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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沧海月明珠有泪

李伟帆 《三生缘(二)》 言情小说 2009-05-17 21:57 责任编辑:云居士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066 · CHAPTER-00014134

燕京的春姗姗来迟。

轻寒漠漠,凉风剪剪。

临街一个叫“客来”的小酒店,迎风招展的酒帘儿褪了色微有些旧,但酒香却依然芳醇。

临窗的一个桌上,坐着庄墨瑄。

酒用热水烫了,是暖的。

蒙古的兵士不时地在街上巡来巡去。大宋的子民们脚步依然沉重,但脸上现出些许鲜活来,必竟是春天了。

墨瑄的剑用一块黑色布包裹着,平放在桌上。桌上有两碟菜,一碟豆腐,一碟咸鱼。

他并没有夹菜,只慢慢地饮酒,他喝得很慢,仿佛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面前的酒一点点喝完。

桌子没有上漆,用桐油抹得发亮,木头原始的纹络清清楚楚地现出古旧的色彩,一如墨瑄的心境。

酒客不多,店里略显冷清。

小二并不招呼客人,只倚着柜台呆呆地望着街面出神。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了件枣红色的夹袄,葱绿的裤儿,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里面满满一篮雪白的杏花.那女孩沿街慢慢走了过来,如同水墨画中一抹亮丽的色彩。

墨瑄心里微微一动,春天,生命,这是多么美好。

“小姑娘”.墨瑄隔窗道。

那小女孩走过去踮着脚尖,举起竹篮儿,白嫩雅气的小脸儿上充满了渴望,大而黑的眼睛如同浸在酒中的葡萄。

“哥哥,你要杏花吗?”

墨瑄笑了,那种温暖的笑,在他脸上春风般荡漾开来。

“你叫什么名子?”

“小灯。”

小灯,很可爱的名字。墨瑄将那篮里的杏花全都买下,那洁白如雪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小兴奋得小脸儿都涨红了,一下子就卖掉了所有的花朵,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多么简单的快乐和单纯的幸福。这小小的心田这么容易就被满足了。

街头一阵骚动,墨瑄抬头望去,一队蒙古兵正驱赶人群,随后有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头驶来,车旁跟着几位蒙古侍女。

"玉夫人."小灯轻轻道。

"玉夫人?"墨瑄道。

"哥哥,你不知道玉夫人吗?"小灯忽闪着大眼睛,她是大汗最宠爱的夫人,我常去她的府第外面卖花。

一个客人付帐离去小二过来收拾桌子,喃喃地道:

"这玉夫人其实也是汉女,听说长得很美,如花似玉的,被大汗封为玉夫人,给了她一座豪华的府第,一个月去一次。"

墨瑄没有答话,心中涌上来的是山河破碎的悲凉。

喝完酒,墨瑄踱出酒店,牵着赛雪漫无目的踱着。

他又来到这座城市,这坐城市中有一条小巷,小巷的深处有一户人家,人家里有座小小的庭院。

小巷依旧。庄墨瑄站在巷口,恻恻轻寒中,他一袭黑衣,忧伤,落寞,若有所侍。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静静地闭着。

去年冬天他负了伤,天黑落雪时,牵着马走到这里,他忽然不想再走下去,于是他叩了门,见到了那个红衣长发的女子,那女子叫红药。

可现在,他不敢敲门,他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惧怕。

他只好站在那儿——等待。

天空不知何时落起雨来,微微的春雨,有风将院中的梅花吹过墙来,想必那墙内的庭院中已是落梅如雪了吧?

那梅一样的女子,她还好吗?墨瑄终于没有再敲那扇门,他将手中的杏花放在门外,沿着那天的路慢慢离去。

那座古庙也依旧,蛛网密密如丝,只在那大殿下多了两个燕巢。

墨瑄衣襟已被春雨浸湿,他便立在庙中的廊下看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叶,青青的颜色,散发出竹的清香。

他将竹叶噙在唇边。

没人知道一枚竹叶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如同幽谷凤鸣,破空而来。

悠扬宛转,浑然天成。

第三天的清晨,墨瑄决定离开古庙。

雨还在下着,庙外墙根下青苔已有绿意,离开前,他决定再吹一曲。

那枚竹叶凉凉的,仿佛情人被夜风吹冷的唇。

一把淡蓝色的伞慢慢移至古庙前,伞下是一个红衣长发的女子。

那女子一步一步,像从一个久远的梦中走来,那红衣,红衣上点点银色的落梅……

墨瑄觑起眼睛,这一定是梦,他想。

女子在他面前停下来。

"三天了,你为何只吹一个曲子。"她问。

"那个雪夜,我用瑟弹的也是这一曲。"他道。

她不语,收起伞,也望着外面的雨。

"冬天,你来了,又走了.春天,你又来了,还要走么?"

