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锦瑟无端五十弦
庄墨瑄、沈红药
南宋
锦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锦瑟无端五十弦
燕京。
黄昏的时候,那雪就下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
很冷,那雪却无声无息的。
天地间只是白。
庄墨瑄牵着他那匹叫赛雪的白马,站在漫天的飞雪中,举目四望,忽然有种天地悠悠,竟无知音者的悲凉。
第一次,他竟不知何去何从。
他只觉得倦,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意,潮水般向他涌来。一波一波的,将他深深地淹没。
他一袭黑衣,飞雪中,如同宣纸上潇洒狂放的草书,却又隐含着与世无争的宁静。
拍了拍白马,他轻叹一声:
“兄弟,我们今晚去哪儿过夜呢?”
白马低嘶一声,呼出一团白气,用鼻子轻轻蹭着他的手。
小巷的深处有一户人家。
朱红的木门紧闭着,门边挂着一盏灯,桔色的灯光,温暖而寂寞地亮着。
细细密密地雪花从灯影里飞过去,静夜里,如同一只只金色的蝶儿,扇动着透明的翅膀。
门内,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小院依墙植了几株梅花。
室内亮着灯。阶前站着沈红药。
满院落的白中,她一身红衣。绚丽如火的红色,点亮了整个雪天。
而这身红衣却偏偏又在衣襟和袖口上绣了银丝的梅花,一朵朵,一瓣瓣,如同漫天落雪。
她披了一肩如水的黑发,那黑发长至腰际,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竹簪,青翠如玉。
她站在阶前,出神地望着雪花不停地飞舞飘落。
那雪,由细细密密变得纷纷扬扬。
对着雪花,她伸出手去,她的手指纤细白嫩,灯光下如玉。而那瓷片般的指甲泛出柔和的光泽。
一片雪,两片雪,在她的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粒儿。
她轻叹一声。
房间里传出父亲呻吟的声音,那声音绵长空洞而绝望。接下来是妹妹为父亲端茶倒水的声音,厢房中是弟弟低低的读书声:
再叹一声。
这样的雪天,对父亲来说,是难熬的。她转身掀帘进屋。
就在她将进未进之时,院外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清晰而有礼。
谁会这样的雪夜来访呢?
弟弟飞羽的读书声停止了。沈红药取了一把伞,踏着积雪来到门前,隔着门,她问:
“是谁?”
一个男子的声音,年轻而有磁性。
“是我。”
红药打开门栓,门开了。
一个人披了一身雪花站在门外,身后牵了一匹白马。
“红药,是谁呀?”父亲在室内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低低道,声音显透出淡淡的落寞,“我只是一个浪子罢了。”
门外的灯影下,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心底处有根弦没由来地一颤,是那种极轻微的颤动。
她微笑道:
“是啊,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对室内的父亲道:
“父亲,是个赶路的人。”
父亲叹息一声。
“天寒雪大,就让客人进屋吧。”
那人站在阶前,将目光转向那个叫红药的女子――那个长发及腰的女子,那女子说,是啊,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声音低回宛转,就如同这温柔洁白的雪能将人的思绪牵引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姑娘,”他轻唤一声。
红药转身,询问地注视着他。
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感到他在落雪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的马受了伤,你有药吗?”
她也微笑了。
“把马牵进来吧,我这有金创药膏,人能用,马也能用。”
那人将马牵进院。红药掀帘进入室内。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低低传来。
“姐,他是什么人,怎么可以让他进来呢?”
