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燕翩翩接受父亲的建议,开始考虑婚姻问题。
学校里,李瀚海和曾骖文大张旗鼓地追她。
李瀚海能赚钱,每月工资外还有教钢琴的收入,加起来近万,眉目也还清秀,做人却不“清秀”,喜欢称兄道弟地牵扯枝枝蔓蔓的关系,跟他一起吃饭,手机响过不停,开口就是“张兄、李兄、王兄”、“金姐吧,金姐对我最好了,开口,只管开口”,对方话还没讲完,他就说“没问题,包在老弟身上”等等,好像世上的资源都归他掌控。他给燕翩翩“表演”弹钢琴,弹他最拿手的“土耳其进行曲”,联系他平时的作为和表现,燕翩翩觉得他弹的是“李瀚海捞钱曲”,琴键碰撞出来的金属声,燕翩翩想,在他耳朵里,只怕就是金币碰撞的声音。
曾骖文高大俊朗,打扮不俗,是武宏伟那样的身材和长相,却更有气质,白净整洁,容易羞涩,怕领导,跟哪怕是年级组长这样职位的人打交道,他也会脸红,说一句话,要抓半天的后脑勺,好像他的话是赖在那里的一群怕人的鸭子,要他那五根“指挥棒”使劲赶,才能赶到领导的面前来。他的英俊和羞涩让燕翩翩心动,他的前途却令燕翩翩担忧。
两个都不太满意,却不敢一口拒绝,不是她没有选择,是她没时间没机会去选择。
南山新贵是市里乃至省里的招牌学校,接待任务繁重,学校的接待不是到酒店吃饭的接待,而是展示教育教学环保卫生消防安全等等各方面,各条线的成绩的接待。各处室八仙过海,最后又万川归大海一般归到班主任这里,今天准备这方面资料,明天准备那方面资料,最可爱的是教育主任姚晶,她新创“师德痕迹管理”,每个老师,每天结合自己的工作写一篇心得日记,班主任额外再加一篇班主任日记,一月下来,交到她那里的资料倒是盈箱满箧、蔚为壮观,但是老师沦落成“书记员”,根本没有时间主动地开展教育研究,外出谈恋爱,更成为奢侈的事情。
南山新贵的年轻老师又多,这样一来,学校倒是“内部消化”了七对,可是同事成为夫妻,弊大于利,终归是个无奈的结果。燕翩翩原来没在意,还跟这几对同事打趣说“没有监督的权力滋生腐败,没有监督的婚姻滋生背叛,你们这样最好,24小时监控,绝对的百年好合”,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她深入地去了解,才知道全天候监控的婚姻,虽然没有滋生背叛,却迅速滋生了厌倦,这时她才感觉到学校愈来愈繁杂的“封闭式管理”,真的是老师的健康爱情和婚姻的头号杀手。
她仗着跟冷校长的交往程度,去他办公室建议,谁知冷校长开口闭口都是“领导要检查”、“领导只能看资料”、“领导肯定了我们的做法”、“领导对我们的关心和监督,我们要表示感谢”、“只有在领导的监督和帮助下,我们才能更快更好地发展,成长得更为壮大”、、、、、、
燕翩翩被他“领导、领导”的搞得哑口无言,却烦躁不已,回到办公室,李瀚海又来纠缠她,要“剥夺”她晚自习以后的时光,她拒绝了,不料下了晚自习,曾骖文又等在了门口,拦着她“这个学生最有意思了,那个学生最有意思了”的扯闲篇。
燕翩翩看到学校门口竖着的“学生自理,家长止步”的小宣传牌,忽然有了恶作剧的想法。
她对曾骖文说,哎呀你这人吧,别的我都喜欢,就是胆子太小了,不像个男子汉,当然,可能是没机会让我发现你男子汉勇敢的一面,不过呢,我一看你在学校领导面前就哆嗦的样子,心里就难过,这样,你今晚如果能办成一件事,那我就能放胆地跟你公开交往了,那七的八的人,就都靠边站了。
曾骖文忙问什么事。
燕翩翩指着牌子认真地说,你把这个牌子上的字,改成“学校自理,领导止步”。要用同样的字体,同样的颜色做。
曾骖文听到“领导”两个字,又开始抠后脑勺了,抠了几下,为难地说,不好吧,明天真的有卫生局的领导来呢,我刚写完的欢迎标语,又要他们止步,不好吧。”
