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主晓梦迷蝴蝶
大都。小巷深处。
时已深秋,秋风带着肃条的凉意,将地上的黄叶吹得聚拢来,又散开去。
沈红药站在阶前,身上披了件玫瑰色的披风,瑟瑟秋风中,她亭亭而立,沉静而美丽。
小巷的门开了,沈飞羽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红药,他笑一笑:
“姐,大汗没有来接你。”
他步态踉跄,身上有浓浓的酒气。
“飞羽。”红药轻轻拉住他,“我在等你。”
“等我?”飞羽又笑一下。“等我何事?”
红药望着弟弟,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却依然孤身。没有人愿意和他们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往来。
“飞羽,为何要这样喝酒。你天天醉饮,不怕伤身吗?”
飞羽再笑一下。
“姐,你不知道酒醉后的滋味是如何美好。”
顿了顿,他的双眼望着远方,轻声道:
“那时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用想,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那醒后又如何?”红药低低道。
“那就不要醒,你我一样,但愿长醉不愿醒。这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飞羽。”红药低喊,而飞羽已掀帘进入房间。
吟泉站在门内,冷冷道:
“姐,我们都只是大宋的人质,人质是什么?”
红药回头,双眸中泪光莹然。
“你们是在责怪姐姐吗?”
吟泉淡笑一下:
“为什么要责怪你呢?你当时也只有八岁,八岁的孩子无法对自己负责。”
顿了顿,吟泉又道:
“你毕还有一个‘希望’,可我们呢?我们活着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红药望着吟泉春花般的面庞,心中微叹道:
“是什么让这个最小的妹妹越来越冷硬如冰?”
屋内,飞羽低低的吟诵声又传过来: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秋风凉了,红药紧了紧披风。
大帅阿术站在大营之外,他身材高大,鹰一样精明强悍,望着汉水两岸南北相望的襄阳和樊城陷入沉思。五年来,他们用尽办法,而这两座城池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始终坚不可摧。
大汗震怒,是的,五年来,派兵围攻区区两座小城,竟一无所得,数月前,大汗又将四川军队拨过来。这一来,水陆两方都得到加强,可就这样,他们竟然可以冲破包围,将粮食运进城去。
阿术的脸色越发阴沉。这次若再拿不下这两座城,将无法交待。
“大帅。”有人叫他。
阿术回头,见是副帅刘整,这个宋军的降将,阿术一直看不起他,可这个人很会打仗,又离不开他。阿术嘴角微微牵动一下。道:
“刘副帅,何事?”
刘整也知道阿术看不起自己,可他必须做出毫无觉察的样子。
“大帅,这个庄墨瑄,是个江湖中人,他的师父是清风观中的清虚道长。”
“江湖中人,什么样的江湖中人能够这样厉害?”
顿了顿,他又道:
“这个人曾两次刺杀大汗。却都被他逃掉。”转向刘整,“可见这个人不但计谋了得,而且身怀绝技!”
刘整道:
“他是个剑术高手。”
阿术沉吟半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想破襄樊,必须想法除掉这个人。”
墨瑄的住所外,有几丛修竹,秋风中竹叶依然青翠,他从范天顺那儿回来,顺手摘了一片竹叶。
暮色渐渐堆积下来,兵士们操练的声音也停止了,传来集合用饭的号角。
墨瑄立在窗前,送饭菜的士兵何时来,何时走的,他都没有在意。
他把玩着那枚竹叶,叶面光滑,叶背却微涩,凉滋滋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夜,上来了,远远传来沉沉的歌声。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歌声雄浑、苍凉,有种震撼人心的悲凉。墨瑄眼眶慢慢红了。
几年来,这些将士的父母妻儿是如何度过思念,牵挂的岁月的?
桌上有酒菜,他没有动那菜,却端起酒来。那酒,热热的,如同柔软的丝绸缓缓滑下咽喉。
终于没有吹那枚竹叶,他将颈上一根丝绳轻轻一拉,下面是一块玉。晶莹、润泽,被他的胸口暖得温热。
那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像一颗泪珠,一颗刚刚滚出眼眶的泪珠.
夜色迷离,月色如霜.
墨瑄的窗儿轻轻地开了.
一只蝴蝶,红色的蝴蝶,有着火焰般绚丽的色彩,能将人眼灼痛。那红色的翅上有点点银色的花纹。
这样美丽的蝴蝶,从不曾见过。
这蝴蝶,翩翩地飞着,飞着,轻捷优雅,如同一片彩云,将整个室内照亮。
这蝴蝶慢慢落下来,沾在墨瑄胸前,翅儿微微翕动着。
蝴蝶复又飞起,在墨瑄面前徘徊,之后在他唇畔轻轻一点。
再看那蝴蝶,正慢慢飞过窗儿,越飞越远,越飞越远……
墨瑄醒来时,窗外正微微露出曙色。
他一时有些眩惑,披衣坐起,哪有蝴蝶,真有一只红色的蝴蝶来过吗?
