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弦一柱思华年
天很晴朗,云淡风轻,草长莺飞。
燕京的春已深。
城郊的草地上,墨瑄头枕着手臂,口中含着一根草梗,那草梗嫩嫩的,甜滋滋的,如同儿时祖母院里刚长出的花苞里清甜的蜜汁。
阳光是暖洋洋的,赛雪悠闲地吃草,雪白的皮毛缎子般光亮。
墨瑄仿佛睡熟了。
一只雪白的鸽子,不知从何处飞来,轻轻停在墨瑄的胸前。这鸽子红唇,红爪,顾盼间灵气逼人。
墨瑄睁开眼,微微一笑,伸开手掌,那鸽子飞过去,停在他掌心。
“轻云,”墨瑄轻抚着它的羽毛,“师父还好吗?墨瑄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了。”
轻云在他掌中无言。
墨瑄轻轻坐起,轻云的腿爪上系了个小小的铃儿,墨瑄将铃儿一拧,铃儿开了,里面有一张叠的很小的纸条,上面是几个字:
速来襄樊。
墨瑄站起身,将纸条收好。
极目望去,城外群山葱郁巍峨,长城连绵起伏,隐隐现于山间。
这样的长城,为何没有能够抵御异族入侵的脚步,没有能够阻隔砍向百姓的战刀!
再向南望去,这江山,故园,竟不知人间沧桑惨痛,竟依然是青山隐隐,秀水迢迢!
墨瑄的手轻轻按在剑柄上。
墨瑄离开古庙的时候,天已黄昏。火一般的云霞烧红了天空。云霞消逝后,月亮上来了。
墨瑄发现自己竟又站在那小巷的入口处。
那户人家静悄悄的,但灯却亮着。
将那枚竹叶取出,墨瑄将它含在唇边,竹叶凉凉的,如同情人被夜风吹冷的唇。
竹叶的声音,裹进夜色里,这淡的,美好的春夜。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女子慢慢走过来。
“庄墨瑄。”她轻声道。
月光下,这女子春花一般明媚,秋水般冷傲。
“吟泉。”
“你不要等了。大汗派人把姐姐接到玉府去了。”
墨瑄点头,明知相见争如不见。为何竟还令人心痛,难道,连这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了吗?既然相见无期,又何必在乎这“最后一面”。
“你要走了?”吟泉问。
“是的。”
吟泉轻声道:
“也好。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就当永远没有来过。”
墨瑄淡淡地笑了,那笑意里有着深深的落寞。
这落寞如此地深入骨髓,仿佛刻入他整个生命,但他却还是微笑的。
这笑,深深震撼了十五岁的吟泉,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一人一马渐渐走入沉沉的夜色。
远远地,她听见他轻轻地吟道:
“长想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吟泉依在门边,夜风吹过,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月光下看去,是泪。
汉水。
樊城在南,襄阳在在北。
汉水边,沈墨瑄一袭黑衣,江风吹起他的衣袂、发丝,翩然欲飞。
远远地,清虚道长一身青色道袍,从岸边踱过来。
“师父。”
清虚道长指着面前的流水,道:
“墨瑄,俗世纷争,流水无声,一切都要顺乎天意。”
清虚道长须发飘然,淡然如竹,他望着面前清俊的徒儿,缓缓道:
“墨瑄,三个月时间,你竟瘦了许多。”
长叹一声,清虚道长拂尘一挥,
“你看这浮云淡淡,流水澹澹,都是自然,情之一字,执著太过,必然伤心伤身。”
“师父,浮云流水是自然,墨瑄之情也是自然。”
清虚道长无言,只是默默看那流水,流水无声,而那襄阳,樊城更是默默耸立。
“墨瑄,这次师父叫你前来,就是为这两座城,我本不该再参与这世事纷争,但为师也执著于‘江山’二字,这也是我之所以没有得道的原因吧。”
“师父,墨瑄明白。”
樊城。
城墙上旌旗烈烈,兵士整齐地站立着,樊城守将范天顺站在了望口,以手按剑,抚须沉思。
城南边是襄阳,两城夹汉水而立,中间有一座浮桥相连,遥遥相望。
沈墨瑄一袭黑衣,远远走过来,清晨的阳光下,飘然若仙。
“墨瑄。”范天顺大喜道,“你可来了,何时到的?”
