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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问菩萨为何反坐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6-04 21:45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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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S”病毒肆虐。

板蓝根口服液涨价、相关联的防疫药品涨价;口罩涨价、相关联的隔离用品涨价。

感染和死亡的数字一天天攀升,大人们的神经一天天绷紧,行人行色匆匆,店铺门可罗雀。

学校在广播里告诉学生,要勤洗手,自来水下冲三十秒钟才干净。

小学部的孩子们,一听到下课铃声,就飞奔到水龙头旁边,排成长龙,前面的同学伸出小手在水下兴致勃勃地冲洗着,后面的长龙都左左右右地偏着头看着,同声数数:一、二、三、四、、、、、、直到三十,好了,该我了,前面的洗完又跑到后面排队帮着数数、等待,嘻嘻哈哈,乐此不彼。

武宏伟去世差不多半年了,半年来,体育老师的未亡人,年仅28岁的燕翩翩,确实经受了巨大的心灵磨蚀。

父母担心燕翩翩承受不了独居的寂寞与丧夫的伤痛,要她回娘家住。

母亲痛惜女儿:我翩翩这些天瘦了这么多。

父亲逗女儿开心:瘦了好,清秀,我翩翩年方二八,正是大好时光,回来吧,爸爸的乖女儿必有后福。

燕翩翩洞悉父母的苦心,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年方二八,不是古时指的那个二八一十六岁的妙龄时光,父亲在偷换概念,父亲本不是这样的油嘴之人,父亲是在安慰自己,又不想自己知道,父亲说自己必有后福,大难不死之人才必有后福,自己虽然只有28岁,好多同龄人都未谈及婚嫁,可是自己的那个少女身份,已随武宏伟死掉,再怎样努力忘却,这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何况武宏伟的身影还是这样频繁地出现,一抬头,一低头,一转身,好多次都看到他好像刚刚还站在这儿,等她细看的时候才闪开的。

燕翩翩别无选择,只好清了些衣物,搬回了娘家。

她竭力去想武宏伟对自己的不好,以此来忘掉过去开始新的生活。然而每次从模糊混沌的记忆里逐渐清晰浮现的,都是他对自己的贪恋的眼光,贪恋的环抱与胶着,以及他贪恋不成,控制不了她时的一种逆反的虐待和狂躁。他是这样地要自己,其实自己在不露声色间,也在享受着他的渴求。这是一种互补互克的的平衡,如今没来由地突然被打破,像得意的氢气球一个劲地跑向高空,如果不能被重新接引回气压均衡的高度,终归要爆破。

燕翩翩不再强迫自己忘却,她用刻意地记得来忘记,她知道,反复地痛,就会麻木,累积一个又一个的不习惯,就会是新的习惯。

武宏伟有段时候喜欢打鼾,扰得燕翩翩睡不着,还不承认,燕翩翩就用手机给录了下来,现在,她就把这段鼾声设置为手机的彩铃。

初听她惊惧,再听她伤感,一次又一次,像散放在阳光下的一盆酒精,挥发至无,回归了最初的那个空盆。

就这样,很多个不习惯燕翩翩在慢慢的习惯,很多的不理解她也强迫自己去理解。

比如冷冰玉,这么多年要好的朋友,武宏伟去世之后,她只去了一趟医院。武宏伟埋葬之后,燕翩翩孤独无助,她却在一个月之内,把她的甲克虫换成了吉普车,成为“驴友”,辞了职,天南海北地去旅行,丝毫不顾她哥哥的反对和燕翩翩的哀求。

她振振有词地告诉燕翩翩:死在上班下班的路上,不值;死在观望世间风月的路上,才值。

比如张倩,那日她请的专家确诊了武宏伟的死亡之后,她就没再陪着燕翩翩,这以后,燕翩翩去她店里做美容,她也很少在,偶一次在,对燕翩翩也是异常冷淡,燕翩翩开始猜她可能跟武宏伟早就熟识并有不同寻常的情感,但是武宏伟的家人又并不认识她,武宏伟也应该不会被这样一个有缺憾的女子吸引,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燕翩翩心生烦躁,遂不再去她的店里。