墨瑄低低道:

她扬睫毛,他的脸在泪影中变得模糊起来。

“如果你留我,我就为你留。”他的声音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她耳边,仿佛亘古的响。

她却不能留,也不可留。

她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古庙。

她走出去的时候,天空还在飘着雨,那些细细的雨丝网一般将她罩住。在她身后,有一种悠扬悦耳的声音,时而清淅,时而模糊。

她知道,他在吹一枚竹叶。

那一晚,庄墨瑄没有睡,他躺在庙中一条案上,头枕着双臂,听雨。

有琴弦似的声音轻鸣了两下,墨瑄转头,他知道,那不是琴弦,那是他的剑----那把名叫“回忆”的剑。

赛雪也立起身,抖了抖雪白的鬃毛,长嘶一声。

墨瑄将剑从囊中取出,那是一把青铜剑,剑很古旧,剑身通体碧绿,剑锋如一泓清冷的湖水。发出凛凛的寒光。

墨瑄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巾,慢慢擦拭剑身,他的动作轻柔,也很专心,仿佛不是在擦一把剑,而是在梳理情人的发丝。

香案前,有墨瑄点燃的蜡烛。

烛光下,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一闪而过。

墨瑄轻轻叹息一声。

一座豪华的府第,灯火通明。

室外,卫士森然林立。室内,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前,桌面上摊开一幅地图。

那人腰身魁梧挺直,沉稳中隐隐透出一股威严。

春寒料峭,他陡然觉得一丝凉意,蛇一样爬上脊背。该加一件衣服才是,他想。抬起头他发现室内站着一个人,一个本不该站在那儿的人。

那人很年轻,一袭黑衣,剑眉朗目,高贵,忧郁,唇角甚至还含有一丝笑意。他就那样很随意地站在那儿,如同到了一个朋友的家里。

“大汗,别来无恙?”

忽必烈缓缓地从椅上站起来,他已沉下心,毕竟一代豪杰,经历的已经太多。

“庄墨瑄,又是你。”他一字一字道,“上次在宫里被你逃走,你又找到“玉府”来了。”

墨瑄淡淡一笑。

大厅中的烛光一闪,寒意一丝丝从脚底升起。没有风,可墨瑄鬓边的发丝却飞扬起来。

剑。

青铜剑,通体碧绿。

剑尖就在忽必烈的眉心。

门外,潇潇春雨正紧。

“你为何两次三番来杀我?”忽必烈问。

“我只要我们的土地,和百姓的安宁。”墨瑄淡淡道。

“你以为杀了我,就可以没有战争了吗?”

“你死了,有很多人却可以活下去。”

庄墨瑄手腕轻轻一翻,回忆平平地削出去,动作从容优雅,如同抚琴的手在弦上轻掠而过。

“大汗!”一声惊呼,一个人影从长案旁的帘幕内冲出来。

剑刺入肌肤的声音,有些像花朵从枝头飘然而坠。

一个女子靠在忽必烈怀中,红衣,长发,肌肤如玉。

剑尖就插在她肩头,而剑柄就在墨瑄的手中。

墨瑄踉跄一下,剑从他手中锵然滑落,他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玉儿!”忽必烈大喊一声,将女子横抱而起。

厅门忽地打开,一队卫士惊慌地涌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都跪在地上。

两把蒙古刀同时架在墨瑄颈上。

刀,寒如水。

墨瑄静静地立着,那个红衣长发的女子此刻正半依在忽必烈的怀中。血,一滴滴溅在地板上,如同片片落梅,红色的落梅。

“玉儿,”忽必烈轻轻摇着她,对左右道:

“快去请最好的大夫给玉夫人疗伤。”

女子淡然一笑:

“大汗,我没事。”

墨瑄想笑,想狂笑,苍天,你究竟开了怎样的玩笑?

