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望帝春心托杜鹃
城墙瞭望口，范天顺和庄墨瑄并肩站在那儿，城下喊杀声响彻云宵。
“将军，要再强浮桥的守卫”墨瑄指着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道，若浮桥一断，则樊城将成为一座孤城，吕文焕将军无法支援我们，那就无回天之力了。”
“可墨瑄，我们已经无兵可用了。”范天顺心中一阵惨痛。
“将军，”墨瑄大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拼命，将后军三千人调去，再派人去襄阳借一千人马，都去守桥！”
城外，炮声隆隆，元军的大炮不停地轰过来。
城墙不时地颤动着。
城中的弓箭和飞石都已消耗殆尽，将士却还在浴血奋战。
不停地有元军乘小船进攻浮桥，守桥的宋军浴血拚杀，可元军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不停地有宋军的尸首掉下江面。
血，从水下涌上来，半边江水都染红了。
忽必烈在岸上道：
“再加强兵力，集中进攻浮桥。我就不信，我倾全国之力，攻不下一个小小的樊城！”
两天两夜之后。
襄樊之间的那座浮桥被元军占领，守桥的宋军无一人生还。
元军将松油浇在桥上，熊熊火光中，襄阳和樊城之间唯一的通道被截断了。
樊城成了一座孤城，默默立在战后的江面上。
冷月如刀，孤城岑寂。
黎明时分，樊阳守将范天顺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竟然须发皆白。
望着墨瑄疲惫，憔悴的面庞，他长叹一声道：“墨瑄，你走吧！”
墨瑄回过头来，
“范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而暗淡。
范天顺长叹一声道：
“墨瑄，你本来就不是军中之人，我只是清虚道长派你来帮我出谋划策而已。你帮了我五年，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凭你的本事，一个人冲出去应该没问题。”
“范兄，”墨瑄淡淡一笑，“你赶我走吗？“
“是的！”范天顺大声道。
“我庄墨瑄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墨瑄！”范天顺布满血丝的眼睛已不出热泪，“你何苦！”
“范兄，墨瑄道，你以为我只会出谋划策吗？”
他一声呼哨，赛雪从马厩中奔跑而来，阳光下，一身皮毛如雪。
它低头蹭着墨瑄的衣服，城外轰轰的炮声，兵士的呐喊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早已使它焦躁不安。
“范兄，赛雪是匹好马。”墨瑄纵身一跃，坐上马背。
那把回忆在剑鞘中轻鸣一声，墨瑄将它从鞘中抽出来，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一掠而过。
剑气如虹。
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
墨瑄策马向城外冲去。
忽必烈坐在高台上观战，主帅阿术和附马忽刺也陪坐在身侧。王妃则坐在忽必烈的身后。
“这是何人？”
阿术缓缓站起身，望着那个人，用一人一马一剑，如入无人之境，他没有穿盔甲，那袭黑衣被秋风吹起，苍凉中有几分毫迈。
他挥剑的手轻柔而优雅，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如云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红药的面孔越来越白，而那双幽深的双眸却越来越黑。
附马忽刺也道：
“五年来，没有见过宋军这名将领，想不到宋军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庄—墨—瑄”。忽必烈缓缓道。
副帅刘整道：
“陛下，您认识他？”
忽必烈沉沉道：
“他曾两次刺杀于我，不但不蒙面，而且第一次就自报家门。”
顿了顿，又道：
“他不是在这儿当军师吗？”
忽刺也道：
“父汗，若不是这个庄墨瑄，樊城也不会支持这么久。”
忽必烈道：
“这么说，这个人是我们大元朝的头号敌人。传令，杀此人者赏，活捉此人者封。”
他转向身后，对红药道：
“玉儿，如何？”
红药眼光迷朦，不知停留在何处，整个人空洞洞的，她牵动唇角，惨然一笑。
“秋风冷了，陛下，玉儿先回账中去了。”
她也不等忽必烈回答，便径自往营帐中走去。
整个人如一缕红色的轻烟，倦了，累了，消失掉了。
身后传来传令官的声音：
“陛下有令，杀庄墨瑄者赏，活捉庄墨瑄者封。”
三天后。
元军入樊城，范天顺站在摇摇欲堕的城楼上，看着渐渐逼看近的敌军，屹然如一尊塑像。
“范天顺，城已破，你就降了吧！”
城下，阿术以马鞭指着他道。
范天顺大笑，雪白的须发在秋风中飞扬。
