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年。到了四年级,终于脱离了高魔头的控制。取而代之的是钱老师——教务处处长,高魔头遇到不喜欢的学生喜欢练手,他如果遇到不喜欢的学生,所采取的是孤立政策,我觉得这个比皮肉受伤还要可怕,皮肉受了伤几天就消了,但是心灵受到了创伤不是几天就能消的。此人极度自恋,极度陶醉于自己的作品之中,不是提到校园里有棵古树吗?一次上作文课,他心血来潮,叫我们仔细观察那棵古树,“亲爱的同学们,看到了那棵古树吗?”“看—到—了!”“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觉得它远看像什么?请踊跃回答。”我瞟了一眼,由于长期风吹雨打,顶部只剩下一簇松针,其它都是赤裸裸的枝干,我觉得像男人XXXXXXX样子(十八禁),很像,非常像,我咽了口唾沫,没说,我不是傻子,这个话在四年级的课堂说出来等于唯恐天下不乱,你直接回家反省吧。马上有几个好学生举手回答,“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恩,有想象力!”“像把扇子。”“差强人意,差强人意。”……“同学们,再仔细看,觉得它像什么?”他自我陶醉的闭上双眼,嘴角撇起一丝微笑,现在想起来,非常像日本A片里女主角高潮之后的表情。没人说话,能想象的都说出来了,就差男人下面的东西了,大家瞪起眼睛盯着他,他是语文老师,说出的话肯定很有意境,我们竖起耳朵,准备听他说出那石破天惊的形容词。“同学,你们觉得它像不像————”教室里鸦雀无声,“像一片树叶。”众人皆倒。他仍然闭着眼睛,看来还在享受高潮。我敢说,随便从大街上拉一个傻子说的话都比他有意境。
在附小,每个男老师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体罚方式,高魔头我就不说了,荣登榜首,钱老师的体罚方式乃是——蹲马步,这个是极度考验人的耐力与意志力的。当他第一次叫学生蹲马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位同学痛不欲生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流下来,我心里一阵哆嗦,我知道我迟早要成为他的,回到家,自己照着那位同学的样子演示了一下蹲马步,体验一下感觉,蹲了5分钟,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我嘲笑钱老师的体罚方式一点新意都没有,殊不知世界上有一条真理存在:事实会证明一切。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一次作业写的不大好,本子被他撕得稀烂,确切的说应该是四张纸:封面+背面+两张作业纸,因为作业本被他撕的不止一次了,已经很薄很薄了。撕完后,他斜着眼睛:“蹲马步。”当时不知道这痛苦的感受,满怀信心的蹲起了马步,“再蹲低一点!!!”不会吧,我在家试蹲的时候没这么低啊,2分钟不到,感觉来了,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痛不欲生,我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他,他始终不看我一眼。5分钟过后,我已经泪流满面了,带着哭腔对他说:“钱老师,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会好好做作业,给我一次机会,钱老师,钱老师。”“早干嘛去了!”钱老师对我吼道。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此刻的我已经不能动弹,但是思维还是很清醒的,我终于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不擅长蹲马步,我从来都没有象现在这样的思念一个人,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而是高魔头。他尽管体罚比钱变态,但是速战速决,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但是事实是此刻的高魔头正教着隔壁班。那一刻是我一生中唯一想念高魔头的时刻,那一刻是我一生中唯一爱上高魔头的时刻。当我在痛苦的思念他的时候,他从窗外经过,那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冲上前去,扑通跪下,抱住高魔头的大腿:“高魔头!不!高老师!重新做我语文老师吧,我需要你!”——这只是幻想而已。“行了,站起来吧,回到座位上去。”钱不冷不热的说。我赶忙站起来,又扑通倒下去了,整个教室一片哄笑,此时此刻的脚已经麻木,我是扶着桌子挪到座位上去的,当坐到座位上的一刻,那个感觉啊,好比一个吸毒者吸完海洛因的感觉,舒服到觉得世界如此美好。
在那一年,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位叫黄昊(此人已挂,已没有机会与本人产生署名纠纷,故用真名,除非他从下面爬出来)的学生得了白血病,学校倡议学生踊跃捐款,在那一年就读于附小的人都知道,当时在社会上比较轰动,电视台也来采访的。所谓捐款,要自愿,必须尊重本人的选择,不能强迫,但是这个话在附小是不适用的,学校规定,每个学生必须要捐款,略表心意。我这个人有个原则,只向国难捐款,98洪涝灾害捐了50元,5.12地震的时候,捐了200,顺便献了点血,如果中国发生战争,如果有机会,我愿意上前线。曾经在网上看见有位MM写上这样一句话:假如中国发生战争,我愿随军慰安。当时特感动。话题扯远了啊,不捐不行啊,这么小得了绝症也怪可怜的。回到家,对妈说了这个事,妈心肠软,给了我20块,回到学校,刚准备交到班长手里,心里冒出一个对不起黄昊同学的想法,只交了2块钱,剩下的18块买了辆四驱车。黄昊同学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原谅那个不懂事的小孩的。
