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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锦瑟无端五十弦

李伟帆 《三生缘(二)》 言情小说 2009-05-14 21:18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066 · CHAPTER-00013997

庄墨瑄、沈红药

南宋

锦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锦瑟无端五十弦

燕京。

黄昏的时候,那雪就下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

很冷,那雪却无声无息的。

天地间只是白。

庄墨瑄牵着他那匹叫赛雪的白马,站在漫天的飞雪中,举目四望,忽然有种天地悠悠,竟无知音者的悲凉。

第一次,他竟不知何去何从。

他只觉得倦,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意,潮水般向他涌来。一波一波的,将他深深地淹没。

他一袭黑衣,飞雪中,如同宣纸上潇洒狂放的草书,却又隐含着与世无争的宁静。

拍了拍白马,他轻叹一声:

“兄弟,我们今晚去哪儿过夜呢?”

白马低嘶一声,呼出一团白气,用鼻子轻轻蹭着他的手。

小巷的深处有一户人家。

朱红的木门紧闭着,门边挂着一盏灯,桔色的灯光,温暖而寂寞地亮着。

细细密密地雪花从灯影里飞过去,静夜里,如同一只只金色的蝶儿,扇动着透明的翅膀。

门内,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小院依墙植了几株梅花。

室内亮着灯。阶前站着沈红药。

满院落的白中,她一身红衣。绚丽如火的红色,点亮了整个雪天。

而这身红衣却偏偏又在衣襟和袖口上绣了银丝的梅花,一朵朵,一瓣瓣,如同漫天落雪。

她披了一肩如水的黑发,那黑发长至腰际,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竹簪,青翠如玉。

她站在阶前,出神地望着雪花不停地飞舞飘落。

那雪,由细细密密变得纷纷扬扬。

对着雪花,她伸出手去,她的手指纤细白嫩,灯光下如玉。而那瓷片般的指甲泛出柔和的光泽。

一片雪,两片雪,在她的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粒儿。

她轻叹一声。

房间里传出父亲呻吟的声音,那声音绵长空洞而绝望。接下来是妹妹为父亲端茶倒水的声音,厢房中是弟弟低低的读书声:

再叹一声。

这样的雪天,对父亲来说,是难熬的。她转身掀帘进屋。

就在她将进未进之时,院外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清晰而有礼。

谁会这样的雪夜来访呢?

弟弟飞羽的读书声停止了。沈红药取了一把伞,踏着积雪来到门前,隔着门,她问:

“是谁?”

一个男子的声音,年轻而有磁性。

“是我。”

红药打开门栓,门开了。

一个人披了一身雪花站在门外,身后牵了一匹白马。

“红药,是谁呀?”父亲在室内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低低道,声音显透出淡淡的落寞,“我只是一个浪子罢了。”

门外的灯影下,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心底处有根弦没由来地一颤,是那种极轻微的颤动。

她微笑道:

“是啊,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对室内的父亲道:

“父亲,是个赶路的人。”

父亲叹息一声。

“天寒雪大,就让客人进屋吧。”

那人站在阶前,将目光转向那个叫红药的女子――那个长发及腰的女子,那女子说,是啊,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声音低回宛转,就如同这温柔洁白的雪能将人的思绪牵引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姑娘,”他轻唤一声。

红药转身,询问地注视着他。

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感到他在落雪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的马受了伤,你有药吗?”

她也微笑了。

“把马牵进来吧,我这有金创药膏,人能用,马也能用。”

那人将马牵进院。红药掀帘进入室内。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低低传来。

“姐,他是什么人,怎么可以让他进来呢?”

红药轻轻道:

“吟泉,我心中有数。”她掀帘而出,手中提着一盏灯,拿了一支白瓷小瓶。

将灯交给他,她撑开伞,走到白马旁,那马微曲着一条腿,口中喘出一团团的白汽。

他用手轻抚着白马,自语道:

“它叫,‘赛雪’,是匹好马。”

她不语,将手中的伞也递给他。

他的手稳定而沉着,那是一把竹伞,轻巧玲珑,伞柄上还有她手上的余温。

红药弯腰捧起马腿,他将灯凑上来。那腿上很深的一道伤口,血已凝固。

她将瓶中的药膏均匀地涂在马腿伤处,又从袖中取出一团白色的棉纱,细细地将伤口裹住。

风携着雪花不停地吹过来,那人低低地咳了几下,红药抬眼看了看他。

灯影下,他对她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暖而寂寞。他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庞。

