我。我本打算等我的组织问题解决了,要求把她调到小城来,现在看来实现不了了……”
“你们还通信吗?”
“是的,七月一号我还给她写了一封信,但愿这不是最后一封。”
“这事周卓英知道吗?”
“知道,他也看了回信,就像在地上捡起的一张纸片。”
“她的决心已经下定了。我早估计到她会拼命追求你,没想到‘闷头鸡子啄米吃’,真是不简单啊!今天要不是丁嫂子来,恐怕还真不好办。”
“其实她也不坏,但我心里总有几个疙瘩驱解不开。春节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在我的寝室出现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她不该不声不响地跑了。跑了回家也就算了,又和家里闹翻了。和家里闹翻了也不关我的事,不该死命地缠着我。缠着我也不怪她,不该动不动就使小性子,说话阴一句阳一句,动不动就掉眼泪。弄得我忽上忽下,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我看你索性满足她的要求,和她好下去算了。”
“目前还不行,丢开祝平不说,还有陈秉华,同他见过一面和看见了‘人民一号’,我的心里始终像有个秤砣压着……”
“你是不是不信任她?”
“你说呢?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我能不动动脑子吗?再说了,我决定把父母接来,恐怕她和我们家的传统不合拍,万一将来闹个婆媳不和,我的爹娘白疼我了。”
“你是不是考虑的问题太多?反而自己把自己缠住了。”
“我不考虑能行吗?这也是终身大事呀!还有,我来厂两年,上上下下对我都很不错,使我感到很温暖,可是我总觉得有两只眼睛盯着我,恨不得至我于死地而后快。现在全国‘整风反右’闹得这么狠,难道将来就不会落到我的头上吗?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呀。”
“这我就不好说了,我对这事也很糊涂……”
江面上的雾越起越大,似乎出现了雾霾,像上次王小曼追赶耿石的那天晚上,已经看不见了江心的钻探船。李铎民扶着桌沿站起来,耿石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囤船的边上,面对着隐约可见的钻探船上的灯影,似乎只有在这时两个人才能更好地诉述心声。
“朋友就是朋友,知己就是知己,我对你恋恋不舍,可是我毕竟走了。”李铎民深情地说,“我对小城电厂已经没有发言权了,可是我有一个问题应该向你解释。我所以要求调动,不仅是对电厂的许多事情看不惯,感觉到自己的前途无望,还有我感情上的原因……”
“我觉得你应该开诚布公,因为我们是知己,不是一般的朋友。”
“你还记得我在春节的那天晚上,第一个和我跳舞的那个人吗?”
“记得,似乎很不错。”
“她叫孙秀华,鄂西织布厂的女工。嘿,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第一次看见她我就被她迷上了。不仅舞跳得好,人才也好,人品也好,我俩一见钟情。她说她有一个表哥,和我一模一样,不仅长得相像,说话的姿态和动作都一样,正像王小曼对你说她的表哥一样。他正在军官学校学习,将来是一名军官,曾经来信对她说:‘你不要为我孤守寂寞,你可以广交朋友,将来我们还不知道结果如何?’于是她看上了我。我们交往得很密切,我到她家里吃过饭,他对我百依百顺,可是当我进一步要求亲昵,她拒绝了。我吻过她,她说:‘到此为止吧’,我向她提出结婚要求,她说:‘现在都还年轻,还要抓紧时间学习,恐怕是不可能的。’我说:‘我可以等你,当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结婚的时候我们再结好吗?’她说要等她的表哥,当她见到她的表嫂时候再说。我觉得我被愚弄了,她不拒绝我,又不答应我,岂不是玩弄我的感情吗?于是我说:‘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如果你决定和我结婚,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你,如果你觉得不可能和我结婚,朋友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她回答的很巧妙:‘如果你要觉得我们够朋友,我们就这样保持下去,如果你一定要结婚,我们只好分手了。’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可是我确实舍不得她。我们好离好散,我只好要求远离她……”
“这是恋爱的又一种模式,”耿石感叹地,“感情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复杂?”
“没有欲望的感情并不复杂,有了欲望就复杂了,尤其是男女之间。”李铎民发表了他的一篇宏论,“像你我的感情是纯真的,除了精神上的相互寄托没有别的;又像你和王小曼,没有欲望,只是相敬相爱。和周卓英就不同了,除了精神寄托和相敬相爱还有诸多的欲望……”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比如我和孙秀华,吸引我的是欲望。她的温柔她的美丽,她的谈吐她的举止,一举一动都刺激我的欲望,这就形成了爱情……究竟什么是爱情?现在我看穿了。说大一点是人类种群的责任,说小一点就是动物本能的发泄,在美好的背后隐藏着诸多的烦恼和痛苦。你看我的这两位嫂子,平平淡淡地肩负起责任,看去似乎谈不上什么爱情,其实才是真正的爱情。”
“这么说你准备在家乡找一个了?”
“已经谈了一个,比我小六岁,初中毕业,没有玩过朋友。人腼腆本分,细心勤快,没有什么花言巧语。人才虽然不怎么样,只要我对她好,她会死心塌地跟着我。到时候我在外面工作,她在家里劳动照顾老人和孩子,逢年过节我也有了自己的家。我喜欢现在这样的平静生活,远离舞厅,远离孙秀华,远离电厂,也远离社会,远离是是非非,这会减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天渐渐地凉了,他俩回到寝室休息,躺在床上仍睡不着。耿石告诉李铎民厂里的变化,李铎民也向耿石介绍了他的工作,说说讲讲,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