“一接到师父的飞鸽传书,我就快马加鞭赶来了。”
墨瑄一笑,轻叹道:
“范兄,你又在为国事烦忧。”
天顺双眉紧锁,在额前拧成一处,
“襄樊乃大宋门户,若元兵攻破城池,沿汉水而下,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如今你来了,便如同我的臂膀,使我心怀稍解啊。”
“范兄,墨瑄只不过是个浪子,你竟如此看重吗?”
范天顺道:
“我与你们师徒相识十几年,也算看着你长大,你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
“范兄。”墨瑄微笑了。
城下,汉水滔滔,范天顺长叹道:
“忽必烈觑中原已久,圣上派我防守樊城,等于将国家门户交付于我,我怎敢不殚精竭虑,以报皇恩。”
数月后,宋降将刘整为表忠诚,献计忽必烈,襄阳樊城乃是宋朝门户,先攻襄阳,打开大门顺汉水入长江,直捣临安。
孟冬,忽必烈派阿术为主帅,刘整为副帅,率大军围攻襄阳,樊城。
燕京,玉府中。
红烛摇曳,罗幕低垂,室内生了炭火,好闻的松香味在室内散发。室外是严冬,室内却温暖如春。
忽必烈坐在一张虎皮椅上,沈红药正俯在他的膝上,她的红衣在地上铺开,长发如水般披在肩头。她正在唱一首歌,一首蒙古民歌。
她的声音温柔,缠绵,那豪迈辽阔的歌曲由她唱来,反倒增添了荡气回肠的韵味。
“草原上的雄鹰啊!
你为何飞翔,
哪儿是你的故乡,
蓝天,白云,绿草地。
那是英雄魂牵梦萦的地方。”
她的眼前出现那个雪夜,一个人牵了一匹马,站在门外,他说“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感觉到他在落雪中无声地笑了。
那温暖而寂寞的笑。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忽必烈抚着她的头发,他没有看见她的泪。烛光,火光映在他脸上,长叹一声。
“玉儿,草原上的雄鹰飞得再高,也有老的时候。”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苍凉。这一瞬间,他竟像一个老人,一个慈祥的老人。
红药没有说话,似乎是睡着了。
忽必烈将她轻轻抱起,走入幕后,将她放在床上。那床宽大、柔软,铺着雪白的羊毛,那羊毛云一样柔软,映着红衣的女子,仿佛是雪地上被风吹落的一瓣红梅。
忽必烈轻坐在床沿,望着这个女子,这个玉一样纯净,火一样明媚的女子,她的玉夫人。
他一生拥有多少女子,他已记不清了,而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人八岁起就跟在他身边,从捧弓女童一直到玉夫人,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使得他——忽必烈,这只草原上的雄鹰,竟然对她如此不能释怀。
可这女子,却始终像是游离于他生命之外,有种宠辱不惊的从容,这份从容反倒深深折服了他。她淡然如菊,却能在关键时刻为他挡下致命的一刀;她拥有玉府,平时却喜欢住到那个小巷深处去做一个普通百姓;她对珍珠,美玉淡然一笑,却又能在这样的冬夜伏在他的膝上唱一曲草原情歌。
忽必烈觉得这样一个女子,应该是他口渴时盛水的细瓷杯,而不是那解渴的水,是他饥饿时,夹菜的象牙箸,而不是那充饥的菜,是他疲惫时可以倾听的乐曲,而不是奏乐的琴。
这女子,应该是他精神上的港湾,而不是床笫间纵情的爱宠。
忽必烈将被子盖在她身上,起身走了出去。
樊城。
蒙古主帅阿术,副帅刘整将襄樊团团围困,在江边修筑堡垒,在河中钉上木桩,拉上铁链形成合围之势,将宋军围在城里。
庄墨瑄和范天顺站在城墙了望台上。
“墨瑄,阿术很会用兵啊。”
墨瑄叹道:
“刘整也有勇有谋,是个难得之才,只可惜做了降将。”
范天顺望着元军布下的合围之阵,问道:
“墨瑄,你认为我们有几分胜算?”