“我范天顺，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誓与樊城共存亡！”
说罢，他将手中的刀往颈上一横，鲜血飞溅而出。
城墙上，大宋的旗帜上点点殷红。
夜，死一般沉寂。
曾经欢声笑语，操练声声的樊城，已是雅雀无声。
冷月如刀。
忽必烈的车队缓缓开进城。为首的一辆战车中坐着忽必烈和玉妃。
一路走过去，尸横遍野，血污渗入黄土，凝固成泥。车队辚辚而过，车轮将血泥压成褐色的辙。
宋朝的残破的战旗在夜风中瑟缩，偶尔一两声马嘶，断垣焦土旁，一匹伤马兀自低头哀鸣。
一队元军从前面跑过来，为首一名将领禀道：
“陛下，樊城大将范天顺自刎，副将牛富投火自尽，面目难辨，这是腰牌为证，其余将领死伤无数，这是从腰牌上统计的名单，还有一部分没有腰牌和无法辨认的。其余小卒更是难以统计。”
忽必烈点头，一个侍卫将名册和腰牌接过来。
车子继续前行，忽必烈沉沉道：
“那个军师庄墨瑄呢？”
“未见尸首”，那将领答道。“也许已无法辨认。”
忽必烈突然伸手握住红药放在横梁上的手，“玉儿，你的手真凉啊。”
顿了顿，他又道：
“你是汉人，你爹又以博学著称，唐代诗人张籍有诗你应该知道：
前年戌月支，城下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把这首诗拿来放在这里，应该是很合适的，对吗，玉儿？”
冷月下，红药面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唇边缓缓流下的一线血丝是红的。
墨瑄，你答应过我，好好活着。
阿术派刘整进入襄阳劝襄阳守将吕文焕投降。
半月后，吕文焕打开城门，投降元军。忽必烈任命他为襄汉大都督。
月华如练。
忽必烈犒赏三军，宴席在城下摆开，酒香将那晚的夜都薰醉了。马头琴，祝酒歌，山呼万岁的声音，混在一起。这是一个狂欢的夜晚。
汉水呜咽，无语东流。
沈红药站在元军营寨前，整个人瘦如一缕轻烟，站在那儿，她虚幻而不真实，似乎只是梦里的一个影子。
墨瑄，你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早春的风，是冷的。
沈红药的心如浸在冰洞中，已不觉得痛。
她只觉得倦，一种对生命的疲倦，这种疲倦从她心底涌出，一波一波，充满她的四肢百骸。
生已无欢。
死又何妨？
可她却必须活着，她无权死。
可她真的倦了。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虽活着，也只是活着。
活着－－－－－躯壳。
因为她的生命已不再完整。
有一棵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早春的花朵。月光将花朵染得一半儿清白，一半儿略带灰暗，那一年的春天，墨瑄将一捧雪白的杏花放在她门前。
红药轻轻伸出手，她的手白嫩纤细，墨瑄曾握住这双手，沉痛而迫切地道：
“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
话尤在耳，人却在何处？
红药瑟缩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将枝头一朵白花摘了下来，香味很淡，花却美。如一抹轻云。
红药将那朵花插在鬓边。
一个侍女走过来道：
“娘娘，陛下请您去陪饮。”
红药淡淡道：
“我倦了。”
她也不看侍女，慢慢走回帐中。
隐隐传来鼓乐声，饮酒声，歌舞声。和军人们欢笑的声音。
墨瑄，你在哪里？
红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一点点地稳动，她只觉得冷，从江面吹来的风，还带着冬的气息。
她拥紧锦衾。
那一夜，秋风也冷，可墨瑄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的唇是滚烫的。
墨瑄说：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
忽必烈掀开帐帘走进来，他面色潮红，醉态蹁跹，“玉儿”他道，“你怎么不去饮酒？”
红药坐起来，“陛下，您走错帐篷了？”
忽必烈走到她的床边，坐不来道：
“我到我的爱妃这里，难道走错了不成。”
红药下床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忽必烈，忽必烈一饮而尽。然后将红药的手一拉，将她拉入怀中，用手托起她的脸。
“举国欢庆的事，你怎么不高兴？”
红药轻轻挣开他的手。
“陛下，夜深了，陪寝的侍女还在等着您呢！”
忽必烈大笑道：
“今夜我高兴，不让侍女陪寝。”
他望着红药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我要你陪。”
“大汗，你醉了。”
忽必烈笑道：
