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鹅
八、我和鹅
这是要去写一个《茶馆》式的‘乱套’,各色人等,在他们那里,多一秒、少一秒实则一样。‘生命与时间’就是空谈,面前一壶茶、脚下一截路,沧海一声笑,等你白驹过隙,时间却会记住我们的凉棚。‘文章合为时而著’,生命只为事而生。
“日本总领馆所设的擂台就在前头,元甲。这是田中安野给你的下午茶邀请函。”农劲荪递给霍元甲一封邀请信,下午在吹凉亭,田中安野在亭里等他。
“元甲先生幸会。”日本茶道,田中安野端坐于霍元甲身前,茶碗里极聚茶缘的一缕清香,注入了太极的要领与武士道气质。
“田中先生,您认为比武与品茶有何异同?”霍元甲含笑而谈。
“元甲先生,在你们中国,功夫相承的是磨砺意志、砥砺品质,是对于个人精神的锻造。而在我们日本,‘武’这个字代表天皇,代表天子,代表国体。我们是要用‘武’实现国家的繁荣。”
霍元甲淡笑一声,轻轻弹了一口碗里的茶叶,沉声说道:“那么,我们今天的比武,安野先生先以茶相会,柔中带刚,与贵国之武,是否出自同一秉承?”
“元甲先生,这茶就像这亭外的湖水一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波涛汹涌,翻滚不息。如果我……”田中安野说罢,便将自己碗里的茶泼了出去:“武艺的精髓,就如这茶水,泼出去,便一泻千里,任何大江、大流都阻挡不了,它将托体与山阿,一道存在。”
霍元甲听罢,先不做声,冷静将碗里的茶喝掉,用空杯子朝向田中安野,嘴角泛笑:“田中先生,中国功夫的精髓便不在这里。它是沁入我们中国人骨髓的精神脊柱,它同样会随日月增长,龟期盈缩而改变,但它却内生于人心,当它完成了外化美,便又会回到我们的体内,永不漫漶。”
日本武人与中国武人的较量,便在这不数分秒的争夺中随夕阳下山,即将进入真正的武场,各位看官随后便会听到农劲荪“自强不息”的吼声震彻日本武道馆,让华人为他们的民族英雄痛彻心扉。但两人在亭内的这次较量,却成了一座丰碑,比武之上,更比人智,我们便能听到另一场发生于民国的辩论,在时间中流传。
深夜的袁宅,檀木桌上放着一封已拆开来的信。紫黄的灯色透过屏风晃过屋里的大小陈设,深秋中对庭院内不小的风,发着‘嗖嗖’的指令。我们实在不愿承认,中国近代的命运将在某一时间落在某一些人、某一个人的手里;中国近代风云榜中的留名人物,完全不以枯瘦如柴、全神呆滞的中国贫民为背景,照耀着紫荆城最后的光月,要推翻,要重建。最后要完成的,不过是自己的登基,欲图将中国改革的大势抛诸脑后。我们痛恨地看到他那翻阅桌上的信、对着纤细工整的毛笔字一双暗藏深府的眼睛,晦暗中闪烁出阵阵不寒而栗。这个胖墩墩、矮笃笃,连两撇八字胡都有点像吴三桂的人,只把中国的时间停留在了1911年。那和民族无关,他却打着民族的牌,唱自己的历史剧!
“老爷,该给您剪辫子了。”老管家随后敲门进来,走到老头身后问道。
“这个孙大炮——”满眼无趣,老头已经翻看了信纸上的陈述,转身进了屏风,大叫一声。走路带风、腰间别着一股寒气。
“老爷,剪完了鞭子,咱就不是天朝的人了。”老管家胡须已经花白,驮着背要下剪子了!
“剪吧,剪吧……”没有人说得出这个老头这一时在想什么。屏风里一瘦一胖的影子,托着房间紫黄的光,震颤着整个景致。
“老爷,辫子,剪下来了……”老管家的手也是颤抖的。下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下勇气,却是几百年的事!