红药轻轻道:
“吟泉,我心中有数。”她掀帘而出,手中提着一盏灯,拿了一支白瓷小瓶。
将灯交给他,她撑开伞,走到白马旁,那马微曲着一条腿,口中喘出一团团的白汽。
他用手轻抚着白马,自语道:
“它叫,‘赛雪’,是匹好马。”
她不语,将手中的伞也递给他。
他的手稳定而沉着,那是一把竹伞,轻巧玲珑,伞柄上还有她手上的余温。
红药弯腰捧起马腿,他将灯凑上来。那腿上很深的一道伤口,血已凝固。
她将瓶中的药膏均匀地涂在马腿伤处,又从袖中取出一团白色的棉纱,细细地将伤口裹住。
风携着雪花不停地吹过来,那人低低地咳了几下,红药抬眼看了看他。
灯影下,他对她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暖而寂寞。他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庞。
但她看到他的笑。
站起身,她将长发随手一掠,接过灯轻声道:
“马受了伤,不能淋雪,将它牵到这边的空房里来吧。”
他没有说谢,站起身,望着女子红衣长发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恍惚起来。
甩甩头,他落寞地笑了一下。
他握剑的手此刻正握着精巧的伞,那伞面薄丝般光滑。他用手抚了抚,希望看清这伞的颜色。
可夜色里,他看不清。
“那伞是淡蓝色的。”她说。
她正站在空房的门前,手中捧着灯,他看得见他身上美丽的红衣,红衣上点点落梅。
这红衣女子告诉他伞是淡蓝色的。
淡蓝色,为什么竟是淡蓝色,这淡淡的旧梦般的颜色。
他又低声咳了起来。
将马牵进去,地上已铺了厚厚的棉垫。他让马卧上去,抚着马的鬃毛,他叹息道:
“赛雪,你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红药端了一盆水,走进来道:
“让马喝些水吧。”
顿了顿,她望向他,轻声道:
“放心,这水是温的,赛雪不会受凉。家里还有一些豆子,不知道它爱不爱吃。”
他心中一动,望着眼前这个女子,这眉目如画,火一般明艳,水一般纯净的女子,她是个奇异的女子,他想。
一个女孩子从门外慢慢走进来,手提着一个小桶,她穿了一件青色的锦锻坎肩,花一般明丽的面庞上结着一层寒霜。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庄墨宣,转头对红药道:
“姐,黄豆放这儿了。”
她将小桶放下,走了出去。
红药将小桶放在马前面,对他说道:
“我妹妹,吟泉。”
“红药,”父亲在房中喊道,“让客人进屋喝杯水吧,天太冷啦。”
红药答应一声,招呼他进屋。
走出临时的马棚,他站在阶前,抖落身上的雪花,随红药走进小厅。
有梅花淡淡的香气,桌上有一个大口的花瓶,里面疏疏插有几支梅花。
灯架上插有一支蜡烛,外面罩着一盏琉璃灯罩。烛光摇曳曳的。
室内生了炭火,红药将炭炉移过来,又放进几块炭,将火烧得旺旺的,室内温暖四溢。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深深的疲惫再次从心底深处浮上来,他几乎有种无法支持下去的感觉。
他站在室内,风尘仆仆中掩不住那种逼人的英气、温文的儒气。他憔悴而苍白,却依然俊逸挺拔如一枝傲雪的竹。
红药心底深处有根弦轻抽了一下,是那种细细的疼。能将英气和儒气集于一身的男人,他究竟是谁?
这是一间简单的小厅,四壁有几架书,靠墙有幅屏风,屏风上手工刺绣有一枝红梅,那花瓣片片鲜红如醉。
而那屏风前摆有一张瑟。
他心中一动,手指不由地在弦上一掠,那瑟,“嗡”地一响,只这样一声,他竟然心碎神伤。
他凝视着面前那一根根丝弦,是谁,是谁,竟然作了这么多弦,一根根,一弦弦,数都数不清。
他竟然痴了。
“这五十根弦,真正鼓起来时,却不觉得多了。”她轻轻道。
坐下来,他鼓了一曲,那声音舒缓处一弯潺潺清漯,融融流入心田,疾切处又如风卷黄河,滚滚千里。
一曲既终,他站直起来,一袭黑衣,忧伤落寞,恍然如梦!
“你会抚琴吗?”她问,明净的眼眸中没由来浮上一层雾气。
“不,”他摇头,“我从不抚琴。”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捂住胸口,他又咳了起来。
她将一杯茶递了上去,他接过来,红茶的清香绕鼻而来,茶水的热气浮动温了他冰冷的双手。他将一杯水慢慢地喝下去。
沈红药恍惚地站着,他从不抚琴,为什么呢?难道这世上还有人和她一样怕琴声吗?
她只鼓瑟。
而这个雪夜叩门的男人,他究竟是谁?