“我是醉了，大获全胜啊，我又怎能不意气风发，大醉一场呢？你们汉人的诗写的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红药将马头琴从桌上取下。
“我给你拉支草原小曲吧。”
忽必烈将好的双肩握住，脸孔慢慢逼近她。
“你还要躲我吗？玉儿，你真是聪明过头了。”
“有多少女人为了陪我一夜，争风吃醋，处心积虑。而你却处处避着我，这不是很奇怪吗？以前，我以为你与众不同，卓尔不群，现在想来，你是在躲我，是吗？”忽必烈放在她肩头的手握得更紧。
红药咬着唇，不语。
“玉儿，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草原上的雄鹰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忽必烈将她一推。“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红药跌倒在地，长发披了一身。
忽必烈将她的长发轻轻挽起，那头发丝一般在他的指逢中滑落，他将她发上那朵白花取下，放到鼻下嗅嗅，冷笑道：
“我还没有死，你为谁戴白花？”
他将那朵花狠狠扔在地上。
将红药抱起来，放在床上。凝视着她美丽精致的面庞，他道：
“这样的美女，我宠爱了十几年，竟然没有沾过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陛下。”红药支起身子，望着忽必烈的眼睛，“您是陛下，是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您要怎样就怎样，玉儿无法反抗，也不敢反抗。因为您是陛下！”
她的发丝拂在脸上，那面孔美得令人心疼，而那双眼中充满了悲愤与绝决。
说完，她就躺下去，一动也不动。
忽必烈愣了，面对着这个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子，他甚至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一生，这样的感觉很少。
可地上那朵小白花刺疼了他的眼睛。
他还是扑了上去。
月，渐渐西沉。
必烈翻身坐起，他面孔越来越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轻轻觑起来。他的声音冷硬如冰，带着砭人肌肤的寒意：
“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玉妃，你是我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
忽必烈什么时候走的，红药并不知道。春夜清白的月色照在她脸上，她面色平静，只有一颗泪滴滑下她的眼角。
“墨瑄，我没有能够为你守住清白。”
红药随忽必烈回到大都，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大都的三月，春意正浓。小巷的深处，有瑟的声音传出来。
鼓瑟的是红药，反反复复，她只鼓那一曲，她的手指在弦上飞掠而过。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而那个雪夜扣门的人，再也不会来，再也不会来。
沈寒桥已听得心惊，这样哀切凄凉的声音，这个女儿，她真的心已碎了。
“吟泉。”他对身边的小女儿道，“去看看你姐姐，她已经弹了一上午了。”
吟泉掀帘走进小厅，在红药身边坐下来，将手在弦上一按。
红药停下手，看着吟泉，她微微一笑道：
“让我弹，这是墨瑄喜欢的曲子。”
吟泉轻叹一声，慢慢将手放下来。
飞羽从门外走进来，吟泉迎出去。低低道：“哥，外面怎么样？”
飞羽指指里面道：
“姐还在弹？”
顿了顿，他又道：
“陛下派人将门外围得密密的，我们已经无法自由出入了。”
吟泉冷冷道：
“也好，反正一日三餐有人送。”
红药还在反反复复弹奏着。
春雨潇潇。
空气中是湿漉漉的花香。今日红药没有鼓瑟，她凝视那弦。一根根，一丝丝，为什么会有五十根弦？
这是谁在问？
“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
可墨瑄，你竟食言了。
她抬起左腕，腕上那个红痣仍在，只是那痣上淡淡的字痕从那一夜已经消失了，再也无迹可寻了。
一颗泪落下来，被琴弦劈成两半。
雨横风狂的三月暮，风也无情，雨也无情。窗外是扑簌簌泪点般的雨声。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窗是闭着的，闭着的窗上有轻微的叩击声，然后那窗儿缓缓地开了。
一只鸟儿黑色的鸟儿轻轻的一跳，跳进屋来，在室内飞旋了一圈。
哪来的鸟儿？红药轻轻伸出手去。
那鸟儿便稳稳地停在她的掌心。
这是一只黑色的杜鹃鸟，这鸟望着红药，眼中竟盛满了哀切。
吟轻走过来，她径直走到窗外，将窗子关住。
“吟泉，你看这只杜鹃。”红药道。
但吟泉竟如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走开了。