燕翩翩故作轻蔑地“嗤”了一下,说,没胆子吧,这牌子放到这里好几年了,大家都看熟悉了,像一对夫妻一样,熟悉了就不会再注意了,你同色同字体地改过来,你又是搞宣传的美术老师,这些东西又都是你们美术组在使用,你搬来搬去他们不会注意,你改完了也没谁会注意的!你就是不敢!那就算了,我要回家了,回晚了我妈妈会担心的,你以后也不要再找我了,我妈妈最不喜欢的就是怯懦的人。
曾骖文还在为难地抠脑袋,嘟囔说,我还是觉得不是个事,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燕翩翩丢下一句,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啊,是你自己不珍惜的!就偷乐着走了,怕他再打电话来跟自己磨蹭,又把手机都关了。
但还是有些担心,第二天,燕翩翩比平时提早了半个钟头去学校,却还是去迟了。
燕翩翩低估了爱情的力量和曾骖文的心智水平,也错判断了“老牌子”的魅力,虽然夫妻自是难以做到“相看两不厌”,但是总有“第三者”来发现其“推陈出新”。
南山新贵的老师轮到值日那天就要提前一个小时上班,监管学生们的晨练,曾骖文昨晚下决心改了牌子之后,就跟别人换了值日,提前一小时站在校门外的“怡园”里,边巡视晨练边观察校门口的牌子,他想看看是不是真像燕翩翩讲的那样,大家都不看,如果发现哪个老师注意到了,他就会马上走过去说明,是燕翩翩要他改的,改了她就答应跟他相处,并要求保密,他要借这个机会广而告之,逼燕翩翩就范。当然,他不能真把玩笑开到领导头上,这牌子虽然尺寸颜色跟老牌子一模一样,却是他连夜另做的,只要等燕翩翩今早上班看见了,看过了,点头了,他就会去将老牌子拿出来重新摆上。
果如燕翩翩所料,他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老师进校,都直奔传达室打卡,半眼都没瞧新牌子,就连值班行政在校门口走来走去,也没看一下,后来校长的车也提前来了,却也是从自动校门往里长驱直入,没有丝毫犹疑。
绿江教师报的一个应邀记者,看错了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南山新贵的门口,她只在校门口懊丧烦躁地“咿呀”了一声,就发现了这块胆大包天的牌子,接着又惊叹地“咿呀”了第二声。
她掏出相机给这牌子拍照的时候,曾骖文管辖的晨练区里正好一对学生发生冲突,他转了头去调解,没有看见记者留下他的“罪证”。
记者拍完照之后,就兴奋地等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她想到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英国谚语。
燕翩翩赶到校门口的时候,记者正在校长办公室,给冷卫国看数码相机上的“学校自理,领导止步”,并请冷校长批准他们报纸做一个独家专访。
燕翩翩看到牌子,又急又好笑,正准备打手机叫曾骖文搬进去的时候,曾骖文自己跑过来了,望着她嘿嘿地笑个不停。
燕翩翩横他一眼,笑道,你还真做了啊?摆在这里浪费了,要摆到校长办公室去,你敢不敢?
正说着,见校长和记者拐过来了,俩人脸吓得煞白。
燕翩翩低声吩咐曾骖文道:快把它搬走!
曾骖文说,那怎么行啊,我一搬校长就看见了,就知道是我搞的了,我不搬他还没注意呢。
燕翩翩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她只好紧贴牌子站着,想遮住。
校长看到曾骖文和燕翩翩在牌子旁边别扭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对燕翩翩说,燕老师怎么不到班上去,在这里干什么?
燕翩翩笑说,不是还早嘛。
校长说,燕老师你站开。
燕翩翩只好让出“学校自理,领导止步”。
校长严厉地看着正抠后脑勺的曾骖文说,你做的?