女子的目光迷蒙地留在他脸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看他。

那个男人,那个黑衣的男子,是什么让他忧伤落寞如风中的孤雁?

“把这个刺客押下去。我要亲自审他!”忽必烈手一挥。

“大汗,”女子轻呼一声,“让他走。”

“让他走?”忽必烈道,“玉儿,你说什么?”

女子微微喘了一下,轻轻道:

“大汗,请看玉儿的薄面,放了他吧。”

“为什么?”

“我不想看到有人因我而死!”

忽必烈不语。

那女子眼波流转,盈盈欲诉,千般哀切,万般恳求。

“大汗,玉儿求您。”

忽必烈将女子抱入帘幕,大声道:

“传令,放人!”

玉府外,庄墨瑄静静地立着,春雨淋湿了他的衣裳,雨停的时候,天亮了。

一个小女孩穿着件枣红的袄儿,葱绿的裤儿,沿着墙外的小路蹦蹦跳跳的走过来,臂弯里一个竹篮,里面一捧雪白的杏花。

“小灯。”墨瑄喊道。

“哥哥。”小灯看到他,唇角一扬,笑容花儿一般缤放开来。“你也在这个大院子里住吗?”

墨瑄摇摇头,淡淡地笑了。

“这么早,你就来卖花吗?”

“是呀,奶奶等我回家做饭呢。”

“奶奶?”

“对,奶奶病了,整天躺在床上,婶婶说不要我们白吃饭,我要卖了花给奶奶治病。”

墨瑄喉中一紧,眼前仿佛出现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五岁。

那一天,天很睛朗,父亲给他买了一个纸鸢回来,墨瑄吃过娘做的午饭,本来要和父亲一起去放纸鸢的,祖母坐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父子两人走出门去。

可蒙古兵的铁骑踏碎了小镇的宁静,屠城中,他那丰神俊朗,饱读诗书的父亲被一刀砍死在门外。父亲的血溅在黑王宣手中的纸鸢上。母亲,他那美丽的母亲被一群蒙古兵在光天化日之下给糟蹋后,碰死在父亲身边。

而祖母,他那五十多岁的祖母将他搂在怀中俯在地上,被砍了十几刀。

夜晚时,墨瑄醒过来,那晚的月亮特别圆。月光下,血腥满城,昔日的欢声笑语变做死一般的沉寂。

五岁的他从那一时刻就明白了什么叫“痛入骨髓。”

天亮时,清虚道长到他跟前,牵着他的手离开那座小镇。

他记得他一直没有回头。

清虚道长成为他的师父。

“哥哥,你要杏花吗?”

墨瑄回过神来,他将小灯竹篮里的杏花全部买下。

“哥哥,你买这么多花,是送给姐姐吗?”小灯甜甜地笑了,脸上是不谙世事的快乐与明净。

一个红衣长发的影子一闪,墨瑄闭了眼。

杏花的芬芳淡淡的,那花朵干净,明丽,墨瑄捧着花微微地笑了,而他的眼睛里却有泪光慢慢浮起来。

一个月后。

墨瑄静静立在那个巷口,木门依然是闭着的,梅花已谢,那个红衣长发的女子,她在不在?

她在不在?