红药又去看那杜鹃，那鸟儿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红药心中一动，鸟儿的羽毛湿漉漉的，微微有些发抖，红药从袖口取出一条丝帕，轻轻擦拭着它的羽毛。
再看那鸟儿，竟从嘴巴缓缓地流出血来。
红药惊呼一声，那鸟已飞到桌上，用嘴在上面划了两个血字：等我。
红药浑身一震，痛楚地大喊：
“墨瑄！”
那只杜鹃鸟却将关住的窗子顶开，一展翅飞走了。
“墨瑄，别走！墨瑄、墨瑄……”
“姐姐！”吟泉用力摇着她。
红药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俯在桌上睡着了。举目四望，哪里有杜鹃的影子。
“刚才，墨瑄来过，他让我等他。”望着吟泉，她清清楚楚地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绽放出瑰丽的红晕。
“我知道，他没有死。”
吟泉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一阵风夹着雨丝吹过来。吟泉道：
“奇怪，我刚才明明把窗户关上的。”
吟泉伸手关窗，红药道：
“别关，说不定墨瑄还会化成杜鹃飞进来的。”
站在窗前，她低低地呼唤：
“墨瑄、墨瑄、墨瑄……”
那来自梦魂深处的呼唤，一声声，如同前世的约定。
他挣扎，不停地挣扎，向那呼声中飞过去，飞过去。
她的容颜为何如此憔悴，她的眼睛为何如此忧郁，那让他心不碎的忧郁。
“等我，红药。”她为何听不见？
“红药，等我。”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呼一声。
“红药！”
“醒了，醒了，师父，他醒了！”耳边有谁在欢呼。
墨瑄微微睁开眼睛，而那光线竟如此刺目。
“哥哥”
是谁的声音？
“墨瑄！”
好像是师父。
师父，师父。
许久，他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光线。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只凉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
“哥哥！”
小灯，是小灯。
再转头，那长须飘然的师父，眼中含满了关切。
“墨瑄，你醒了。”
那看，这房间，这床，正是他少年时最熟悉的。
剧痛，火一般地向四肢百骸延伸。
范天顺，樊城，元军成群倒下去的兵士，火光中的浮桥，带领最后一百人拼命冲杀的牛富，都纷纷扰扰在脑海中出现。
他心中一痛，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半个月后。墨瑄和清虚道长坐在山间一条小溪旁。
暮春的天暖洋洋的，山林间花已微残，但仍然能薰人欲醉的香气，风轻轻地吹着，水潺潺地流着。
墨瑄消瘦而苍白，望着清澈的溪水，默默出神。
“师父，这么说范天顺将军是自刎而死的。”
清虚道长长叹一声：
“他死也没有投降。”
墨瑄将热泪吞下去，眼前又出现牛富将军带着最后一百多人浴血奋战的情景。那时墨瑄和数十名兵士被重重包围，远远地他望见牛富全军覆没，身负重伤，大喊一声投进熊熊烈火中。而城墙上那一夜白头的范天顺塑像般怒视着渐渐逼近的元军。
这时，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师父。”他道。“将士们都死了，而我为什么还活着？”
清虚道长缓缓道：
“墨瑄，是赛雪救了你。”
“赛雪？”。
“是啊，可能当时蒙古人以为你死了，赛雪等到天黑的时候，从死人堆里将你背出来，乘着夜色沿汉水一路向西奔波一天一夜，来到这山脚下，等我发现时，你们一人一马都奄奄一息了。赛雪救主啊。墨瑄，当时赛雪也已受了很重的伤。”
墨楦许久也没有动。
“赛雪也死了，对吗？”
“不！”清虚道长微笑了，“赛雪还活着。”
顿了顿，他又道：
“它也在养伤，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和赛雪一起驰骋了。”
墨瑄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苍白的面颊也现出淡淡的血色。
叹息一声，他又道：
“我在樊城五年，终究是眼看着樊城被占领。”
“你能和范天顺撑够五年，已是不易，看来是天意难违啊。”清元道长缓缓道，“这次为师见到你时，你已经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了，我完全没有把握治好你。你能活过来，简直就是奇迹。”
墨瑄淡淡一笑。
“我会活着，因为我答应了红药。”
小灯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走过来。
“师父，哥哥，吃饭了。
十四岁的小灯已经亭亭玉立了，春风中如同一支含苞欲放的花蕾。