再比如秘书长。武宏伟故去之后,学校两个男老师,一个是音乐老师李瀚海,一个是美术老师曾骖文,总喜欢找她出去吃夜宵、唱歌等。李瀚海仍在秘书长家教钢琴,一天出去吃夜宵,李瀚海无意谈到秘书长早就知道她的丈夫已经故去的事情,燕翩翩对秘书长,便彻底绝望,或者说彻底清醒,她并无悲哀地告诉自己,如果说跟秘书长还有过爱情这么一回事的话,那也是她的任性爱上了他的自私。

生命本来就无依无靠,个体都有无法分担的悲喜,冷冰玉也好,张倩也好,秘书长也好,甚至是武宏伟,自己都没有过太多的担当,换个位置思考,一切释然。

然而这种无奈的释然,重叠生命无常的阴影,终归不能使燕翩翩在短期里从黑暗重归光明,直到SARS来临,她还处在“灰”境里。

南山新贵如临大敌,学生们入校都要逐个量体温,家长们每周都要在家校联系册上签上有无亲友去过疫区的信息,同事们谈SARS色变,燕翩翩却咧嘴取笑同事:不是在西天,就是在去西天的路上,看你们白忙活。

她看到正方形的建筑,就会联想到骨灰盒,看到长条形的大巴车中巴车,就会想到棺材。

街道上、汽车里、商店中,到处都有戴着口罩露一双恐惧与怀疑神色的眼睛,燕翩翩就会故意咳嗽几声,对着那眼睛扯嘴巴讥笑:

天是棺材盖,地是棺材底,无论怎么逃,都在棺材里。

她这古怪的神情,不戴口罩的无所畏惧,竭力地咳嗽,好几次都在商店被人怀疑为蓄意散布病菌者,“请”到指定地点,用“体温枪”直指太阳穴。那时侯,燕翩翩的心里,总有恶作剧的快意。

直到她的学生欧亚非被检查出高烧39摄氏度不退,燕翩翩的心理才正常起来,她才觉得生命是不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就是说说,想想,也不可以。

个多星期以后的一天,冷校长把燕翩翩叫到办公室,神情凝重地告诉她,欧亚非得的不是SARS——

冷校长话还没说完,燕翩翩就欢呼起来,她不停地“好啊,好啊,好啊”的说,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这时才知道,之前的颓丧和无所畏惧,其实是她对生命无常最深层次的畏惧,一种无奈的心理衍生出来的逆反状态。

冷校长接着说,但是,是儿童白血病。

燕翩翩又呆住了。

冷校长也含了眼泪道,在附一医院,医院下了死亡通知书,但是他情绪还不错,他不知道真相,要来上学,这个小家伙,他说他想他的“燕子妈妈和难兄难弟”了,欧鹜中问他怎么是“难兄难弟”,这小家伙说,“爸爸你不是讲现在国难当头吗,我学校那些兄弟不就是难兄难弟吗,我们是难爸难崽呢”,这小家伙,真是聪明!欧鹜中死活不接受这个事实,决定带他到北京的一所中西医结合治疗白血病的医院去,再看情况是否转到国外治疗,今天晚上的飞机,你赶快按这条子上写的名字把几个孩子找齐,我带你们到医院去见孩子,就告诉其他学生他是感冒,要他们想点办法逗他开心点。

到了医院,走廊拐角处,欧亚非的妈妈眼神呆滞,后脑勺在墙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冷校长看见,要燕翩翩先带着孩子们到病房去,自己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病房里,欧亚非躺在床上,欧鹜中在给他念故事书,看见燕翩翩他们进来,欧亚非撑着双手坐了起来,冲大家灿然一笑,牙龈鲜红,脸色惨白,大眼睛深陷,高兴地叫:燕子妈妈,想死我了!又指自己的瘦脸颊道,来来来,这里“啵”一个。

燕翩翩万难忍住了眼泪,俯身去亲,她怎么都想不通,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就下死亡通知书了呢。