但她看到他的笑。

站起身,她将长发随手一掠,接过灯轻声道:

“马受了伤,不能淋雪,将它牵到这边的空房里来吧。”

他没有说谢,站起身,望着女子红衣长发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恍惚起来。

甩甩头,他落寞地笑了一下。

他握剑的手此刻正握着精巧的伞,那伞面薄丝般光滑。他用手抚了抚,希望看清这伞的颜色。

可夜色里,他看不清。

“那伞是淡蓝色的。”她说。

她正站在空房的门前,手中捧着灯,他看得见他身上美丽的红衣,红衣上点点落梅。

这红衣女子告诉他伞是淡蓝色的。

淡蓝色,为什么竟是淡蓝色,这淡淡的旧梦般的颜色。

他又低声咳了起来。

将马牵进去,地上已铺了厚厚的棉垫。他让马卧上去,抚着马的鬃毛,他叹息道:

“赛雪,你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红药端了一盆水,走进来道:

“让马喝些水吧。”

顿了顿,她望向他,轻声道:

“放心,这水是温的,赛雪不会受凉。家里还有一些豆子,不知道它爱不爱吃。”

他心中一动,望着眼前这个女子,这眉目如画,火一般明艳,水一般纯净的女子,她是个奇异的女子,他想。

一个女孩子从门外慢慢走进来,手提着一个小桶,她穿了一件青色的锦锻坎肩,花一般明丽的面庞上结着一层寒霜。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庄墨宣,转头对红药道:

“姐,黄豆放这儿了。”

她将小桶放下,走了出去。

红药将小桶放在马前面,对他说道:

“我妹妹,吟泉。”

“红药,”父亲在房中喊道,“让客人进屋喝杯水吧,天太冷啦。”

红药答应一声,招呼他进屋。

走出临时的马棚,他站在阶前,抖落身上的雪花,随红药走进小厅。

有梅花淡淡的香气,桌上有一个大口的花瓶,里面疏疏插有几支梅花。

灯架上插有一支蜡烛,外面罩着一盏琉璃灯罩。烛光摇曳曳的。

室内生了炭火,红药将炭炉移过来,又放进几块炭,将火烧得旺旺的,室内温暖四溢。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深深的疲惫再次从心底深处浮上来,他几乎有种无法支持下去的感觉。

他站在室内,风尘仆仆中掩不住那种逼人的英气、温文的儒气。他憔悴而苍白,却依然俊逸挺拔如一枝傲雪的竹。

红药心底深处有根弦轻抽了一下,是那种细细的疼。能将英气和儒气集于一身的男人,他究竟是谁?

这是一间简单的小厅,四壁有几架书,靠墙有幅屏风,屏风上手工刺绣有一枝红梅,那花瓣片片鲜红如醉。

而那屏风前摆有一张瑟。

他心中一动,手指不由地在弦上一掠,那瑟,“嗡”地一响,只这样一声,他竟然心碎神伤。

他凝视着面前那一根根丝弦,是谁,是谁,竟然作了这么多弦,一根根,一弦弦,数都数不清。

他竟然痴了。

“这五十根弦,真正鼓起来时,却不觉得多了。”她轻轻道。

坐下来,他鼓了一曲,那声音舒缓处一弯潺潺清漯,融融流入心田,疾切处又如风卷黄河,滚滚千里。

一曲既终,他站直起来,一袭黑衣,忧伤落寞,恍然如梦!

“你会抚琴吗?”她问,明净的眼眸中没由来浮上一层雾气。

“不,”他摇头,“我从不抚琴。”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捂住胸口,他又咳了起来。

她将一杯茶递了上去,他接过来,红茶的清香绕鼻而来,茶水的热气浮动温了他冰冷的双手。他将一杯水慢慢地喝下去。

沈红药恍惚地站着,他从不抚琴,为什么呢?难道这世上还有人和她一样怕琴声吗?

她只鼓瑟。

而这个雪夜叩门的男人,他究竟是谁?

