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仙女硬要对我的贞洁负责
刘亦明秘书长将欧鹜中和冷卫国牵扯进了市委顾秘书长公子的交通事故的处理中,这让他俩有说不出的难受。
冷校长的难受在于一方是领导的领导,一方是自己的员工、妹妹的朋友,还是老师的女儿,其实他心里是很想帮着燕翩翩说话的,毕竟她是弱势,但是万一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得罪了顾秘书长的公子,他要到他老子面前下一点眼药,那也不是件好玩的事。所幸自己的员工燕翩翩还力挽狂澜争取了这一方的利益,这让他心里又好受一点。
欧鹜中的难受在于这起交通事故触到了他的旧疮疤。
五年前,张立奇的父亲张兵国,在他负责的工地上做事,中暑,从二层的脚手架上掉到地上,正好掉昏在了他临时停在那里的车后头。等他送完表格出来,倒车——那时侯是一辆经常开着去参加障碍赛的越野吉普车——感到后轮受阻,他以为是谁乱放的建筑材料,心里发火,便加大马力,咯噔一下,他就看到张立奇的舅舅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哇哇叫着跑了过来。
当时正值他们这个火炉城市的三伏天晌午,大家都在歇晌,这悲惨一幕,只有张立奇的舅舅看见,后来协商的时候,欧鹜中也告诉了冷校长,考虑到民工的集体情绪会影响工期等因素,冷校长就建议欧鹜中找张立奇的舅舅私了,建议他答应他私下提出的所有要求。
没想到这位舅舅只开了8万块钱的口,当时欧鹜中在恐怖自责同情等复杂的心情下,又擅自借用学校的名义,给这位舅舅追加了2万。也正是这以学校名义追加的2万,给这位舅舅留下了将来送张立奇来这样的好学校上学的念想,这一念想使得欧鹜中给出的赔偿陡增三十万元。不过,当时欧鹜中并不觉得这位舅舅贪得无厌,他只觉得这个狐臭熏天的老实农民工不晓得天高地厚,不晓得在城里要培养一个孩子的费用额度,欧鹜中也懒得跟他讲,欧鹜中有欧鹜中的平衡法则。
那日,刘秘书长带着顾秘书长的公子找来,他之所以顺口就说出了10万、8万等概念,一则是他想表明自己亲顾卫这位朋友,远燕翩翩这个老师的立场,更重要的是,多年以来,他已经养成了刻意妄自菲薄的习惯——他看不起那些张扬的人,他决不允许自己在众人面前显出所谓的高尚、高雅,他知道显出来了会是怎样的后果,所以别人求全,他求缺。
这源于他的另一个旧疮疤——他跟张立奇一样,也是孤儿,由伯父带大的孤儿。
他在伯父家成长的那段日子里,要强、优秀、也张扬。各方面,他都暗下决心要把伯父的两个女儿比下去,以证明他没有白吃。而每次面对欧鹜中所取得的优异成绩,伯父却从未表露过欣慰,每次总把两个女儿叫到面前训斥,“你们什么时候也拿份这样的成绩单给我看看啊”!他那时小,以为是表扬,常常在堂姐堂妹面前得意洋洋,弄得她们都讨厌自己,直到长大之后还互不往来。长大之后,每次想到伯父的话,却总是心酸,他只想要这样一份来自亲生的训斥,他也想要挽回跟堂姐堂妹的感情,却都成奢望。
也正因为这些,走入社会后,他总告诫自己要放低,尤其在面对不知底细的人,一定要先让别人小视自己,所谓的大智若愚,扮猪吃虎,从来就是赢得的不二法门。
但是,对于再三考察,赢得了欧鹜中信任的同学朋友,他却从不藏藏掖掖。他很孤独,他太需要共患难而生发出来的亲情,这份亲情,是老婆孩子不能给的,这里面有宽容、理解和支持,惟独不是依赖。这份亲情,在于市长那里有,在冷校长这里尤盛,他们是市一中的高中同学,都是燕翩翩父亲的学生,只是,原来他们不知道,直到武宏伟丧葬抚恤谈判会之前,去燕翩翩所住的教师村看望,碰到,才知晓。
从燕翩翩的丈夫武宏伟的善后谈判会上出来,俩男人都似乎是互相理解,又互相嘲笑,还带着点自我解嘲地对望了一下,冷校长就对欧鹜中说,晚上去南山顶上吹吹风如何?别叫你的司机,我来接你去。
南山顶上子美阁,凉风与月色交融。因为已是深秋的缘故,山风拂面而过,有说不出的冷清。
他们是这个晚上,子美阁茶楼唯一的客人,俩人坐定之后,听到四周松涛灌耳,惟独没有人来招呼的声音,为了这个,俩人又相视一笑。