只有满地如霜月光。
他立在窗前,眼前慢慢出现一个女子,那女子红衣如霞,长发如瀑。
“红药!”他低低地唤道.
大都。小巷尽头,庭院中。
飞羽将沈寒桥抱到院中的椅子上,吟泉用一块厚毛毯将父亲双腿包好。
秋阳灿烂,沈寒桥微闭着双目,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长叹一声,沈寒桥道:
“红药二十六岁,飞羽二十四岁,吟泉也已二十岁了。时间真快,转眼间,你母亲已经去世十八年了。”
再叹一声,他又道:
“三个孩子中,为父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姐姐了。别人也许会以为她很风光,可我们知道她内心并不快乐,背地里还有许多人瞧不起她。可如果不是她委曲求全,我们做人质的又怎能有如此自由?为大宋她作人质;为我们,她做王妃。而我这做父亲的却不能救她于水火。
飞羽道:
“可父亲,我们毕竟还是大宋的子民。”
“你说的对,”沈寒桥道,“可你要记住,如果边生命都不存在,你又如何去做大宋子民?”
门外有车轮滚滚而过的声音。
吟泉道:
“我姐回来了。”
湖北,襄樊。
范天顺的大营中,有探子来报。
"将军,军师,蒙古大营气氛非同寻常.据探是忽必烈亲临大营督战,至今已有三天了。"
范天顺一震,急急道:
"消息可靠?"
探子道:
"是两个弟兄潜水过去打探得来的消息,而且陪忽必烈同来的除几员大将外,还有他宠爱的玉妃."
"啪"的一声,墨瑄手中的书掉落下去,弯腰捡书时,他那双握了二十年剑的手,竟微微颤抖着.
而这时,从对岸隐隐传来一阵乐声,幽冷,飘渺.
那是鼓瑟的声音.
墨瑄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将军,消息准确."
蒙古大营秩序森然,忽必烈坐在高高的大案边,环视一眼帐下他的将帅们,他道:
"诸位围攻襄樊五年,虽无功劳,却有苦劳,但如今大元建立,而江南仍然是赵姓天下,诸位奇功难成啊!照这样围攻下去,可能再过五年,还是劳而无功.今晨,阿里海牙献策说,襄阳和樊城就像牛的两只角,可以互相支援,所以,易守难攻。不若先破樊城,再攻襄阳,各个击破。我认为此计甚好。”
宋军营中.
范天顺将官兵们召集在一处,月色下,三军寂无人声。范天顺在队伍前缓缓地走动,他走得很缓慢,一身铠甲铿锵而鸣。停下来,他站在一处小丘上,声音低沉而暗哑。
“将士们,我们苦等了五年,五年来,我们流血流流汗,就是为了保卫大宋门户。如今,我们的粮食,布帛,盐都已告急,汉水上游的商贾也都绕道而行,无法给我们支援。忽必烈又调集四川大军前来助战,而且还带来了威力无比的回回炮。而我们的领土连年征战,又无外援。所以我们必须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他仰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高声道:
“国家门户,个人性命,都在诸位手中了!”