“我叫庄墨瑄。”他道。

她凝视着他,他也凝视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潮红,他忽然觉得一种陌生的软弱甩过去。

“我要走了。“他说。

红药点头,她似乎还微笑了一下。

于是庄墨瑄便走出那个温暖的小厅,他来到空房子里牵了赛雪的缰绳,拍拍它的背,轻声道:

“兄弟,又要上路啦,辛苦你了。”

吟泉从厅中走出来,静静看着红药将墨王宣送到门外。

“天寒雪大的日子,是不适合一个浪子的。”红药低低道。

他心中一动,那种抽痛的感觉又来了,这个红衣长发的女子,这个美丽的女子,为何总能看到他内心深处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住那份痛楚,他逃避似的走到门外去。

夜更深了,雪依然无声无息地飘落,地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了。

“姐,我们不该让他进来的,你知道我们的家和别人不一样。”门内传来吟泉低低的声音。

“我有我的道理。“”

“你流泪了,你为什么流泪呢?”

她流泪了么,她为什么会流泪呢?墨瑄咬住了唇,牵了赛雪,踏雪而行。

天地悠悠,只有落雪。

那种刻骨的孤独重新将他包围,那梅香,那灯光,那温暖,那女子,仿佛是一个温柔美丽的梦。

而属于他的,依然是――孤独。

他咳得厉害起来,那胸口的痛也从钝性地痛变得越来越尖锐。

他从寒雪背上的行李包中解下一个酒囊。摇一摇,里面还有酒,他拔开塞子,狠狠地灌下去。

那女子,那个叫红药的女子,她是谁,她究竟是谁?墨宣伸出左腕,那儿有个小小的红痣,像个依稀可见的字迹。

一瞬间,似竟然有了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天地之大,何处是你容身之处?

痛楚越来越深,他深吸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

牵动唇角,他淡笑了一下,难道,真的走不出去了吗?

小巷深处的那户人家里,红药坐在那架瑟前,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姐,你为什么会流泪呢?”吟泉依然问。

红药无言,谁会相信,她竟然为一个陌生人的离去而流泪呢?

陌生人,这是怎样一个陌生人呢?

“那人走了么?”沈飞羽从小厅边的厢房中走进来。他手中握着一本书,俊美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成熟。

“他走了。”吟泉淡淡道。

父亲在内室道:

“那个人倒是个乐器高手,不在红药之下,妙韵天成,余音绕梁啊。”

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不语,炉中的炭火散发出好闻的松香味。

“这是什么?”飞羽指着客厅门内的地面惊诧地问道。

在那里有几片暗红色的血迹。

一座古庙,残破,荒凉。墙角蛛网密结,佛像已剥落蒙尘。墙角中却有以前路人留下的干柴,枯草之类的东西。

墨瑄将赛雪拴在殿中的柱子上。取出火石,将干柴点着。

他靠着佛像的底座而坐,怀中抱着他的剑.他知道他必须得休息,他要挺过去。因为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外面还在不停地飘雪,风卷着雪花不时地从残破的窗棂中灌进来,彻骨地冰冷将他紧紧包围。酒,已无法温暖他。

火焰在那堆柴草上跳跃着,发出辟辟剥剥的声音。

血,已经不能涌出,他记得他中了一刀,两箭。刀伤在胸前,箭伤在臂膀。

他得挺过去,他必须挺过去。因为,他是打不倒的庄墨王宣。

可他的意识正在渐渐涣散。

“庄墨瑄,你醒醒。”

是谁在叫他。

墨瑄睁开眼。接触到一双清澈却冷傲的双眸。他一阵眩惑,许久,他不信任地说:

“吟泉姑娘。”

吟泉站起身,对身后的飞羽道:

“哥,他醒了。”

飞羽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和一卷棉纱。递给墨王宣道:

“这是金创药膏,你也许用得着。”

吟泉将一个用棉套裹着的壶放在地上说:

“这是参汤。”

墨瑄笑了,轻声道:

“我也许是个危险的人呢。”

飞羽也笑道:

“如果你是逃犯,也很不高明,我们沿着你的脚印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你。”

赛雪低嘶一声。

吟泉望向墨瑄,“你记得救你的马,却不记得救你自己吗?”

“它是我的兄弟。”他道。唇边依然是那个淡淡的不经意的微笑。

沈飞羽道:

“你一身伤,若见到蒙古兵可能要受盘查。”

“我会小心的。”墨瑄道。

吟泉和飞羽走后,墨瑄将参汤喝下去,那汤有人参的清香,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这是她熬的汤吗?那个叫红药的女子。

将金创膏涂在伤口上,用棉纱缠好。

他知道他现在完全可以度过这一关了。

他在古庙的长案上躺下去,沉沉地进入梦乡。

古庙外,风雪渐小,天边露出曙色,反衬着雪光,窗外一片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