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免得害了第二个男人
南山新贵被评为“抗‘非典’先进集体”。
学校以此为由头，每个老师5000至6000元的旅游经费，任其在全国范围内选线路旅游。
冷冰玉来电话，要燕翩翩选择云南四飞十日游，她们好在丽江或者大理见面。
冷冰玉全国各地游来游去，最后在云南把车卖了，又问她哥要了些钱，在大理到丽江的一个山沟里，捐建了一所希望学校，她周末住在丽江，有时也会去大理，平时在学校教英语。
很忙，但是没压力，笨鸟，选这条线吧，看看我在丽江和大理的新男朋友，他们三个都有些像他，一个走路时背影像，一个侧面像，一个笑起来眼睛和嘴角扯出来的弧线特别像，你来看看，我只想你来看看是不是像，还有，他们三个虽然都是白种人，却是三个不同的国籍，哈哈，我觉得自己生活在公海上。
燕翩翩毫不犹豫地定了这条线，为了甩开曾骖文，她要负责报名的办公室主任给她保密。曾骖文直接问她选了哪条线，她只说自己还没想好。
跟曾骖文出双入对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后，燕翩翩觉得李瀚海没说错，曾骖文比武宏伟还不适合自己。
当然，这里面也有先入为主的因素，原来武宏伟喜欢从背后环抱燕翩翩入睡，燕翩翩本是个想入非非之人，每夜只是浅浅的睡眠，虚空里她总认为自己的第三只眼在看着睡梦中的灵魂如何飞离肉身，曙光初现的时候，重又飞回；在武宏伟的强壮的臂弯里，燕翩翩觉得安心，混沌中灵魂重返，有足够的精力牵引。
跟曾骖文住在一起的那几个晚上，他却总是要枕着燕翩翩的胳膊入睡，头顶着她的胸口，让本来就睡不踏实的燕翩翩，每夜要几次从梦中惊醒，惊醒的瞬间，意识里都是有人把她推向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还不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曾骖文还爱把头枕着燕翩翩的腿，俩人出去吃饭，时不时地，他还撒娇，嘴巴“啊”的张着，示意燕翩翩喂。
燕翩翩也喜欢浪漫，那时跟秘书长偶在一起吃饭，包厢里，她也会趁没人的时候，对秘书长这样张口。如果曾骖文的表现只是情侣谈恋爱的阶段的特有表现，燕翩翩会觉得很合心意，但是去了曾骖文家里之后，她却对他的这种行为产生了反感。
因为曾骖文在他妈妈面前也是这样。
曾骖文的妈妈削苹果，还未削完，曾骖文会突然把头转向他妈妈，“啊”的张嘴，他妈妈就把削干净的那一半伸到他嘴里，让他啊呜先咬一大口嚼着。
曾骖文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妈妈和燕翩翩坐在一旁看电视，这位妈妈会趁广告的时段，凝视自己出产的英俊儿子，看到情不能自禁处，还会喜盈盈地起身，照着儿子的脸咬苹果一般，啊呜亲上一口。
曾骖文会抬头皱鼻子看着妈妈回馈一句软而甜蜜的长音：妈——！
表情自然，旁若无人，看得出这是他们母子间惯常的表达。
这也许还能忍，然而，就是这个寡母带大的独子，这个独子依恋的寡母，会为了燕翩翩吵架，原因是这个曾在一个什么局还当过中层干部的寡母，会要儿子要了燕翩翩的生辰，去找算命先生排八字，说燕翩翩命里克夫。
寡母说，我也命里克夫，所以我不再嫁，免得害了第二个男人。
曾骖文说，那我跟她就只谈恋爱不结婚，反正我不能让她属于另外的男人。
武宏伟死后，燕翩翩也开始蒙蒙胧胧地信命信神明，但是听了曾骖文转述了他们母子之间的争执之后，却于心底深处升起了一股厌恶，她知道，这厌恶，一半来自恐惧，一半来自反抗。
我，燕翩翩，姣好的燕翩翩，完整的燕翩翩，纯良的燕翩翩，怎么就成了命运勘定的不洁不吉之人了呢？
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
一方面，她厌恶这对告诉她残酷“八字”底牌的母子，另一方面，她又不甘心隧了这迷信寡母的心愿，就这样被驱逐出视线。
所以，她不跟曾骖文明确了断，却不再允他近身，“克夫”的谶语，这隐在意识暗处的毒蛇，总在她独处的时候，失神的时候，倏然晃头。
在校门口登上旅游大巴，刚放好行囊，转身就见曾骖文背着双肩背的旅游大包，故意翘嘴，半是埋怨半是得意的望着她，燕翩翩只好以玩笑作释：够默契！考试基本合格！
飞机驶离跑道，轰鸣上升，高大的城市建筑渐渐变得像售楼部里的模型那样规整小巧，往西，再往西，云层底下是山区的景致，民房像随手撒落到山坳里的带壳花生，燕翩翩忽然意识到这是武宏伟的老家，是武宏伟骨灰埋葬的地方，她惊骇得耳鸣心跳。
奔涌而来的云群像大海的雪浪扑向沙滩，遮住了燕翩翩初婚留下印记的青山绿水，她像首次乘坐飞机的游客，将眼睛紧贴飞机小小的舷窗，想要看到更广的云海。
远离地面，远离世俗的真实，连巨大的山峦都变得好像可以一手覆盖，何况山峦的村落里，那些根本就看不见踪影的人们，以及他们视为天大的爱恨情仇丰功伟绩，得意，或者失望。
所以，苦难的人类，云层之下小如灰尘的人类，总在自己不知所措的时候叩首问天，就连被儒释道充盈浸染的苏轼，也还会“稽首天外天”。
这片不被世人知晓的云层之上，有着所有盲的钝的，明的慧的心灵所景仰的神明，以及他们业已“仙逝”的亲人。