“范兄。”墨瑄笑一下,“敌人是攻,我们是守,一动一静之间天壤之别,我们若能守得住就是最大的胜利。这守本身就是一步死棋,要将这步棋走活,难啊。”
顿了顿,他又道:
“我们也许可以守上一年,二年,十年,但是没有永远守得住的城,要想有长久胜算,必须是使敌军无法来攻,但这就不是你我所能掌握的事了。”
“这么说我们就死定了?”范天顺道。
“不!”墨瑄道,“襄樊城中粮草充足,兵多将广,城墙也十分坚固,易守难攻,且两城之间有浮桥相连,沿长江上游诸州的商旅还可以取道襄阳之南,供应我军一些必需的物资,可保暂时无忧。若守上一阵,朝廷发来援兵,那此围可解,怕只怕……
燕京。
忽必烈宫中。
大将史天泽,附马忽刺也立在殿前,忽必烈坐在一张玉案后,缓缓道:
“襄阳和樊城已经围了一年,毫无进展,看来只围不攻是不行的,你二人可速去襄樊,助阿术一臂之力。”
天空开始落雪了。细细密密的雪不停地飘落,雪落无声。
小巷中那扇木门内,沈红药立在阶前看雪。
台阶上的落雪积了厚厚一层,蓬松柔软,她忽然想触摸一下那雪,雪握在手中怎么是热的?热的雪在她的掌心渐渐化成水,滴落下去。
她蹲下去,手指在雪地上轻轻划过,横的坚的…….
“姐,他不会来了。”吟泉冷冷道,悄然立于她身后。
红药站起身,淡淡道:
“谁会不会来?”
吟泉无言,那雪地上横横坚坚全都是两个字:墨瑄,墨瑄,墨瑄。
雪不停地落下来,那字迹渐渐模糊了,消逝了。天地间只是白,似乎那两个字从没有存在过,可红药知道,那一笔一划都刻在她的心里。
室内,父亲靠在床沿,他今天的气色看来还不错。清瞿的面上现出血色来。
红药将一块羊毛毯子裹在父亲双腿上。飞羽正在往火盆中加炭。
“红药。”父亲轻声呼唤。
“父亲。”
沈寒桥望着女儿道:
“十三年了,你一直不快乐。”
“没有,父亲。”红药淡淡一笑,“女儿很快乐。因为我知道感恩。”
“感恩?”
“是啊,父亲。你看这白雪,阳光,清风,明月都是上苍的馈赠,我心怀感恩,所以我快乐。”
沈寒桥心灵微微震撼,这个女儿,这个长期以来忍辱负重的女儿,竟然有如此胸襟,只有他知道,这个淡然如菊的女儿,内心埋藏着火一般的热情。
沈寒桥环视室内三个儿女,他们和他都是人质,他的身份使得他的儿女们跟着他流落大漠,红药也被忽必烈据为已有,每次蒙古的车轮滚滚停在门前,他的女儿登车而去时,他的心都在颤抖,但他只能默默无言,窗外那株梅树便成了他眼中长久不变的风景。
他不知道那个登车而去的女儿,内心是怎样的,他只知道,忽必烈的赏赐越来越丰厚。而女儿脸上的笑容,却像冬日的花朵,渐渐调残。
襄樊。
沈墨瑄在地图前沉思。
一个兵士掀帘而入。
“军师,将军有请。”
范天顺在议事厅中踱步,脚步声沉沉地回响,两旁几位副将也都沉默不语。
“墨瑄,襄阳吕文焕将军派人来商议对策,你有什么看法?现在忽必烈加强了包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
“将军,目前还是守,暂时无忧,如果数年后元兵不退,我军在四川的战事若赢,忽必烈必分心,则守之功成;若四川战事失利,忽必烈将四川大军再调集过来,则城破!”
