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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这是在撕裂民族的伤口你知道不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5-31 23:40 责任编辑:寇老爷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656 · CHAPTER-00015058

刘亦明秘书长近来无比郁闷。

本来给儿子转学,儿子哭闹了很久都不愿意,他自己自然也有不可言说的苦衷,再加上刚开完的家长会,真是让他啼笑皆非。

他想哲学上讲,“人是最重要的生产力”,其实,人也是最重要的破坏力,好端端的一个赏识教育,在儿子的新老师这里就变了味儿。

可能也是因为秘书长的身份,这次这个学校的家长会,校长要求老师向家长开放公开课,校长示意老师,近来很是提倡赏识教育,大家要注意贯彻。

课上,数学老师叫刘仲檩上讲台做题,题目是个算式,很简单:147乘以68,演算出来。

演算到8和4相乘,刘仲檩往横线上的百位处记点的时候,因为不会用粉笔,再加上黑板已经被用得有了一层白粉笔的旧影,所以记上去的三点,有一点基本看不出来,刘仲檩写完4乘8的得数32的那个2字之后,再把1跟8相乘,再加所记的点写得数的时候,就少算了百位上的一个点,运算结果比正确得数9996少了100,变成了错得很远的得数:9896。

本来演算当中这样的错误是再平常不过的了,偏偏这位数学老师心记脉记要贯彻正在“流行”的赏识教育,所以她对一蹦一蹦走下讲台的刘仲檩说:你真聪明,只差一点,你就算对了!

刘仲檩有些纳闷地看着老师,他弄不明白“算对了”跟“对”的差距和区别,但是他听到了老师说他聪明,表情也是在说他聪明,就得意的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爸爸,还挤了下眼睛。

刘亦明莫名其妙,哭笑不得,课后,校长给他解释说这是赏识教育,保护孩子的自尊心免受伤害,保护孩子的学习兴趣。

语文课也是喧嚣不已,不管哪个孩子答了问题,老师都会笑容可掬地引导孩子拍手夸奖:嘿!嘿!你真棒!

这老师是个五十岁边上,水桶腰的妇女,普通话自是不敢恭维,本地方言偏偏“P”和“b”含混不清,所以,开始拍手时,刘亦明还以为孩子们在说,“嘿!嘿!你真胖!”

后来,他总算听明白了,第一印象却总是纠正不过来,一堂课喊了十几次,刘亦明对照这位质朴肥胖,普通话里散发着酸包菜气味的中年老师,心里也暗笑了十几次。

回家之后,跟老婆谈起,老婆也是唏嘘不已,说,那还是转回南山新贵算了。

秘书长仍然遮掩说,不是要多一些练钢琴的时间嘛!你不记得了,南山新贵下午要多上一节课,晚上又有自习,星期天晚还要去学校,根本没什么练琴时间嘛!

老婆说,大不了不上他们的下午第三节课和晚自习呗,本来让小仲学钢琴,也是为了提高他的素质,培养他的贵族气质,好了,现在张口就是“酸包菜”味儿!那学琴有什么用?

秘书长叹道,总不能不学了吧,每月四趟去北京,这样那样的老师,你算算,都花了多少钱了,二十几万了呢,不能半途而废吧!

刘仲檩在里边断断续续练琴,这些话都收在了耳朵里,他跑出来,认真地说,你还是让我回南山新贵吧,我会好好练琴的,我肯定不会浪费你们这二十几万的,我已经计划好了。

夫妇俩听到儿子用了“计划”两个字,同时笑了,问,你计划什么?

刘仲檩一本正经地说,上个星期,去北京的那个什么练耳老师那学,我看到妈妈往那老师的琴背后放了一摞钱,后来休息的时候,我跟一个学小提琴的女同学一起去看那后面,我靠,红红的,一摞又一摞,都堆满了,后来我就跟那个女同学商量好了,长大了我们就结婚,她收学小提琴的学生的钱,我收学练耳和钢琴的学生的钱,你看,你们的钱不都回来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

刘亦明秘书长的手机响了,他看号码,嘀咕给老婆听,市委顾秘书长公子的电话。

接完后,他神思凝重了,老婆追问他为什么总是“嗯,嗯,好好”的,他都没听见。

他本来差点被老婆说动了,那年圣诞节以后,他就没再跟燕翩翩联系过,他满以为燕翩翩会打电话给他,纠缠他,他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回绝她,但是,燕翩翩一次也没打过,就连他将刘仲檩转学了,她也没打电话过来追问怎么回事,转到哪里了。

