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三生缘(二)》目录

四、蓝田日暖玉生烟

李伟帆 《三生缘(二)》 言情小说 2009-05-24 00:3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066 · CHAPTER-00014553

襄樊。

暴雨。

庄墨瑄凭窗而立。窗外是雨,倾盆的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又一年的雨季到来了。汉水高涨,襄樊四周到处是水。

蒙古军队不得不暂停进攻,交战双方进入了短暂的相安无事的时刻。

远远地,传来幽咽的角声。

相思,慢慢地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滋生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桌上一壶酒举起来,狠狠地灌了一口。酒,为何这样苦涩?

两年了,他以为他能忘,可为什么心底深处有根弦,哪怕是最轻的碰触,也会让他……痛。那种痛钝钝的,并不尖锐,却能一点点将人心揉碎。

明知相思痛苦,明知相思无益,可为何它总在夜阑人静时,在酒入愁肠时,不经意地冒出来,冒出来。

墨瑄将酒再灌一口。

他醉了。

燕京,玉府中。

“玉儿,你拉错了。”忽必烈坐在那张竹床上,注视着在窗前拉琴的红药。

红药正在拉一支马头琴,她一怔,手指从弓上滑落下来。站起身,她将湘帘卷起,轻声道。

“大汗,天太闷热了。”

帘外正是黄昏,花荫匝地,有蝉儿不知憩在何处,正长一声,短一声嘶鸣。

忽必烈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在大漠待了几年,你的马头琴拉得是很好的,很少会走调。”

红药没有说话,她走出去,在栏杆前的石凳上坐下来。

天越来越郁闷。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给凭栏的红药鬓边浅浅涂上一层光晕。

有风轻轻吹过,红药轻轻舒了口气。

和风一起吹过来的有花的香气,裹在花香里的是一种声音,清越,悠扬,待要细听,却又消逝了,略一凝神,却丝丝缕缕,送入耳畔。

“这是什么声音?”忽必烈问。

红药站起身,眼睛里是梦一般淡离,她扶着栏杆,轻轻道:

“那是竹叶的声音。”

“竹叶?”忽必烈哈哈一笑,“竹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他转身走进室内。

“那是因为有人吹它。”红药低低道,她轻轻咬住唇。

那声音渐渐消逝了,再也听不到了。

她不知站了多久,天暗下来,侍女来唤她与大汗共进晚餐。

她笑了一下,对自己说:

“那不是他。”

三天后,由于军务繁忙,忽必烈回宫议事。

红药回到小巷时,天已黑了,车照例到巷口就回去了。

红药踏上台阶,抬手叩门。

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耳边一个声音低低道:

“别敲。”

红药回头,一个人一袭黑衣,忧郁,高贵,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

“我等了你三天,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到那个玉府去了。”

红药呻吟一声,身体摇摇欲坠。

他将她横抱而起,低呼一声:

“红药。”

古庙中,他和她默默对视着。

“还走吗?”她问。

“走。”他点头。

她眼里浮起浅浅一层泪光。

“那你就不该再来。”

“为什么?”他哑声道。

“我刚刚平静下来,你何苦又来惹我。”

“红药。”他握住她的肩,“我情不自禁。”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幽幽道:

“那你这次走后,我该怎样度过这漫漫余生!”

墨瑄深深震撼在这句话中,这个恬淡的女子竟是火一般的热烈。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动人的情话吗?

他低低道:

“我以为你并不在乎我。”

“墨瑄!”她轻呼一声,泪滴落下来。

“和我一起走!”他道。

她慢慢摇头。

“我不能。”

是的,她不能走,他不可留。

墨瑄心中一阵惨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红药轻轻一揽,低低吟道: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红药靠在他怀中,轻轻闭上眼睛。心中千万次地呼唤:

“墨瑄,墨瑄,墨瑄……”

他捧起她的双颊,阳光洒进来,她的面庞玫瑰般娇嫩。她的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朵粉色的蔷薇花,她的颈项修长白嫩,玉一般光洁。

一根红丝线挂在她颈上,鲜红的丝线,雪白的脖颈,说不出的动人。

“这是什么?”他将丝线轻轻一抚。

“一块玉。”她道,将丝线一提,那下面挂了一块玉。

他将玉轻轻捧起,那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椭圆形的,像一颗刚刚滚出眼眶的泪。这玉透亮无暇,透过玉,仿佛能看清他掌心的纹络。

怎么会有像泪的玉呢?