六、望帝春心托杜鹃
城墙了望口，范天顺和庄墨瑄并肩站在那儿，城下喊杀声响彻云宵。
“将军，要再强浮桥的守卫”墨瑄指着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道，若浮桥一断，则樊城将成为一座孤城，吕文焕将军无法支援我们，那就无回天之力了。”
“可墨瑄，我们已经无兵可用了。”范天顺心中一阵惨痛。
“将军，”墨瑄大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拼命，将后军三千人调去，再派人去襄阳借一千人马，都去守桥！”
城外，炮声隆隆，元军的大炮不停地轰过来。
城墙不时地颤动着。
城中的弓箭和飞石都已消耗殆尽，将士却还在浴血奋战。
不停地有元军乘小船进攻浮桥，守桥的宋军浴血拚杀，可元军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不停地有宋军的尸首掉下江面。
血，从水下涌上来，半边江水都染红了。
忽必烈在岸上道：
“再加强兵力，集中进攻浮桥。我就不信，我倾全国之力，攻不下一个小小的樊城！”
两天两夜之后。
襄樊之间的那座浮桥被元军占领，守桥的宋军无一人生还。
元军将松油浇在桥上，熊熊火光中，襄阳和樊城之间唯一的通道被截断了。
樊城成了一座孤城，默默立在战后的江面上。
冷月如刀，孤城岑寂。
黎明时分，樊阳守将范天顺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竟然须发皆白。
望着墨瑄疲惫，憔悴的面庞，他长叹一声道：“墨瑄，你走吧！”
墨瑄回过头来，
“范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而暗淡。
范天顺长叹一声道：
“墨瑄，你本来就不是军中之人，我只是清虚道长派你来帮我出谋划策而已。你帮了我五年，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凭你的本事，一个人冲出去应该没问题。”
“范兄，”墨瑄淡淡一笑，“你赶我走吗？“
“是的！”范天顺大声道。
“我庄墨瑄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墨瑄！”范天顺布满血丝的眼睛已不出热泪，“你何苦！”
“范兄，墨瑄道，你以为我只会出谋划策吗？”
他一声呼哨，赛雪从马厩中奔跑而来，阳光下，一身皮毛如雪。
它低头蹭着墨瑄的衣服，城外轰轰的炮声，兵士的呐喊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早已使它焦躁不安。
“范兄，赛雪是匹好马。”墨瑄纵身一跃，坐上马背。
那把回忆在剑鞘中轻鸣一声，墨瑄将它从鞘中抽出来，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一掠而过。
剑气如虹。
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
墨瑄策马向城外冲去。
忽必烈坐在高台上观战，主帅阿术和附马忽刺也陪坐在身侧。王妃则坐在忽必烈的身后。
“这是何人？”
阿术缓缓站起身，望着那个人，用一人一马一剑，如入无人之境，他没有穿盔甲，那袭黑衣被秋风吹起，苍凉中有几分毫迈。
他挥剑的手轻柔而优雅，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如云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红药的面孔越来越白，而那双幽深的双眸却越来越黑。
附马忽刺也道：
“五年来，没有见过宋军这名将领，想不到宋军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庄—墨—瑄”。忽必烈缓缓道。
副帅刘整道：
“陛下，您认识他？”
忽必烈沉沉道：
“他曾两次刺杀于我，不但不蒙面，而且第一次就自报家门。”
顿了顿，又道：
“他不是在这儿当军师吗？”
忽刺也道：
“父汗，若不是这个庄墨瑄，樊城也不会支持这么久。”
忽必烈道：
“这么说，这个人是我们大元朝的头号敌人。传令，杀此人者赏，活捉此人者封。”
他转向身后，对红药道：
“玉儿，如何？”
红药眼光迷朦，不知停留在何处，整个人空洞洞的，她牵动唇角，惨然一笑。
“秋风冷了，陛下，玉儿先回账中去了。”
她也不等忽必烈回答，便径自往营帐中走去。
整个人如一缕红色的轻烟，倦了，累了，消失掉了。
身后传来传令官的声音：
“陛下有令，杀庄墨瑄者赏，活捉庄墨瑄者封。”
三天后。
元军入樊城，范天顺站在摇摇欲堕的城楼上，看着渐渐逼看近的敌军，屹然如一尊塑像。
“范天顺，城已破，你就降了吧！”
城下，阿术以马鞭指着他道。
范天顺大笑，雪白的须发在秋风中飞扬。
“我范天顺，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誓与樊城共存亡！”