他有些失望,难过,但是还是忍住了,他总拿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性丑闻来说服自己,后来,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他始终都没收到燕翩翩的只字片言,他又开始怀念起了跟燕翩翩在一起的感觉,前段时间他刚好看了一本讲述查尔斯王子和他的情人卡米拉爱情故事的传记,他想是不是现在人们都对婚外恋已经改变了看法呢?戴安娜王妃那样漂亮,她当然也有人喜爱和同情,但是,世人对王子和他的情人,那个比王子大,比王妃丑的情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似乎更为推崇,甚至都将其封为经典的爱情故事,旷世情缘。

这样,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他真的又有了与燕翩翩重修旧好,将儿子转回南山新贵的想法,谁知燕翩翩的丈夫,偏又接近死亡,自己去不去呢,新死了老公,燕翩翩肯定情绪波动大,到时候见了面,她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扑到自己怀里,还真的没有把握。所以这一刻,刘亦明秘书长,改变了主意,他认为中国毕竟不同于欧美,他们已经是万人瞩目的政治明星,权力炙手可热,自己还是尚在路途的无名小卒,他不可能给自己的进步设置任何,哪怕只是可能存在的障碍。

这样转念,他又给顾卫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儿子已经转出来了,这时候出面做什么工作已经不适合,但是可以推荐学校总校长冷卫国给他认识。

他带顾卫去一个足浴中心见冷卫国,没想到欧鹜中也在,而且顾卫和欧鹜中也是老熟人,他们就换到了一个四人间里,边做足疗边讲话。

顾卫指着青肿了一大片的左脸说,看,那冒失鬼家里人打的!

冷卫国问,谁?不会是他老婆燕翩翩吧。

顾卫讲,她暂时还没爆发,我看她很沉默,太沉默了,她到现在居然都没跟我讲过一句话,所以我不晓得她的深浅。

欧鹜中说,她一个小学老师再深也深不到哪里去吧。

刘亦明秘书长觉得自己老不讲话也会显得不正常,就咳嗽一声,接话到,她还不错,冷校长要我帮着她搞过几次活动,比较有思想,是个有文化的小学老师。

冷卫国正被洗脚的小妹按摩按到腹股沟,混沌暧昧地“哎哟”了一声之后反击道,什么有文化的小学老师,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有文化,你对老师的成见太深了,你们都不了解现代的老师——

欧鹜中替秘书长帮腔道,什么鬼现代的老师,难道只有你们的老师活在现代?我们都不是现代的人?活在现代的老师就都是有文化的老师?一个小学老师,能有文化到哪里去呢?有文化他就不当小学老师了,他就去当校长了,他就去当秘书长了。

冷卫国拈起旁边小茶几上碟子里的一瓣槟榔扔欧鹜中,同时笑道,还去当建筑设计师是吧?

顾卫没心情也没时间听他们斗嘴皮子,急道,没文化的还不好对付些呢,我这身伤,就是这冒失鬼的乡下亲戚打的,我真前世欠了他们的,我的车前轮刚上主干道,他的摩托车就飞过来了,挂到我的保险杆上,人飞出去,头先着地,要说责任呢,他要负一大半,他还喝酒了呢,这些现场都勘测了记录了的,可是他姐姐姐夫爸爸妈妈哥哥嫂子都是乡下人,三担牛屎六箢箕,那天才见面就喊我赔人,说什么少一只脚就要打一只脚回来,少一只手就要赔只手,听说他表妹,后来,他学校校长告诉我,也不是什么表妹,是这个冒失鬼一个什么相好的,这个所谓的表妹明天还请了北京的什么专家来确诊,其实他早就死了,是我爸爸,要我做个姿态出来,争取主动权,尽人道,也亏得这样,要不他们那天就该把我打死了,明天就要宣布他死亡了,他妻子是他财产的第一继承人,我了解了,他们没孩子,不存在抚养费,他三姊妹,赡养费他只占三分之一,他家里也没什么过硬的关系,原来他有个大伯是省广电一个什么频道的总监,现在也中风了,没什么作用,他大伯只一个独身女儿,现在在美国,也就是说,这个冒失鬼家里,除了你们这个什么老师,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坐下来谈判的。

冷卫国说,你的意思是——

顾卫说,你今晚找这个什么老师谈谈,要她劝住他们,明天不要有过激行为。

欧鹜中说,你拿钱挡在前面,有什么摆不平的?

冷卫国揣摩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嘱咐燕老师不要开天价?不是有赔偿标准的吗?