“母亲和父亲在大漠放羊,一个雪天,他们迷了路,找到他们时,母亲将这块玉放入我手中,将我们三个儿女托付给父亲,死在父亲怀中,父亲活了下来,但他的双眼都冻残了。”红药轻轻抚着玉,泪水一滴滴落下来。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墨瑄无言,只将红药紧紧地拥在怀中。

天渐渐亮了。

红药含泪道:

“墨瑄,我该走了。”

“别走,”墨瑄低低道,“你刚从忽必烈那回来,没人逼你离开我。”

“墨瑄!”红药轻轻咬住唇,目光中满是哀怨。

墨瑄一震,将红药拥进怀中,喃喃道:

“别理我,我只是在吃醋。我昏了头了。”

“墨瑄,”她轻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伏在他怀中,她的泪浸透了他的衣衫。

“我只是害怕离别,不想离别。”

“红药,”他道。“汉水涨水,这是交战双方暂时平静的时期,我告了假,奔波了半月,就是为了见你。留下来,陪我度过这一天,好吗?”

红药点头。这个男人,在战争的间隙中,冲出重围,千里迢迢,就是为了见她一面。

泪,悄然涌出眼眶。

红药轻轻依在墨瑄怀中,他轻轻握了她的手,他的手修长,稳定,指甲干净整齐,他将她的手合在掌中,她的手柔软、细滑。她粉色的袖口薄纱般轻软,露出凝脂般的腕子,在那左腕上有一颗红色的痣,那痣的上面仿佛有一个淡淡的字痕。

冷清的月光下,那痣嫣红如血。

抚着那痣,墨瑄一字一字道:

“这是什么?”

“娘说生下来就有了,生我那天有个游方和尚经过,爹抱着我让他看那痣,他说那是一个记号。”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总觉得它上面好像有一个字,却从没有看清过。”

他不语,只紧握了那手,她抬头看时,见泪水正从他的眼中滴落,一颗颗溅在那痣上,那字痕仿佛是水底淡淡的波纹,渐渐晕开去。

“墨瑄。”她低呼。

他慢慢将衣袖翻开,在他的左腕上,也有一颗红痣,痣上仿佛是淡淡的字迹。

月下,两只相并的手腕,腕上的两颗红痣,随着月光下淡蓝色的血脉轻轻博动。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墨瑄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红药闭上眼睛,心中是擂鼓般的呐喊声。“墨瑄、墨瑄……,这就是我们生命的记号!”

墨瑄站起身,从香案上取下一壶酒。

“红药,陪我醉一场吧。”他道,将酒一直灌下去。红药接过来,也象墨瑄一样往下灌。

他满襟酒痕,席地而坐,低低吟道: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再饮一口,他道:

“红药,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

他醉了,醉了的墨瑄倒在草铺上,他的手紧握着红药的手。那温若无骨的手。

他醒来时,天边正是破晓时分,曙光淡淡,他的手中已没有了她的手。他紧紧一握,掌心中硬硬的,摊开一看,是一块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心。那玉晶莹润泽,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那玉上仿佛有淡淡的一股白烟,袅袅升起。

她没有告别。

临走前,墨瑄又去了那家“客来”小酒店。店里生意依然冷清。小二依旧在柜台前呆呆的立着。而老板则趴在台上酣睡。

墨瑄仍旧捡窗前那个桌儿坐了。他的脸上虽然还有着落寞,但在他清朗的双眸中,多了一份希冀,他知道他的生命里有了刻骨的牵挂。

酒至半酣,他忽然想起那个卖花为奶奶治病的孩子——小灯。

他问小二。

“那个卖花的小女孩还来吗?”

小二慢吞吞地说:

“小灯?她去年就不来了,听说被青楼买了去。”

墨瑄心中一痛,眼前是那个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哥哥,你买花吗?”

芙蓉院中。

墨瑄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要见小灯。”

鸨儿淡淡一笑,

“我这儿姑娘多的很,先生为何要见一个孩子?”

墨瑄微微一笑,笑意温暖而寂寞。

鸨儿微微有些眩惑,她阅人无数,英俊风流的男人也见过不少,可这个人身上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人无端地信赖。她对身边一个侍女耳语一阵,那侍女便上楼去了。

不多时,一个女孩子慢慢从楼上走下来,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女孩瘦瘦的,低垂着头,两年时间,她长高了。那枣红的袄,葱绿的裤,也变成一身月白的裙。

对看鸨儿,她福了福,怯怯道:

“妈妈。”

鸨儿道:

“小灯,这个人你认识吗?”

小灯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墨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哥哥!”

墨瑄心中一酸,一种亲情涌上来,这个小小的女孩子,仿佛就是他亲生的妹子。

“小灯,奶奶呢?”

“奶奶一年前去了。叔叔婶婶说给奶奶下葬需要很多钱,就把我卖到这儿来了。”

第二天一早,墨瑄又来到芙蓉院。

“我要赎小灯。”

鸨儿翘起涂着寇丹的指甲,吹了吹,笑道:

“领走也好,她还小,才刚十岁,费心调教不说,还得赔上我许多工夫钱。”

顿了顿,又道:

“她是我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你要赎,拿六十两银子吧,你妹妹毕竟在这儿吃穿一年多,这点钱不多。”

墨瑄淡笑道:

“既然姐姐说了,六十两就六十两吧。”

鸨儿将银子收好,差人将卖身契拿来,递给墨瑄。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灯挎着个小包袱走下来。

鸨儿望着那梳着双鬟的小灯,轻叹一声道:

“这小丫头,五六年后也是个害人的。”

走出芙蓉院,小灯牵着墨瑄的手,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流,仰着脸儿,轻声问:

“哥哥,我们去哪儿?”