墨瑄已经两夜都没有睡了。阿术集中大军猛攻樊城,城外喊杀声震耳欲聋。
“军师,这次忽必烈运来很多西域炮匠制的大炮,我们怕是难以抵挡啊。”范天顺和墨瑄在一个沙堆战事模型前。
墨瑄双眉微蹙,凝视看面前的沙堆模型,他缓缓道:
“有一个办法可行。”
他的手在沙堆上轻轻划着,“将城中所有石块集中起来,弓箭手要加强,另外,要和襄阳吕文焕将军保持密切联络。”
两天后。
回回炮将樊城城墙轰塌,元军以强健的气势向城内冲去。可宋军的箭和飞石,急雨般飞下来,元军被压得抬不起头,襄阳的援军又不停地通过浮桥过来支援,元军后军将领在城门下被一箭射中臂膀,跌落战马,被兵士救了回去。
交战双方又进入短暂的平静时期。
夜,沉寂无声。元军后方的营寨中。
蜡烛高高地亮在烛台上,灯下,有一张瑟
一张古瑟,五十根弦发出幽冷的光。瑟的尾端雕刻着美丽的纹络。
沈红药没有鼓瑟,她只坐在那儿,凝视那弦,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线,一根根,一丝丝,仿佛心中纷乱的情丝。
咫尺天涯,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咫尺天涯,这样的相思——更苦。
这夜她从梦中醒来时,月光正如水般透过营帐照进来。
沈红药于是以为自己是被月光惊醒的。侍女还在熟睡,她披了衣,下了床,轻轻走到门前。
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秀发。
樊城就在对岸,他,就在樊城。
一种声音穿云而来,裂帛般清越高亢,将人的心扯得生疼。
“墨瑄,我知道是你。”
那声音渐渐消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地间寂静无声。偶尔只远远地,从前线大营中传来兵士巡逻走动的声音。一个人影从营帐后慢慢走过来,一双手轻轻蒙上她的唇。
耳边,一个声音低低道:
“红药。”
她一时间还陷在深深的眩惑中,身体已被横抱而起。
她不动也不挣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来到一片密林中。
她站在林中,他站在她面前。
红药的手从他胸前一点一点抚上他的面颊,她的声音虚幻而不真实。
“墨瑄,我知道我在做梦,可梦里的你为何这样憔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泪。将她拥在怀中,他沉痛地低呼:
“红药,这不是梦。”
“墨瑄,墨瑄……”月光下,她的泪无声地滑过面庞,一颗颗摔碎在地上。
“你还走吗?”她问。
“走。”他点头。她的泪滴下来,靥边却浮起浅笑,笑窝里却又是悲凉。
惨痛,在两人心底一点点扩大,扩大。
是的,他依然不可留,她依然不能走。月亮一点点升高,云淡星稀,林中有落叶萧萧而下,秋虫在草窝中低吟轻唱。
战争的阴影似乎不存在了。
她一身浅红,头发如水般披泻下来,发稍在腰间不经意地弯了弯,弯成一种深深的妩媚。她依然只在鬓边别一支竹簪,青青的颜色,像玉。
他依然是一袭黑衣,忧伤、落寞。他的笑也依然温暖。而那英气和儒气已被时光溶合成一种沧桑的高贵。
“墨瑄。”她低呼。“为我,保护好自己。”
他点头。
他和她都知道,接下来,必将是一声生死尤关的恶战。
五年了,已到关乎存亡的重要关头。
她是大元的妃子,他是宋军军师。为家,她不能走;为国,他不能退。
这是他们无可选择的命运。
谁也无法预料战争的结果,更不知战后还能不能相见。
谁也不提战争和离别。
他不说,她也不说。
含笑陪君,不言离愁。
红药对墨瑄淡淡一笑。踏着落叶走到一棵树下。
月光如水。
如水月光下,那些轻红,浅红的衣裳从她的肩头轻轻褪下去。春蚕破茧般从容优雅。她将竹簪也从发上取下,纤手将长发一掠,那发丝便绸缎般漾起波纹。
她慢慢回转身体,月光下,那胴体洁白、温润。纤秀的双肩涂着淡淡霜华。
他呻吟一声,紧紧握住身边一棵小树。
落叶缤纷。
她的声音幽柔而清晰。
“墨瑄,要我。”
他的心似被重重一击,热泪渐渐模糊了双眼。
泪光中,墨瑄看到她踩着落叶朝他走来。精巧的双脚一步步踏碎了月光。在他面前,她停下来,微仰着优美的颈项。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肌肤,凉凉的,如玉。
他将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
温暖,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他吻上她的唇,那唇柔软、细腻,被夜风吹得凉凉的。而他的唇却滚烫。
树叶被风吹落枝头的声音,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在她行将破裂的一刹那,他们腕上那两颗红痣竟清清楚楚地现出两个部首来“艹”,“王”只一瞬间,那字痕便淡下去,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两颗红色的痣。
夜更沉了,露水从空降下来。
她在他的怀中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远远地,传来待女们寻找红药的声音。
“我得走了。”她道,唇边是凄楚的笑。
墨瑄握紧她的手,似乎想握住她的前世,今生和来世。
“为了我,活着。”望着他的眼睛,她一字一字道。
他点头,缓缓道,
“我会活着,为了你。”
红药走了,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远远的,那些火把的影子近了,她知道,她必须走上前去,因为她是玉妃。
似有一把锋利的刀,从墨瑄心上狠狠地斩过去。刻骨的痛,使她轻轻抽搐了一下。
红药,红药,你拥有怎样的冰雪聪明,才能周旋在忽必烈身边十几年,还保持着最后的清白。
忽必烈站在营寨前,望着红药一步步走过来,沉沉道:
“玉儿,你到哪里去了?”
红药微微一笑,那秋水般的双眸,玫瑰般的双唇,散发出夺人心魄的美。
忽必烈微微眩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