“辫子啊辫子……”老头把辫子拿在手里。屏风前面,我们看不到他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坏笑、冰冷、血性、低沉、狡黠,老头将辫子拿在手上足有半分钟。他在留念?很多人这个时候都在剪辫子了,京城里已经换天了,他……是留念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摇了摇头,他突然起身,连声大笑,从屏风后面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东暖阁还是临时政府?这,就留给另外一批人去做最激烈的争论了。
“适之啊,《文学改良刍议》究竟要如何去实现?现在我们就此的争论,究竟有多大用处?袁世凯死了,段祺瑞出来了;段祺瑞死了,又会有谁出来。中国如此将陷入无穷无尽的割据时代,不就又回到了东晋末年吗?现在在去提文学改良,究竟有何用处?”燕京大学居处,刘半农找到了胡适。
“半农,无论何时,通过文字、文学改革的主张,都能迎来社会新一度的复兴时机。从不是靠军事力量,更不因军阀而发生根本改变。”
“你仍然坚持自己的宪政主张?”
“在我看来,民主一定需要政府力量才能执行。英国成功了,为何不能用于中国?”
“你会去到政治漩涡中,无法实现自己的文学抱负了啊。”刘半农的话越说越急。
“适之,半农的话没有错。我从来希望‘学术自由’,用教育救国。”校长蔡元培到来,已是深夜。外头仍然兵荒马乱,穿宪兵服的人满街都是,中国游移在进入现代革命之前,燕京大学的几大讲师都聚到了一起,为国体担忧,为民族担忧。
“从来都是两极。两晋乱的时候,我们有陶潜和谢家,诸侯的混战我们都忘了,我们却记住他们。兴许一百年后,我们都拥有你胡适之,却将段祺瑞等抛到脑后。”这个时候,蒋梦麟的来到,给夹在旋风中的胡适着实加了一把力。
“兴国在于兴学,实现国之富强,须要实现民之自立。国民不自立,怎么来得国家的自强?国家不自强,亦将回到‘国家不国’的状态里,我们还能在做什么?实现文字改革,文学改革,就是要隔掉以前的所有东西,然后再引进德先生。无非这样,民众的思想只能与军阀同行,与混乱同行,再不改,来不及了!”胡适已痛心疾首。他坐在这里,两手相捶。
“适之,究竟是需要‘八不’,还是放弃‘八不’?”刘半农问。
“我之所以提出八不,就是要让白话文成熟起来。这是最棒的语言,在中国是一定行得通的。推行‘八不主义’,一定是要让更多人说话,让更多人改变思维习惯。只有这样的彻底革新,才能达到救国救民于文学、文化的目的。”胡适继续说,两眼已阵阵发光,不到咽喉。
一群学人的对话,继续进行着。时间记录了每一刻流淌的言论,它们几乎组成了20世纪初中国最重要的几支话语之一。几十年以后,一个少年,坐在图书馆3楼的阅览室里,仔细读着那个晚上留下的东西。
“《胡适文存》里留下了对这个晚上的大部分记忆。第几卷没有记下来。只是这个晚上,胡适和众位影响中国近代文化界的风云人物的谈话,直接决定了20世纪中国的行为走向。”这个少年在之后写给朋友的信里,带着‘竖起的汗毛’把它写了下来。我们现在所用、所学,是被这群人用一个晚上的讨论决定的,我们的生命在被历史操控。我,不寒而栗;我,心存感激;我,试图突破。
又过一年,文化史学家余秋雨在香港凤凰网与学生之间的对话,被收录在了《从台大到北大:中华文化的47堂课》里,一开篇,《笛声何处》的历史眼光就完美展现在众人面前。王懿荣的名字正在受教育的学生不知有多少人听过。一经谈到中华文化,兴许,他们所想到的一定首先是三国、李杜、红楼。但完全不是了。那长长的对话中,用了一句话对胡适之他们所经历的这个晚上做了通达的解释,也获解了那个少年学习中所遇到的冷颤:王懿荣的死也成了一种文化祭奠。正是有他们的努力,才让中国在岌岌可危之时,听到了童年的声音;也正是他们对历史的判断,才有了进入时间的、对现在进行时中国的开启。那个少年将此书奉为至宝,以谈话形式录为书稿的模式,又回到了西塞罗,和詹姆斯•乔伊斯的年代。
时间很短,时间很长。一两秒钟就会对未来造成影响。这两三秒钟或许很不重要,你在等车,你在自习,你刚吃下一份咖喱,你对这时的时间是遣散的心情的。你在21世纪初的某几个月忙着准备雅思学习,拿破仑则在19世纪初的某几个月攻陷了意大利。乔布斯已经告诉世人,在思维空间下,时间已经足够被我们穿越。我们能看到很远的东西,很远的东西也能为我们用。但有太多人,仍旧不能决定自我命运,他们仍被时间钳制着;仍被,创造历史的人钳制着。我们不能改变大多数——我们影响自己,然后影响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