不管这些亲人在世的时候，握的是屠刀还是拂尘，人们都愿意相信，云端是他们最后而永恒的所在。因为身在高天之上的云端，自是视阈广阔通亮，能看到看懂看透他们尚在人世的亲人们的困惑与困难，从而排风驭电施以援手，惩恶扬善伸张正义。
燕翩翩同样排风驭电的心思，由己及人，由人及己，推理出年纪轻轻的她的年纪轻轻的亡夫，同样也在这片云端之上。
武宏伟，我阳世的生命也到了跟你相当的高度，你在哪里，你能从哪一朵云里幻化出来，我想看到你的笑容，或者是你更经常出现的怒容，愁容。
你妈妈说对了，我没给你过上好日子，每次出去旅游，你都不愿意跟我去，说南山新贵选的都是贵的线路，家属还要额外算钱，浪费，连这点钱你都不舍得花，每次我想都没有多想就把你独自留在家里，你这短短的一辈子真是不值。
如同气流裹挟着飞机，巨大的愧悔裹挟着燕翩翩，压逼到她失声啜泣。
曾骖文以为她是坐飞机的反应，把她的脸搬转过来，要她靠到自己的肩膀上。
燕翩翩圆睁眼睛打掉捂着她脸颊的红润白净的手，斥道，干什么啊你！心里想的是，曾骖文这只亲昵的手，已被随行的武宏伟躲在机翼后面看到。
同样的幻觉也出现在石林阿诗玛的天然石像前。
阿诗玛日夜呼唤着她的阿黑哥，抽象的爱情在这里被人和天游戏般地具象和巨像化。
在这个忠贞爱神的石像前，有一排人为设置的“刀山火海”，要来考验游客中的爱侣。
同事们都笑推曾骖文背燕翩翩过刀山火海，在曾骖文背上的摇晃中，在同事们的笑浪里，燕翩翩也没心没肺地傻笑着，快乐地抬头看天，她就看到明净的蓝天上，武宏伟透过云和云的缝隙，俯瞰正喧嚣进行的爱情游戏。
冰淇淋，很怪，很多时候，我怎么想，都想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是，阿诗玛的石像前，我真的看得很清楚，他是皱着眉看着曾骖文背我的，他并不祝福我跟曾骖文。
我也不祝福你们，笨鸟，你又在往低处走，每次你总是看着高处走向低处，所以你总会有摔跤的感觉，其实你是不自信，其实你也没什么好不自信的，除了笨点，其他都好。
在玉龙雪山近5000米的地方，亲近了无数人身人味儿的大红棉袍包裹着冷冰玉和燕翩翩。她们俩同吸着一个氧气包，气喘吁吁地说着，有猛烈的风扬起她们亮黑的长发，是呼啦啦飘着的烦恼的旗帜。
她们的身旁，粗麻绳牵着竖立的木棍，围着十米见方的一小块雪，因为游客的猛增，这是玉龙雪山能到人的山峦上，供人景仰的最后一小块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游客，在雪的下方，或坐或躺，照相机断章取义这难得的夏天的雪，回去冲洗出来的片子，定像他们坐卧在茫茫雪峰上。
她们俩谈着生与死的重大命题，看着上来又下去的举着相机的一批批兴致勃勃的自欺欺人的举动，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事外，置身世外，即使她们也觉得自己的思想不会远过目力的所及。
冷冰玉说，不是旅游旺季，这里会有很茂盛的雪。
冷冰玉说，温暖是冰雪宿命的坟墓。
冷冰玉说，寒冷是它们唯一存在千秋的理由。
冷冰玉站起来唱一首英文歌：Countryroadtakemehome。Toaplace。Ibelong、、、、、、。MountainMama、、、、、、
燕翩翩熟悉这首美国乡村摇滚，《乡村路带我回家》，但是燕翩翩不知道冷冰玉是以自己的身份在唱，还是以她美国前男友的身份在唱。
“Ibelong”
或者，冷冰玉在唱一种归属感，或是归属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属于云南，或是故乡，不知道自己属于确切的哪个人，甚或是单属于自己。
高山打鼓远传音。
燕翩翩头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她也想站起来喊几句。
用冷冰玉的歌声衬底，看着游客远离了她们的视线，燕翩翩对着灰的虚空喊：
你听得见吗
你看见了吗
春城的花都被割到了市场和世博会
你看见了吗
有一匹拖着满车玫瑰的马在我面前停了脚步看着我
那是你吗
澜沧江边的蝴蝶都成了蝴蝶馆飞不动的标本
你看见了吗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只惊慌逃到树丛的小黑蝶
那是你吗
玉龙雪山只有这点儿雪了
你看见了吗
我在跟你说话
你听见了吗
我这以后到底跟谁一起走啊
你听见了吗
远去的游人在回头指点她们的疯痴。
猎猎的风把她们的声音吹向苍茫的山后。
燕翩翩的手机意外地响起。
是欧鹜中的短信：非非想念你，他强烈要求下学期到你班上复课，请尽快来京给他补课，我已告知冷校长，见信后快回信，他要得到你答复才肯做这一疗程的介入。
玉龙雪山山脚繁花似锦的牦牛坪，燕翩翩跟曾骖文正式分手，她说，接下来，你跟他们去西双版纳吧，我要去北京辅导我的学生，我们不合适，你妈说得对，我不能害了第二个男人，如果要结婚，我也不会选爱人结婚的，会选仇人，上天给了我这把看不见的克敌之剑，跟你妈一样的，独门武功，我怎么能浪费了呢，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是真的，冷冰玉托人帮我定了明天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