曾骖文为难地看向燕翩翩,没做声,还是抠着后脑勺。
燕翩翩见这阵势,赶紧说,那什么,我该到班上去了。
校长喊住她道,不是还早嘛!又对记者说,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才女、诗人,想像丰富,想像力我都跟不上,刚才你问我,这个牌子是不是“学校新一轮教育改革风暴的宣言”,是“宣战牌还是休战牌”,我还不知道,可能这位才女知道,你问她吧。
记者纳闷地望着燕翩翩,见她涨红着脸看着地不做声,尴尬地笑了笑,对冷校长说,真是个误会?怎么会这样呢?
冷校长又严厉命令燕翩翩:这位记者同志一早上就把这个拍照了,她要写深度报告呢,燕老师,敢做敢担啊!你讲,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哪个领导止步?是国家主席呢还是省委书记?是要我止步呢还是要你们小学部的赵校长止步?但是你放错了地方啊,你只是你们班的法人代表,那也是号称的,你最多只能放到你们班门口,最好放到你家门口去,放到这里,你没这个权力。
燕翩翩看冷校长这样说,并不十分害怕,又见旁边的曾骖文一副熊样,还是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心里还是想笑,咬唇忍住道,我,我不过是跟曾骖文开个玩笑,我没想到他会当真。
冷校长说,你这哪是跟他开玩笑?你们俩这是拿学校的声誉、拿领导开玩笑!要不是今天这位记者同志发现得早,八点半钟上级领导来看见,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曾骖文鼓足勇气解释道,不会让领导看见的,我一直守在那边,看,看着这里,其实,真,真的没一个老师看这牌子,我,我是准备等,等翩翩看见了,就拿进去的。
记者趁机问燕翩翩,你能谈一下,你为什么要他写这几个字,而不是什么别的内容呢?是不是各级各领域的领导来检查多了,引起了你们的反感?
燕翩翩见记者要上纲上线,觉得真的讲不清了,就从不锈钢支撑架上取下牌子,敷衍说,哎呀我错了,我负责找人改过来就是了。
说完拖着牌子,拎着大挎包,赶紧往校园里跑。
冷卫国看她这惊慌的样子,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记者问曾骖文,她怎么会要你改宣传公示牌的?你不知道这一改的影响吗?刚才你说,你擅自改了,只是想让她看见,她看见了你就撤走,是怎么一回事?
曾骖文不好意思地望着冷卫国,见冷卫国也是询问的眼神,就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女记者打趣道,这真的是现代版的烽火戏诸侯呢!
冷卫国又好气又好笑,对旁边远远近近装作巡视晨练,实则是一耳朵一耳朵地听绯闻的值日老师说,走开点,走开点,是巡视我呢,还是巡视学生?
女记者看那些老师不甘心,还是没走太远,就发挥性地问曾骖文,你这准女朋友还真的是倾国倾城貌呢,要你做的呢,也是倾国倾城的事,你知道倾国倾城怎么来的吗?
曾骖文老实说不知道。
冷卫国打断记者道,算了算了,别跟他讲这些,没什么好讲的!又点曾骖文的头说,你真的是老实人做扎实事!就是不晓得是非,不晓得轻重,去吧,跟她一起把牌子改过来,等下领导就来了!
曾骖文见校长没真生气,边抠后脑勺边表功道,我,我没改,我多做了一块,我拿出来就是!
冷卫国说,还是不老实!算了,给你一个接触燕翩翩的机会,你去找她,就说我说的,我们什么都知道了,我要她跟你一起改的!
见曾骖文屁颠屁颠地走远,嘀咕道,我看她自作聪明怎么下台!