清楚记得那时候班上还为这次捐款拍了个照,讲台上放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水果箱,正面贴了块大大的红心,上面挖了一个洞,有个女生捐的最多,100,她理所当然的站中间,手里拿着钞票,做出准备往箱子里扔钱的动作。捐50的人拿着钞票像保镖一样站她两边,至于捐10块20块的人就站最边上,那我们这些捐一两块的人呢,站哪边呢?坐在下面看看吧,等钱交足了再上镜头吧。当时那个后悔劲啊,早知道把钱交足了,总不能把那个四驱车扔到捐款箱里吧。“笑一点,笑纯真一点。”高魔头端着相机对面前的人说,“好好好,笑!——”闪光灯一闪,OK。每个人笑的那么灿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黄昊同学已经康复了呢。后来如皋电视台到我们班级采访,班上有个男生,不男不女的,其他不行,就是朗读优秀,手里捧着一个储蓄罐,像捧着金元宝一样,面对着镜头,傻啦吧唧地像朗读课文一样说道:“这是我从小到大攒的零钱,现在我捐给我们的黄昊同学,祝他早日康复,同时,我希望我们每个人不要不袖手旁观,献出自己的一份爱心。”我瞧着那个储蓄罐,心里有个想法,储蓄罐忽然掉下来,摔得粉碎,仔细一看,一分钱没有,空的,那可溴大了。采访完毕,一位同学说:“他说错了,应该是不要袖手旁观,他说成是不要不袖手旁观。”我们当时才反应过来,这个话一说,电视台是肯定不会播出的,一些同学为自己上不了电视而感到失望,是啊,这个机会很少的,一次在街道看到媒体在采访,我拼命挤到镜头前露了个脸,从那天起,除了睡觉和拉屎,其他时间一律蹲在电视机前等着看如皋新闻,吃饭看,做作业看,几天过去了,终于在电视上看见了我自己,尽管晃了一下,不到0.5秒,但是好歹我的形象让全国人都看过了,也算对得起这一生了。后来那个不男不女的同学竟然也上了电视,那个错误的话自然也播出了。
说说那个主角儿,自从得了白血病后,得了一个称号:百灵鸟。因为他歌唱得好,所以得此殊荣,这不是荣耀,而是一种悲哀,这好比一个人生前得不了烈士这个称号,由于见义勇为牺牲了,共产party才赋予他这个称号。
既然连我们班都采访了,主角儿不能不采访啊,于是媒体赶到了医院。当时坐在电视机前,是这样一个镜头:主角面黄肌瘦的坐在床沿,无精打采的样子,记者说:“听说咱们的百灵鸟唱歌特别好听,能不能给观众朋友们唱一首?”主角很努力的扯着嗓子唱了一段。当时听的我是心惊肉跳啊,都快死的人了,还叫他破着嗓门唱一首,当时真生怕他刚刚唱完一半,脑袋一歪,挂掉了,估计他老爸要冲上去跟记者拼命了,还好,唱完后,主角还健在,又回到了那种萎靡不振的状态。
后来,学校在操场上开了一个大会,全校同学都过去了,只见主席台上方挂着一个横幅:让百灵鸟重新歌唱。学校将主角儿的爸请来了,还好没将主角从医院拖过来,否则,真的要出人命了。校长象征性的将了一大通屁话,无非是“只要人人献出一份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之类的话,然后,一个小学生蹦蹦跳跳的上台,给主角老爸系上一个红领巾,真不明白,捐款跟红领巾有什么关系。然后他老爸痛哭流涕地与校长拥抱,给台下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场面感动啊......但是,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任何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主角,主角老爸,校长,包括现场所有人不知道这个只是一个开始,我也不知道。所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不管黄昊同学怎么样,这总归是一个大家所期待的。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七年后,我上高二,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全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焦点访谈》,这个是我们必看的节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位不男不女的同学站在镜头前,说:“这是我从小到大攒的零钱,现在我捐给我们的黄昊同学,祝他早日康复,同时,我希望我们每个人不要不袖手旁观,献出自己的一份爱心。”我的饭碗差点儿摔地上。不会吧,一句话说错了而已嘛,至于上《焦点访谈》吗?中央台也太较真了吧。其实不然,事情出乎我的意料,黄昊同学两年前病故,由于当时的捐款是由附小组织的,所以社会各界的捐款一律由附小代为保管。他家人准备将余下的钱取出,学校不愿意,所以打起了官司,惊动了《焦点访谈》,所以才出现了上面的一幕,学校解释说:人已经不在了,钱就不属于他家人。大有如果黄昊不从下面爬出来跟我们要钱,我们就不会将钱拿出来之势;他老爸抱着刚生下来的女儿说:钱是捐给我儿子的,现在我们又生了女儿,有经济压力,应该返还给我们。记者问校长有何感想,校长无精打采面对着镜头:“我很痛心,这使我想起了当初我们做的种种努力。”如果校长当初未卜先知,估计打死他都不会和黄昊老爸热情拥抱,如果黄昊他老爸预料到今天的情形,估计他根本就没有时间跟校长拥抱,直接将捐款箱抱走,离开会场了。《焦点访谈》有个习惯,喜欢在马路上问行人对此事件的看法,这次也一样,女记者先采访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孩子说:“◎##&&&*?◎*#$^。”等于没有采访,然后采访一个学生,学生说:“我们要客观看待。”等于没说,最后采访一个老者,老者说:“这笔钱应该交给福利机构。”这才是中央台想要的效果,采访完毕。最后几个政法大学的教授讲了一些狗屁不通的话,主持人点点头,说:“好,今天的《焦点访谈》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几位嘉宾的客观点评,咱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