人类总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想到神明,更大的领域来讲,神明并没有确切的形象,他是人类对未知力量——生毁自然,拿捏自然的力量的一种统称。

武宏伟去世之后,燕翩翩就想到过神明,她开始想到的神明有鼻子有眼有形象,他是武宏伟老家庙里一个菩萨。

武宏伟在老家过最后一个春节的时候,燕翩翩觉得无聊,央他带自己去那庙里,看到众多菩萨中,有一个雕像是背向而坐的,燕翩翩觉得奇怪,她走近细看才明白过来:雕像的上方,是“反坐菩萨”的称号,旁边窄窄的木板上刻一幅朱漆对联:问菩萨为何反坐,叹世人痴不回头。

她笑着喊庙外的武宏伟快进来看,武宏伟进来之后,她又取笑:只怕你们这里都是一些冥顽不化之人,我到过不少庙宇了,头一回看到还有反坐菩萨。

武宏伟见那时庙里没人,就用力将菩萨转过来正对大门,还笑说,这下好了,回去我劈两块板子,你重新写幅对联,我看就叫“要世人回头不难,把菩萨搬正就是”。

燕翩翩虽不是个信佛之人,不过还是有些害怕,她要武宏伟复原,武宏伟不肯,燕翩翩自己推了下,推不动,又听到外面传来了人声,只好作罢,被武宏伟拉着逃之夭夭。

武宏伟出事之后,燕翩翩想,怎么恰好就在这年出事呢,怎么街上那多人,唯独撞了武宏伟呢,只怕是得罪了反坐菩萨。

后来SARS从广东曼延,燕翩翩联想到一个笑话:说是外地人到广东出差都不敢弯腰捡东西,怕一弯腰就会被他们当作四条腿的动物抓去吃了。

燕翩翩想,SARS不是果子狸身上来的病毒吗,广东人太好吃了,或者讲人类太好吃了,还不是从广东曼延了这骇人的病,云天之外,一定有个超自然的力量,有只看不见的神明的大手,在调停这一切。

现在欧亚非得了白血病,燕翩翩马上联想到了张兵国,联想到了校长“一对冤家”的讲法,她想张兵国的儿子张立奇,这几年都没有回过老家祭奠过父亲,他父亲的坟墓孤零零地在山野中,他孤零零地在学校里,也没有零花钱,武宏伟去世的时候,班上的孩子自发给燕翩翩捐款,副班主任说看到张立奇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掉眼泪。燕翩翩来学校上课之后,张立奇把他晚点的一盒牛奶省下来,送到燕翩翩办公室,说,燕子妈妈,放假你要学校同意我出去做点事吧,我想赚点钱了,我有力气的。

燕翩翩当他的面吮吸牛奶,苦涩的心中渗出甜蜜。

这时候她又想起张立奇给她的“蜜”,这“针尖上的蜂蜜”,小而完整的甜蜜,小而巨大的甜蜜,尖锐的甜蜜,使她想起看不见的那只神明的大手。

她要孩子们跟欧亚非玩,把欧鹜中叫到了走廊上,她要提醒他这超自然的力量,也许他会生气,但是,为了两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燕翩翩还是不好意思说得太直接,因说,欧总,这个时候,我觉得只要是有益于非非病症的方法,不管是什么方法,都应该尽力一用的,是不是?

欧鹜中说,那自然。

燕翩翩说,那,那,欧总,非非的同学张立奇的老家那个县,有个庙里的菩萨,很灵的——

欧鹜中忍住了生气,皱眉道,你说些什么啊?

燕翩翩担心他不听自己把话说完就进去,心一横,豁出去说,欧总,有时候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我也是大学毕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来学校也这么久了,有些事情我也听说了,我的意思是,你到北京把非非安顿下来之后,还是派人到张立奇爸爸的坟上祭扫一下吧,张立奇从没回去过,没有谁给他祭扫的。

欧鹜中瞪眼望着燕翩翩,半晌,问道,你听谁说什么了?