说罢，他将手中的刀往颈上一横，鲜血飞溅而出。
城墙上，大宋的旗帜上点点殷红。
夜，死一般沉寂。
曾经欢声笑语，操练声声的樊城，已是雅雀无声。
冷月如刀。
忽必烈的车队缓缓开进城。为首的一辆战车中坐着忽必烈和玉妃。
一路走过去，尸横遍野，血污渗入黄土，凝固成泥。车队辚辚而过，车轮将血泥压成褐色的辙。
宋朝的残破的战旗在夜风中瑟缩，偶尔一两声马嘶，断垣焦土旁，一匹伤马兀自低头哀鸣。
一队元军从前面跑过来，为首一名将领禀道：
“陛下，樊城大将范天顺自刎，副将牛富投火自尽，面目难辨，这是腰牌为证，其余将领死伤无数，这是从腰牌上统计的名单，还有一部分没有腰牌和无法辨认的。其余小卒更是难以统计。”
忽必烈点头，一个侍卫将名册和腰牌接过来。
车子继续前行，忽必烈沉沉道：
“那个军师庄墨瑄呢？”
“未见尸首”，那将领答道。“也许已无法辨认。”
忽必烈突然伸手握住红药放在横梁上的手，“玉儿，你的手真凉啊。”
顿了顿，他又道：
“你是汉人，你爹又以博学著称，唐代诗人张籍有诗你应该知道：
前年戌月支，城下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把这首诗拿来放在这里，应该是很合适的，对吗，玉儿？”
冷月下，红药面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唇边缓缓流下的一线血丝是红的。
墨瑄，你答应过我，好好活着。
阿术派刘整进入襄阳劝襄阳守将吕文焕投降。
半月后，吕文焕打开城门，投降元军。忽必烈任命他为襄汉大都督。
月华如练。
忽必烈犒赏三军，宴席在城下摆开，酒香将那晚的夜都薰醉了。马头琴，祝酒歌，山呼万岁的声音，混在一起。这是一个狂欢的夜晚。
汉水呜咽，无语东流。
沈红药站在元军营寨前，整个人瘦如一缕轻烟，站在那儿，她虚幻而不真实，似乎只是梦里的一个影子。
墨瑄，你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早春的风，是冷的。
沈红药的心如浸在冰洞中，已不觉得痛。
她只觉得倦，一种对生命的疲倦，这种疲倦从她心底涌出，一波一波，充满她的四肢百骸。
生已无欢。
死又何妨？
可她却必须活着，她无权死。
可她真的倦了。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虽活着，也只是活着。
活着－－－－－躯壳。
因为她的生命已不再完整。
有一棵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早春的花朵。月光将花朵染得一半儿清白，一半儿略带灰暗，那一年的春天，墨瑄将一捧雪白的杏花放在她门前。
红药轻轻伸出手，她的手白嫩纤细，墨瑄曾握住这双手，沉痛而迫切地道：
“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
话尤在耳，人却在何处？
红药瑟缩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将枝头一朵白花摘了下来，香味很淡，花却美。如一抹轻云。
红药将那朵花插在鬓边。
一个侍女走过来道：
“娘娘，陛下请您去陪饮。”
红药淡淡道：
“我倦了。”
她也不看侍女，慢慢走回帐中。
隐隐传来鼓乐声，饮酒声，歌舞声。和军人们欢笑的声音。
墨瑄，你在哪里？
红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一点点地稳动，她只觉得冷，从江面吹来的风，还带着冬的气息。
她拥紧锦衾。
那一夜，秋风也冷，可墨瑄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的唇是滚烫的。
墨瑄说：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
忽必烈掀开帐帘走进来，他面色潮红，醉态蹁跹，“玉儿”他道，“你怎么不去饮酒？”
红药坐起来，“陛下，您走错帐篷了？”
忽必烈走到她的床边，坐不来道：
“我到我的爱妃这里，难道走错了不成。”
红药下床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忽必烈，忽必烈一饮而尽。然后将红药的手一拉，将她拉入怀中，用手托起她的脸。
“举国欢庆的事，你怎么不高兴？”
红药轻轻挣开他的手。
“陛下，夜深了，陪寝的侍女还在等着您呢！”
忽必烈大笑道：
“今夜我高兴，不让侍女陪寝。”
他望着红药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我要你陪。”
“大汗，你醉了。”
忽必烈笑道：
“我是醉了，大获全胜啊，我又怎能不意气风发，大醉一场呢？你们汉人的诗写的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红药将马头琴从桌上取下。