他又去了那叫“客来”的小酒店,他只喝酒。

春夜的天空格外明净,寒星隐隐,弯月如钩。

酒很芳醇,后劲儿也足,他一杯一杯,慢慢地饮。直到小二关门打烊时,他才站起身。

长街寂寥,他牵了赛雪,漫无目的的前行。

月亮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瘦瘦的,长长的。

墨瑄回到古庙时,夜已深了。

古庙里有堆火正亮着。

一个人正蜷在他的铺盖上,睡着了。

墨瑄慢慢地走过去,地上躺着一个女子,红衣长发的女子。

她睡得很沉,红衣如霞,肌肤如雪,火光下,她睫毛在面颊相投下一圈弧形的阴影。

墨瑄呻吟一声,靠在墙上,墙是冷的。

火光下,他看见一滴泪从女子眼角渗出来,那泪滴圆圆的,水晶般透亮,悄然地滑落下去,他似乎听见一声细细的碎裂声,他知道,那颗泪摔碎了。

女子一定是被这声音惊醒的,她翻身坐起来。

望着墨瑄,她的目光迷朦幽深,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中。

“你为何不走,你不怕忽必烈吗?她问。

墨瑄无言。女子亦无言。

女子的长发有些凌乱,她站起身,用手轻轻一掠,她的手指纤细,白嫩,火光下,仿佛是透明的。

她站在那儿,他也站在那儿。

她瘦弱如兰,他惟悴如竹。

“你究竟是谁?”他哑声问。

“我叫沈红药”,她低低道,“我也是玉夫人。”

火光渐渐熄来了,一抹月色透过古庙的窗棂照进来。

红药站在那儿,玉一般透明,水一般纯净。而这透明纯净中有着如火的浓烈。这美丽的女子,她究竟是谁?

墨楦深深吸了口气。

“你为何不让我杀他。”

“他是我的丈夫。”她道,她的声音低回哀柔,却又隐含着悲壮决绝。

墨瑄走到门边,望着天上那轮明月,轻声道:

“你又为何不让他杀我?”

红药无言,双眉轻蹙,无语凝噎。墨瑄回头,月光下,她的眼波里有泪光慢慢浮起,那目光里满是哀怨、缠绵。

这份痛切,这份欲诉还休!

墨瑄喉中一热,心中似有一把刀恨恨地斩过去,他颤栗一下。

这眼波,这泪影,似乎前生见过!

“墨瑄。”红药轻呼一声。

墨瑄回过头来,红药从一个小提篮中取出一个酒壶,两只紫砂的酒盅,她将酒盅递在墨瑄手中,淡淡一笑。

“陪我喝酒,好吗?”

墨瑄将酒盅接过来,红药给他斟满,墨瑄一饮而尽。

酒,是烈酒,有火焰般的灼热。

三杯过后,红药脸上开起两片嫣红,那红火一般点亮她苍白的双颊,那唇也如春夜的玫瑰,娇艳欲滴。

墨瑄取走她手中的杯子,而他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我以为你走了。”她道。

墨瑄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有梅花淡淡的香气——那是她身上的。

“红药。”他低唤,那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这个女子,这柔若无骨,却有着如火热情的女子,为何能使他为之疯狂?

墨瑄将手移至红药肩头,她的衣服丝般光滑,隔着衣服他感受到那个剑痕。

“还痛吗?”他问。

他的手温暖,舒适,一股热流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

伤痛仿佛被他抚去,红药轻轻摇了摇头。

“跟我走吧。”他道。

她在泪光里笑了,那笑虚无飘渺。

“我不能。”

“为什么?”

“我们只不过是大汗的人质罢了。”她一字一字的道。“我的父亲是大宋外戚,八岁那年,我的父母做为大宋的人质被送往漠北。那一年蒙哥大汗去世,忽必烈从鄂州回到开平,那天,草原的天空特别明净,我正蒙了眼,和吟泉,飞羽捉迷藏,一队人骑马冲了过来,我被马群冲倒,一个男人俯身将我提起,放在他的马上,那人就是忽必烈大汗。”

更深露重,冷月如霜。

墨瑄将壶中的酒,慢慢地灌下去。

红药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从此,我就跟随大汗左右,为他捧一把名叫月圆的良弓,十三岁时随他回到燕京,十五岁时,我被封为“玉夫人”,如今我在他身边已经十二年了。我的父亲,弟妹虽然已是自由之身,但我们还是——人质。”

墨瑄醉了,他真的醉了,面前这个女子沉静而坚强,她真真切切地立在那儿,而他却抓不住她,她也许注定只能是他梦中一个影子罢了。

红药也醉了,她静静靠在墨瑄怀中,睡着了,他身上是淡淡的木叶清香,那个心脏清晰而有力,一声声如同百年前的呼唤。

红药离去时,墨瑄是醒着的。

那个女子一步一步走出庙门,红色的衣裙仿佛一抹凄艳的彤云,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墨瑄轻轻翻开衣袖,在他的左腕上,有一颗红色的痣,痣上仿佛有一个淡淡的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