又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才出来,送来了他们点的铁观音之后,又躲到了里间。
欧鹜中有些心神不宁,刚才上山的时候,无意瞥见了自家的车,正缓缓拐向子美阁停车场下面的岔道。那副驾驶座的窗口,还伸出一只白而瘦的手臂感受着山风,断断续续地,还传来了手臂的女主人“噢——”的惬意的喊叫声,虽然有些失真,但这种失真也是欧鹜中熟悉的。
因为夜色的掩护,冷卫国并没有觉察到欧鹜中的脸色不对劲,他跟欧鹜中谈起了他们的老师,也就是燕翩翩的父亲。
他说,今上午看咱们那燕老夫子的表情,我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女儿在我的学校,不过,看燕翩翩的表情,他又还从没跟女儿提过,他还真忍得住,不过,我想他可能是实在还是要锻炼一下燕翩翩,也是不要让她觉得有依靠,亏得这几年我还是给了燕翩翩蛮多的机会,当然,这女孩子也还真是不错。
他见对面的欧鹜中像一头渴得不行的水牛,大口吹喝着应该还很烫的茶水,也不答话,又嘱咐道,秀气点,担心烫了,还记得我们读书的时候,作弄这燕老夫子么?
欧鹜中也跟着回忆了,说,你还好意思讲,他留我们两个在办公室抄古文,趁他上厕所了,你就把他那生头发的白色药丸,放到白粉笔灰里拌一遍再灌到瓶子里。
冷卫国笑道,呵呵,他虽然没生出黑发,不是也没生出白发嘛,你呢?给他取小名,喊他“老蛤蟆根”。
欧鹜中也笑说,怪我?谁叫他老是讲我们的课堂是“吵蛤蟆坑”呢,他啊,真的是个老夫子,又倔,他是这个社会已经淘汰了的人,他是不会求你帮女儿的,不过,你现在知道他是咱们的老师,那也还是要照顾照顾咱们的师妹呢。
冷卫国叹道,唉!各人头上一块天,燕翩翩的造化要靠她自己,我是当过学生、又当过老师,还当过家长的人,反正老师要有什么扎实的成就感,那是不太可能,学生成绩好,那是学生聪明,学生成绩不好,是你老师没教好。
欧鹜中又大吹大喝了几口茶,接话道,你就提拔她当行政领导嘛,今天谈判会上那段话,我觉得这小燕老师还是有一定的思考和判断能力的。
不等冷卫国答话,欧鹜中又起身道,你在这里跟杜甫杜子美老先生神聊一下吧,我要去楼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了,说着很急的样子向楼下走去。
下了楼,又绕到停车场下面的岔道口,欧鹜中看到自家的那辆车停在离岔道口不太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地亮着警示灯,欧鹜中就完全判定了是自己的老婆在跟那年轻威猛的司机偷情了,有回一转身,他看到过他们的小动作。
刚刚猛喝下去的铁观音此时已经变成了辣椒水,反涌到喉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辛辣辣的痛。
他想到了妻子的前夫,欧亚非大姐和二姐的亲生父亲,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国际化妆品的代理商,妻子说他们离异的原因是嫌她太过于铺张浪费,妻子是岳父宠爱过度的独生女儿,这么大的家业,她一个女人能浪费到哪里去?当时没有深究,现在想来,这个前夫肯舍弃这么大的家产的继承权,恐怕也是遇到现在自己正遇到的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而欧鹜中跟那个前夫不同,他是岳父亲自挑中的女婿,他原来只是岳父请的设计师,岳父喜欢他做出来的那几分粗鲁,更喜欢他的学历、经历以及孤儿的身世,从不强迫女儿的他,在女儿的第二次“终生”大事上做了一回主。
欧鹜中也没有辜负岳父的期望,在他的努力下,公司改制、上市,规模得到了空前发展,尤其有了身为常务副市长的同学相帮,更加蒸蒸日上。
山林里,秋虫唧唧,它们集体放出的秋声一浪一浪,像众多的僧人在法事上忽高忽低的诵经声;比之于浩大的丛林,这诵经般的虫声显得多么的微小又执着。
车里的那个浪荡女人,欧鹜中想到这个词心里又一阵抽痛,她已经是四十多岁的秋天的人了,还在这里狂什么啊!