燕翩翩还是没能“下台”,她就这么稀里糊涂骑虎难下半推半就地公开了跟曾骖文的关系。
李瀚海情路失意仕途得意,学期末,他被抽调到市重点工程办公室,一个很需要他这种“张兄李兄”称兄道弟的人才的地方。
像牌局结束后的洗牌一样,李瀚海赴任之前把燕翩翩叫到了校门外的怡园里,把围绕着她的那些已知的、未知的,虚的实的,亲见的、猜想的种种关系洗了一遍。
他的开场白是:其实这次我能去重点办,是你的成全。
燕翩翩笑道,你算了吧,谁不知道你李兄能量大,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去了?我要有成全的能力,我首先就成全自己了,这学校呆的,又没前途又累死了。
李瀚海认真地说,冰雪聪明!刘兄讲,市里要从教育抽调人才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你,你的文字功夫和口才,很适合这个位置。
燕翩翩马上想到了秘书长,但她还是问:刘兄?哪个刘兄?
李瀚海有些意外地看了燕翩翩一眼,回道,就是政府的刘秘书长,你原来的学生家长啊,刘仲檩的爸爸,我一直在他家教琴的。
燕翩翩这时候反倒脸红了,道,哦,你教他儿子钢琴,他给机会提拔你,关我什么事呢?
李瀚海长叹一声道,你让我很失望,关键是,你让刘哥很失望!
燕翩翩借远处的落霞托住惊慌的眼神和心情,悠悠地说,我很久很久没跟他联系了,刘仲檩转学之前,我就没跟他联系了,即使刘仲檩不转学,一个学生家长,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我教好我的书就行了,关他什么蛮多事,你讲话总喜欢这样言过其实。
李瀚海说,刘哥重感情,讲义气,刘仲檩也像他爸爸,老是问我你的情况,他们晓得你那个,那个之后,很关心呢,总问你情绪怎样,有次还透露,说重点办要在教育抽人,他知道我们关系好,那意思就是要我问你的意见,看你愿不愿意去,我开始还不明白,他完全可以直接问你的,为什么要在我这里绕个弯呢,后来我知道了,一则是他关心你,感谢你原来很关心他们家小仲,二则是想成全我们,他亲口说过,我跟你是再合适不过了,你却跟了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刘哥他现在还不知道,他要知道了,你讲他有好失望——
燕翩翩愈加惊诧地打断道,他,知道我们,关系好?
李瀚海说,是啊,我还一直以为我俩是板上钉钉呢,有个星期天,你记得不?我给你打电话,后来去了你娘家,我跟你讲刘哥刘秘书长觉得我是一个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人,你烦躁,你不要我扯他,你讲关他什么事?你不记得了?我本来是那天要告诉你,秘书长有这个意向要你去重点办的,你那个态度,我以为你是不想去呢,后来他觉得我要是跟你在一起,我去了也是一样的,再说,这个我就只跟你交底啊,我教他们家小仲这些年,从没收过他一分钱,刘哥是个重情意的人,还是那句话,你要现在跟了我,还来得及,他还不知道你跟了那什么,你要想改变工作,以后有的是机会——
燕翩翩气愤地说了句,岂有此理!就站起来要走。
李瀚海一把按下她坐到石凳上,说,你听我跟你分析,分析完了再走,不会瘦了你一块肉的!
燕翩翩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分析的?你根本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你直说好了!
李瀚海说,离开那不男不女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我们在一起,你也看到了,前途摆在这里的,刘哥真的讲过,我跟你适合,我去了重点办之后,还是可以教琴,就是你不上班了,我把你养在家里也养得活,也过得好,刘哥真的讲过,你这样不错的女人,应该有个好的家庭,他也知道你对你们班那个孤儿张立奇的善举,他讲——
燕翩翩再次站起来,厉声道,他讲什么,还是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要讲的是,你是世界上最混帐的王八蛋!你利用我们的善良和重感情,我就是太善良了,要不我就马上给他打个电话,讲我们从来就没有关系不错过!你以为我是你那样的人,看到你有了好前途了,就马上对你摇尾乞怜,我不过就是死了老公吧,我还没死血呢!你开口闭口刘哥、秘书长!我告诉你,即使他儿子现在不在我班上了,只要我给他个电话,我说的话还是会比你灵些,你信不信?我只是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燕翩翩说完起身就跑开了。
李瀚海对着她的背影喊,你再想想吧!我完全可以不把这些告诉你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