“我给你拉支草原小曲吧。”
忽必烈将好的双肩握住，脸孔慢慢逼近她。
“你还要躲我吗？玉儿，你真是聪明过头了。”
“有多少女人为了陪我一夜，争风吃醋，处心积虑。而你却处处避着我，这不是很奇怪吗？以前，我以为你与众不同，卓尔不群，现在想来，你是在躲我，是吗？”忽必烈放在她肩头的手握得更紧。
红药咬着唇，不语。
“玉儿，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草原上的雄鹰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忽必烈将她一推。“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红药跌倒在地，长发披了一身。
忽必烈将她的长发轻轻挽起，那头发丝一般在他的指逢中滑落，他将她发上那朵白花取下，放到鼻下嗅嗅，冷笑道：
“我还没有死，你为谁戴白花？”
他将那朵花狠狠扔在地上。
将红药抱起来，放在床上。凝视着她美丽精致的面庞，他道：
“这样的美女，我宠爱了十几年，竟然没有沾过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陛下。”红药支起身子，望着忽必烈的眼睛，“您是陛下，是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您要怎样就怎样，玉儿无法反抗，也不敢反抗。因为您是陛下！”
她的发丝拂在脸上，那面孔美得令人心疼，而那双眼中充满了悲愤与绝决。
说完，她就躺下去，一动也不动。
忽必烈愣了，面对着这个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子，他甚至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一生，这样的感觉很少。
可地上那朵小白花刺疼了他的眼睛。
他还是扑了上去。
月，渐渐西沉。
必烈翻身坐起，他面孔越来越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轻轻觑起来。他的声音冷硬如冰，带着砭人肌肤的寒意：
“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玉妃，你是我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
忽必烈什么时候走的，红药并不知道。春夜清白的月色照在她脸上，她面色平静，只有一颗泪滴滑下她的眼角。
“墨瑄，我没有能够为你守住清白。”
红药随忽必烈回到大都，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大都的三月，春意正浓。小巷的深处，有瑟的声音传出来。
鼓瑟的是红药，反反复复，她只鼓那一曲，她的手指在弦上飞掠而过。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而那个雪夜扣门的人，再也不会来，再也不会来。
沈寒桥已听得心惊，这样哀切凄凉的声音，这个女儿，她真的心已碎了。
“吟泉。”他对身边的小女儿道，“去看看你姐姐，她已经弹了一上午了。”
吟泉掀帘走进小厅，在红药身边坐下来，将手在弦上一按。
红药停下手，看着吟泉，她微微一笑道：
“让我弹，这是墨瑄喜欢的曲子。”
吟泉轻叹一声，慢慢将手放下来。
飞羽从门外走进来，吟泉迎出去。低低道：“哥，外面怎么样？”
飞羽指指里面道：
“姐还在弹？”
顿了顿，他又道：
“陛下派人将门外围得密密的，我们已经无法自由出入了。”
吟泉冷冷道：
“也好，反正一日三餐有人送。”
红药还在反反复复弹奏着。
春雨潇潇。
空气中是湿漉漉的花香。今日红药没有鼓瑟，她凝视那弦。一根根，一丝丝，为什么会有五十根弦？
这是谁在问？
“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
可墨瑄，你竟食言了。
她抬起左腕，腕上那个红痣仍在，只是那痣上淡淡的字痕从那一夜已经消失了，再也无迹可寻了。
一颗泪落下来，被琴弦劈成两半。
雨横风狂的三月暮，风也无情，雨也无情。窗外是扑簌簌泪点般的雨声。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窗是闭着的，闭着的窗上有轻微的叩击声，然后那窗儿缓缓地开了。
一只鸟儿黑色的鸟儿轻轻的一跳，跳进屋来，在室内飞旋了一圈。
哪来的鸟儿？红药轻轻伸出手去。
那鸟儿便稳稳地停在她的掌心。
这是一只黑色的杜鹃鸟，这鸟望着红药，眼中竟盛满了哀切。
吟轻走过来，她径直走到窗外，将窗子关住。
“吟泉，你看这只杜鹃。”红药道。
但吟泉竟如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走开了。