“我叫庄墨瑄。”他道。
她凝视着他,他也凝视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潮红,他忽然觉得一种陌生的软弱甩过去。
“我要走了。“他说。
红药点头,她似乎还微笑了一下。
于是庄墨瑄便走出那个温暖的小厅,他来到空房子里牵了赛雪的缰绳,拍拍它的背,轻声道:
“兄弟,又要上路啦,辛苦你了。”
吟泉从厅中走出来,静静看着红药将墨王宣送到门外。
“天寒雪大的日子,是不适合一个浪子的。”红药低低道。
他心中一动,那种抽痛的感觉又来了,这个红衣长发的女子,这个美丽的女子,为何总能看到他内心深处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住那份痛楚,他逃避似的走到门外去。
夜更深了,雪依然无声无息地飘落,地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了。
“姐,我们不该让他进来的,你知道我们的家和别人不一样。”门内传来吟泉低低的声音。
“我有我的道理。“”
“你流泪了,你为什么流泪呢?”
她流泪了么,她为什么会流泪呢?墨瑄咬住了唇,牵了赛雪,踏雪而行。
天地悠悠,只有落雪。
那种刻骨的孤独重新将他包围,那梅香,那灯光,那温暖,那女子,仿佛是一个温柔美丽的梦。
而属于他的,依然是――孤独。
他咳得厉害起来,那胸口的痛也从钝性地痛变得越来越尖锐。
他从寒雪背上的行李包中解下一个酒囊。摇一摇,里面还有酒,他拔开塞子,狠狠地灌下去。
那女子,那个叫红药的女子,她是谁,她究竟是谁?墨宣伸出左腕,那儿有个小小的红痣,像个依稀可见的字迹。
一瞬间,似竟然有了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天地之大,何处是你容身之处?
痛楚越来越深,他深吸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
牵动唇角,他淡笑了一下,难道,真的走不出去了吗?
小巷深处的那户人家里,红药坐在那架瑟前,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姐,你为什么会流泪呢?”吟泉依然问。
红药无言,谁会相信,她竟然为一个陌生人的离去而流泪呢?
陌生人,这是怎样一个陌生人呢?
“那人走了么?”沈飞羽从小厅边的厢房中走进来。他手中握着一本书,俊美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成熟。
“他走了。”吟泉淡淡道。
父亲在内室道:
“那个人倒是个乐器高手,不在红药之下,妙韵天成,余音绕梁啊。”
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不语,炉中的炭火散发出好闻的松香味。
“这是什么?”飞羽指着客厅门内的地面惊诧地问道。
在那里有几片暗红色的血迹。
一座古庙,残破,荒凉。墙角蛛网密结,佛像已剥落蒙尘。墙角中却有以前路人留下的干柴,枯草之类的东西。
墨瑄将赛雪拴在殿中的柱子上。取出火石,将干柴点着。
他靠着佛像的底座而坐,怀中抱着他的剑.他知道他必须得休息,他要挺过去。因为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外面还在不停地飘雪,风卷着雪花不时地从残破的窗棂中灌进来,彻骨地冰冷将他紧紧包围。酒,已无法温暖他。
火焰在那堆柴草上跳跃着,发出辟辟剥剥的声音。
血,已经不能涌出,他记得他中了一刀,两箭。刀伤在胸前,箭伤在臂膀。
他得挺过去,他必须挺过去。因为,他是打不倒的庄墨王宣。
可他的意识正在渐渐涣散。
“庄墨瑄,你醒醒。”
是谁在叫他。
墨瑄睁开眼。接触到一双清澈却冷傲的双眸。他一阵眩惑,许久,他不信任地说:
“吟泉姑娘。”
吟泉站起身,对身后的飞羽道:
“哥,他醒了。”
飞羽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和一卷棉纱。递给墨王宣道:
“这是金创药膏,你也许用得着。”
吟泉将一个用棉套裹着的壶放在地上说:
“这是参汤。”
墨瑄笑了,轻声道:
“我也许是个危险的人呢。”
飞羽也笑道:
“如果你是逃犯,也很不高明,我们沿着你的脚印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你。”
赛雪低嘶一声。
吟泉望向墨瑄,“你记得救你的马,却不记得救你自己吗?”
“它是我的兄弟。”他道。唇边依然是那个淡淡的不经意的微笑。
沈飞羽道:
“你一身伤,若见到蒙古兵可能要受盘查。”
“我会小心的。”墨瑄道。
吟泉和飞羽走后,墨瑄将参汤喝下去,那汤有人参的清香,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这是她熬的汤吗?那个叫红药的女子。
将金创膏涂在伤口上,用棉纱缠好。
他知道他现在完全可以度过这一关了。
他在古庙的长案上躺下去,沉沉地进入梦乡。
古庙外,风雪渐小,天边露出曙色,反衬着雪光,窗外一片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