是啊,去哪儿?墨瑄也这样问自己,难道能带这个孩子到前线去吗?

山上。

墨瑄领着小灯走上去,下山几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家的感觉。树木枝叶繁茂,阳光从树缝中筛下来,在地上晃动成圆圆的光影。

“哥哥,你家在山上?”小灯问。

“我五岁以后就跟着师父住在这儿了。”

山间有座清风观,一个人正负了手,门前清风吹起他的道袍,和胸前的清须,使他飘然若仙。

“师父。”墨瑄深深施礼。

清虚道长叹道:

“接到轻云的传书,我一早就在这等你。”他转向小灯,“你就是小灯吧。”

一年后。

忽必烈根据刘秉忠建议,按《易经》五“乾元”之意,改国号为“大元”。

又一年,忽必烈改燕京为大都。

玉府。

“砰”的一声,一只茶盅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精致的细瓷碎片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红药轻轻走过来,将碎片用一方丝帕兜了。

忽必烈正靠在坐椅上生气。许久,他从鼻子中轻轻地哼了一声,坐正身体,望着前方缓缓道:

“五年了,我围襄樊五年,到如今竟毫无进展!”

红药轻轻一颤,襄樊这两个字刺痛了她。一只细细的碎片将她的指肚划开一道口子,血在指尖聚成圆圆一粒,就像是一颗红痣。她闭了眼,将手指含在口中吮了。

忽必烈没有看到红药的血。

“玉儿,”他转向红药,“我有些乏了,给我唱一曲吧。”

红药点头,将一支琵琶从墙上取下,坐在帘下,她叮叮咚咚的弹奏,割破的手指仿佛已麻木,她轻轻唱道:

“来匆匆,去匆匆。

短梦无凭春又空。

难随郎马踪。

山重重,水重重。

飞絮流云西复东。

言书何处通。”

耳边是谁在低语: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

三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而这三年又是如此漫长,度日如年,多少个夜晚,她抚着腕上那颗红痣,心中千呼万唤都是“墨瑄,墨瑄,墨瑄……”

血,从受伤的指尖流出来,一点点顺着丝弦滑落,红药没有觉得痛。

忽必烈倚在椅子上睡着了。

湖北。襄樊。

范天顺的大营外。

一个小校在帐外禀报:

“将军,牛将军从临安回来了。”

范天顺站起身道:

“请。”

副将牛富掀帘而入,范天顺不等他施礼就抢上去问道:

“如何?”

牛富满面风尘,望着范天顺,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只长叹一声,一拳砸在身边的小桌上。

范天顺慢慢退了回去,坐在椅上,久久不语。

“将军,”牛富道,“忽必烈又调来这么多人,我们已经苦撑了五年,如今城中的盐、布、粮食都快用尽,朝廷再不过问,我们拿什么来保护大宋的门户啊!

“将军,”其他将领也纷纷道:“如今城中的兵士和百姓们太苦了,这样下去,用不多久,我们就会草尽粮绝。”

“五年了,朝廷没有拨给我们一根草、一粒粮,现在储备粮已经空了,上游的商旅也无法再卖粮给我们。兄弟们流血流汗,拼死拚活,朝廷就不考虑一点吗?”

“将军,将军!”

范天顺不语,双手紧紧抓住椅背,眼中隐隐有热泪。

“大家不要说了,丞相有丞相的道理。”

庄墨瑄缓缓从座上站起来。

“将军,我昨天外出曾探到有一条清水河通向汉水,可达襄樊,李庭芝将军驻扎在郢州,李将军忠肝义胆,可派人与他联络,如果修造船只装载粮食盐等物,顺清水河入汉水,进襄樊,可使我们再支撑一段时间。”

范天顺双目一亮,缓缓起身,略一沉思,又微微摇头。

“军师,此法好是好,可元军包围如此紧密,我们能出去送信联络已是不易,若想从郢州运粮,恐非易事啊!”

刚刚面露喜色的将领们,也现出犹疑之色。

墨瑄走到范天顺面前,凝视着这位从小就视为父兄的将军,他道:

“将军,就让我去郢州办这件事吧!”

一个月后。

夜色深沉,星月暗淡,江面寂无人声。江边蒙古军帐里有点点灯火,远远的,江面上出现一队轻捷的小船,那船顺风顺水,如离弦之箭,驶向襄樊。

元军毫无防备,又是晚上,不知宋军来了多少人,不敢交锋。这只船队沿途斩断许多铁链,拔掉许多木桩,从元军包围中冲了过去。

100艘小船满载粮盐,给襄樊城送去了“希望”。宋军士气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