燕翩翩脸蓦地红了,结结巴巴说,我,我是好意,我,也没谁跟我说什么,是那年非非跟同学打架,就是“9•11”,那次,我路过校长办公室,听他们在说,说,说非非跟张立奇,是,是,是一对冤家,我,我还听这里,这里的老教师讲,张立奇的爸爸,摔在假山那死的,你,你是总负责的——

欧鹜中有些放心地打断说,你真的是“燕诗人”,想像丰富,谢谢你的提议了,这几天非非老念你,说明你对他很好,我跟他讲我带他到北京去治病,去读书,他还要我把你也带去,要不然就不去,你进去跟他讲讲吧!

他们走进去,孩子们正在讲这学期刚转来的“干货(她家做干货批发的)妹妹”孙静音乐课上闹的笑话:李瀚海上音乐公开课,学生进音乐教室都要先对唱敲门歌“谁呀?”。“我啊”。“你是谁?”。然后学生就按照固定的曲调唱出自己的名字。偏偏孙静是从一个小县城转来,她那里“孙”念成“伸”,最后套着曲调,就变成了,“你是谁”,她唱答“神经”。

欧亚非笑得直喊肚子痛,要燕子妈妈给他揉揉肚子,燕翩翩去抱他的时候,看到他的牙龈渗出了些微的血,欧鹜中也看见了,他端过杯子要欧亚非喝水,欧亚非喝完之后,还要听笑话,欧鹜中不准,欧亚非就说那就玩游戏,还说好久没跟难兄难弟玩游戏了,问这几天大家又发明什么新游戏没有,大家说没有,还在玩木头人的游戏,欧亚非就要下地玩木头人的游戏。

欧亚非在燕翩翩怀里动了两动,又说,哎呀,我怎么没劲了,还是看你们玩算了。

病房是豪华病房,欧鹜中把中间的茶几挪开,几个孩子就玩开了。

欧鹜中对燕翩翩说,这游戏我们那年代就玩起,燕老师你们那年代也玩过吧?

燕翩翩点头。

欧鹜中说,讲起来这游戏还是时代的产物,政治的产物,“文革”那时候,谁都怕说错话,只好都做“木头人”了,“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讲话不准笑,不准动”,好玩,能够把心酸变成游戏,真智慧,真幽默!

燕翩翩说,哦?那我还不知道呢,其实,这也算文艺吧,文艺根植于生活才有生命力,所以我不要孩子们花太多时间不求甚解地去背那些古诗词,现在基本上,我布置的作业就是要孩子们从游戏中,生活中发现自己想要写的东西,写一首现代诗歌或者小短文,有的老师说,诗歌不能进高考作文的,那还远着呢,还不趁小学有点闲暇时间培养他们的创造力,发现生活和体会生活的能力,到了要中考,高考那会儿,要应试呢,学生就没有自主发展的时间了,很多人看不起小学,看不起小学老师,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小学老师,要把最有素质的老师放在小学六年里奠基,看学生的的创造力会不会损失小点,你看,现在我们国家的教育,到了初中就是进了流水线的大工业化生产了,高考的指挥棒舞着,学生就——

欧亚非一直在燕翩翩怀里边看同学玩游戏,边听燕翩翩讲话,这时他仰脸打断燕翩翩的讲话,说,我好久没做写诗的作业了,我刚才写了一首诗。

欧鹜中怜惜的眼神望向儿子,说道,你到底一心几用呢?

欧亚非又要同学不要玩了,说听他的诗歌,同学们安静下来之后,他为了显得正式点,就挣脱燕翩翩的怀抱,有些吃力地后移身子靠床头独自坐着念:

一、二、三

木头人

这时大家停下来

只有时间没有停

他犯规了

谁管得着呢

念完了得意地望着燕翩翩和欧鹜中,见他们都呆在那里没反映,就把双手抬起来分两边摊开,补充道:完了!掌声在哪里——?

孩子们就鼓掌。

欧鹜中眼里噙着泪水。

燕翩翩心里反复念叨,“只有时间没有停/他犯规了/谁管得着呢”,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怎么能在瞬间想到这些,真是神来之笔么?

燕翩翩想到了她担心悸怕的那只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