红药又去看那杜鹃，那鸟儿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红药心中一动，鸟儿的羽毛湿漉漉的，微微有些发抖，红药从袖口取出一条丝帕，轻轻擦拭着它的羽毛。
再看那鸟儿，竟从嘴巴缓缓地流出血来。
红药惊呼一声，那鸟已飞到桌上，用嘴在上面划了两个血字：等我。
红药浑身一震，痛楚地大喊：
“墨瑄！”
那只杜鹃鸟却将关住的窗子顶开，一展翅飞走了。
“墨瑄，别走！墨瑄、墨瑄……”
“姐姐！”吟泉用力摇着她。
红药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俯在桌上睡着了。举目四望，哪里有杜鹃的影子。
“刚才，墨瑄来过，他让我等他。”望着吟泉，她清清楚楚地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绽放出瑰丽的红晕。
“我知道，他没有死。”
吟泉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一阵风夹着雨丝吹过来。吟泉道：
“奇怪，我刚才明明把窗户关上的。”
吟泉伸手关窗，红药道：
“别关，说不定墨瑄还会化成杜鹃飞进来的。”
站在窗前，她低低地呼唤：
“墨瑄、墨瑄、墨瑄……”
那来自梦魂深处的呼唤，一声声，如同前世的约定。
他挣扎，不停地挣扎，向那呼声中飞过去，飞过去。
她的容颜为何如此憔悴，她的眼睛为何如此忧郁，那让他心不碎的忧郁。
“等我，红药。”她为何听不见？
“红药，等我。”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呼一声。
“红药！”
“醒了，醒了，师父，他醒了！”耳边有谁在欢呼。
墨瑄微微睁开眼睛，而那光线竟如此刺目。
“哥哥”
是谁的声音？
“墨瑄！”
好像是师父。
师父，师父。
许久，他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光线。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只凉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
“哥哥！”
小灯，是小灯。
再转头，那长须飘然的师父，眼中含满了关切。
“墨瑄，你醒了。”
那看，这房间，这床，正是他少年时最熟悉的。
剧痛，火一般地向四肢百骸延伸。
范天顺，樊城，元军成群倒下去的兵士，火光中的浮桥，带领最后一百人拼命冲杀的牛富，都纷纷扰扰在脑海中出现。
他心中一痛，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半个月后。墨瑄和清虚道长坐在山间一条小溪旁。
暮春的天暖洋洋的，山林间花已微残，但仍然能薰人欲醉的香气，风轻轻地吹着，水潺潺地流着。
墨瑄消瘦而苍白，望着清澈的溪水，默默出神。
“师父，这么说范天顺将军是自刎而死的。”
清虚道长长叹一声：
“他死也没有投降。”
墨瑄将热泪吞下去，眼前又出现牛富将军带着最后一百多人浴血奋战的情景。那时墨瑄和数十名兵士被重重包围，远远地他望见牛富全军覆没，身负重伤，大喊一声投进熊熊烈火中。而城墙上那一夜白头的范天顺塑像般怒视着渐渐逼近的元军。
这时，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师父。”他道。“将士们都死了，而我为什么还活着？”
清虚道长缓缓道：
“墨瑄，是赛雪救了你。”
“赛雪？”。
“是啊，可能当时蒙古人以为你死了，赛雪等到天黑的时候，从死人堆里将你背出来，乘着夜色沿汉水一路向西奔波一天一夜，来到这山脚下，等我发现时，你们一人一马都奄奄一息了。赛雪救主啊。墨瑄，当时赛雪也已受了很重的伤。”
墨楦许久也没有动。
“赛雪也死了，对吗？”
“不！”清虚道长微笑了，“赛雪还活着。”
顿了顿，他又道：
“它也在养伤，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和赛雪一起驰骋了。”
墨瑄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苍白的面颊也现出淡淡的血色。
叹息一声，他又道：
“我在樊城五年，终究是眼看着樊城被占领。”
“你能和范天顺撑够五年，已是不易，看来是天意难违啊。”清元道长缓缓道，“这次为师见到你时，你已经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了，我完全没有把握治好你。你能活过来，简直就是奇迹。”
墨瑄淡淡一笑。
“我会活着，因为我答应了红药。”
小灯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走过来。
“师父，哥哥，吃饭了。
十四岁的小灯已经亭亭玉立了，春风中如同一支含苞欲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