“庄军师!”副将牛富站起身双眼圆瞪,“为何说这样动摇军心的话!”
范天顺用手止牛富道:
“墨瑄,果真如此吗?”
墨瑄无言。
牛富道:
“不管如何,我誓与樊城共存亡!”
议事厅外,不知何时落雪了。
墨瑄站在窗边望出去,雪细细的密密密的,就如同那个落雪的黄昏。
墨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女子,那女子红衣,长发,只在鬓边簪一支竹钗。
他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他甩甩头,想将那个影子从眼前挥走,可那女子盈盈欲诉的眼波,唇边幽深的笑意,却越来越清晰。
数月后。
初夏的燕京。玉府。
沈红药一身轻红,薄薄的衣裳,宽宽的袖口,冰肌玉骨,纤腰楚楚。她将长发在脑后松松一挽,簪了一朵粉色的蔷薇。
她低着头削一只雪梨,手轻轻转动着,薄薄的皮打着旋儿垂下来。
忽必烈从湘竹床上直起身,他没有接梨,将红药的手拉过来,
“玉儿,等一统中原后,你就是玉妃。”
红药淡淡一笑,
“多谢大汗。玉儿愧不敢当。”
忽必烈在红药的手上轻轻抚摩着,
“今晚陪我同眠吧。”
红药唇角一弯,
“大汗,您怎么又提起这样的话了呢?”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就不怕时间久了,我对你倦了吗?”
红药将梨放入忽必烈手中,微微一笑。
“大汗,您身边陪你共眠的女子有几个能待够十四年呢?”
忽必烈不语,长久地盯着她,是什么使她不仅有美玉一般容貌,更有冰雪一般的聪慧呢?
有兵士在帘外道:
“大汗,驸马有报。”
忽必烈翻身坐起。
“呈。”
侍卫隔帘递进一个托盘,盘中有一封信,红药起身接过,转呈于忽必烈。
忽必烈将信取出,片刻,他从鼻中狠狠地哼出一声,将信掷在地上。
红药将信捡起,并不看,也不询问,只将信装入封中,轻轻放在案上。
忽必烈却转过头来,望着她道:
“那个沈墨瑄你还记得吗?”
红药浑身一震,脸孔变得雪白。
“就是年前来行刺的那个黑衣人,你让放他走,结果他跑到襄樊去做了军师了。这个人很不简单啊,我围一年,攻一年,毫无进展,驸马说都是这个人在范天顺身边出谋划策,很有谋略。”
顿了顿,他又道:
“他一共刺我两回,第一次是二年前,在我的宫中,他刺了我的替身,而他虽被重伤,却逃掉了。第二次就是一年前,被你挡了一剑。”
忽必烈走到红药面前,停下脚步。
“玉儿你怎么了?”
红药牵动唇角,勉强一笑。
“大汗,我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昏。”
“玉儿,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那个沈墨瑄第一次虽然被我几十名侍卫打成重伤,还是让他逃了出去,第二次他为何会乖乖地束手就擒呢?”
红药垂下眼,睫毛轻轻抖动着,渐渐湿润了。
他为何乖乖地束手就擒呢?
红药心中有个声音也在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忽必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玉儿,什么事最好都不要瞒我。”
忽必烈走后不久,暮色就渐渐压下来,不多时,天就完全黑下来。他这是第一次晚上没有留宿。
红药回到小巷深处,叩了门,开门的是飞羽,对着飞羽,她微微一笑。
“飞羽,你还记得雪夜叩门的沈墨瑄吗?他在襄樊。”
扶着门,她的泪水纷纷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