想这些的时候,欧鹜中已经摸索到了岔道的坡下,当年做南山工程的时候,他熟悉了一切地形。现在,他把手机调成了震动,然后隐在车的下方,在录车里面传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浪荡的声音。
这对忘乎所以的烂人,欧鹜中想,自己摸索过来,接连惊飞了三只夜眠的鸟,都没有中断他们的行进,他背靠着寒凉的山土山石,背都靠凉了,手都举麻了,他们还在行进。
他想到了他们的孩子欧亚非,他为自己给他找了这样一位母亲而感到心痛。
他还想到了高中的时候,燕老夫子给他们介绍的唯一的好书,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他还记得燕老夫子那纯正京腔的朗读:
“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那个可怜的孩子霍尔顿,连他敬佩的唯一的一位老师,后来也发现可能是个同性恋者,而且居然还用“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来教导他。
非非,原谅爸爸,因为有你,现在,爸爸只能卑贱了。
一点热乎乎的鸟屎拉到了欧鹜中的左臂上,他便换了左手举了正录音的手机,右手僵僵地抹擦掉,他抹的时候,苦笑了一下,他想自己这个能忍,就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了,当年的韩信受那些小流氓的胯下之辱,自己比他更甚,是胯下受辱。
浪声终于止息,松涛还在呜咽,然后是,开车门的声音,关车门的声音,脚步声,男人和女人调笑的声音,开前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又是开这边副驾驶座车门的声音,一把比鸟屎的温度要低,比欧鹜中的脸皮温度要高的粘乎乎的卫生纸团就扔到了他的脸上。这把纸团里,欧鹜中闻到了纸团本来就带有的薰衣草的味儿、男人的体液味儿,以及熟悉的女人的体液味儿,紧接着,也掺进了欧鹜中泪水的味儿。
汽车轰鸣而去,欧鹜中早已寒凉的背脊感受到了由重而轻,由近而远的震动。他把那些纸团都揣到裤子口袋里,两条腿开始不听使唤地在裤腿里抖动,他扶着松树哗哗地吐了起来。吐空了,腿也不抖了,他重新感受到了来自骨头缝里的隐忍的力量,他心里念叨着胯下之辱、胯下受辱、胯下之辱、胯下受辱,朝子美阁走去,一些计划在心里渐渐酝酿成熟。
冷卫国见同学终于回来,取笑道,你真的去尿长江了吧,这么久。
欧鹜中正色道,不是,是我正尿的时候,不巧被下凡的仙女看见了,仙女硬要对我的贞洁负责,我开导了她半天她才肯放我回来。
冷卫国笑说,去你的春梦吧!诶,刚等你这会儿,我还真跟咱们的燕老夫子打了个电话,现在的教科室主任不错,也年轻,我想提他上来替了赵众山的小学部校长,赵众山那老家伙好奇心太重,又是个老不懂事的,我想把教科室主任的位置腾出来,给燕翩翩,你看如何?也不枉咱们老师的栽培和我们当年对他的作弄了。
欧鹜中愣了一下,便答道,燕翩翩,真的是燕老夫子的女儿,这女孩子还有点文化,诶,她怎么嫁了个那样的家庭呢?他们生过孩子吗?
冷卫国说,怎么,看今晚月亮好就想当月老了?
欧鹜中说,咱们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山顶上吹冷风呢?不是因为咱俩都觉得对不住人家嘛。
冷卫国叹道,也是,年代不同了,燕老夫子的气节,咱们不是学不了,是学不起!刚才他还提醒我不要照顾他女儿呢,他讲现在的孩子都是被照顾坏的。
欧鹜中又想到了那可恨的妻子,她就是被岳父、以及岳父所给的优越“照顾”坏的,遂也叹道,是啊,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