顾卫说,是有标准,也有责任鉴定,你还是没听懂我开始讲的,就是按照交警队判定的,他们觉得不满意,这种时候,他们吵起来会杀人的!所有矛盾冲突都是由不信任引起的,何况我们是先有冲突,人命关天的冲突,然后还有不信任,无论判好多钱,他们都会认为是我爸爸打过招呼的,他那所谓的表妹知道我爸爸的身份,所以,他们不信任。我的意思是,你们以站在这个什么老师一方的身份,来争取到他们的信任,去劝她,才有效,这样才有谈下去的可能。

欧鹜中根据自己现在所处的氛围而酝酿权衡的话已经成熟,这时插话道,你高估了这些农民,你就放胆让他们自己开口,看赔多少,到时候你加个两万都只那么多钱,他们一年都赚不到一千块,他们的想像力有多远?充其量10万8万要不了了——他为了证实自己说法,问正闷声不响给他按脚的,看上去刚从农村上来、老实巴交的小妹——小妹,你说说看,要是你,你要多少?

这小妹头也不抬,闷声道:我要一个亿。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欧鹜中边笑边说,不得了不得了,刚到城里来就学坏了。

旁边给秘书长洗脚的小妹把水撩得哗哗响,纠正道,不是我们学坏的,是你们带坏的。

刚才秘书长听欧鹜中开口说出“充其量10万8万的”,想到了燕翩翩跟他讲过的农民工子弟的事情,他一直没机会知道这其中的隐情,这时他不由得转过头来,研究地看着欧鹜中。

欧鹜中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了秘书长的研究,同时也想到了死去的农民工张兵国,立刻变了脸色噤了声,呵斥给他按脚的小妹:哎呀哎呀你这穴位没一个按准了,把你们老板叫来,换一个熟练工!

大家自然又都笑这小妹不该开口“一个亿”,气得这个老板穴位都错位了。

谈判双方都到齐了,武宏伟的家人还哭的哭喊的喊骂的骂乱成一团。

主持会议的主任说,不要哭了,要节哀,什么要求,一个个讲,爸爸妈妈先说。

武宏伟的爸爸嘴巴张了几张,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念咒样骂个不停。

来之前,大家都勒令他不要讲话,因为他发散思维极强,一讲话就没个完,又容易文不对题。比如,燕翩翩刚到他家去,他跟儿媳套近乎,问的话就是:你城里人消息灵通,我跟你打听件事情好不?听说美国佬要送我们中国每家一部彩电,是邓小平不肯,他讲中国没那多电,有这回事没有?

他们结婚的时候,这位老爹到城里来,他们带他去烈士公园参观,这个城市的烈士公园和动物园是前后连在一起的,他老人家又不识字,只晓得儿子带他去了烈士公园,回去就跟村里人炫耀,村里人就逗他说话,问“您老去烈士公园看到烈士没?”

他想了想,就很认真地讲述道,看到了,一个个关在笼子里,龇牙咧嘴的,凶得狠!

所以,来之前,大家都再三请求他,威胁他不要开口。

接着老伴“妈妈的,妈妈的”,武宏伟妈妈沉着地开口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只要我的伟伢儿。

主任说,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您讲点现实的好吗?人是一去不能复返了,您老终归还是要接受这个事实的,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您就给您二老的养老金开个数字吧。

武宏伟妈妈说,我伢儿都没了,多好一个伢儿,我要钱有什么用。

武宏伟的哥哥本来说话就有些结巴,他哆哆嗦嗦的说,对,对对!我们不,不要钱,只要人。

他嫂子出去打过几年工,见过些世面,人也有些尖牙利嘴的,她说,人命好多钱一条?你们这里未必明码标价有买?那你讲,好多钱一条?我跟你买一条。

姐姐姐夫同声附和:对,我们不要钱,我们只要我老弟。

双方僵了起来。

冷校长和欧鹜中,以及武宏伟学校校长作为亡者一方的陪同,坐在了燕翩翩他们后面,这时,见这些乡下亲人们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开个低价,冷校长就把嘴巴努向燕翩翩。今天上午他见过燕翩翩他们,他和欧鹜中分别给燕翩翩和武宏伟的妈妈拿了一千块的人情钱,他还告诉了她一些政策,跟她讲了个参照:因为矿难死亡的矿工,最多是赔偿20万。虽然燕翩翩始终没开口讲一句话,甚至连头都没点,但是她并没摇头,说不定她心里已经默认,这些情况,他都告诉了对方。

主任看到冷卫国努嘴,就对燕翩翩说,燕老师,你是亡者的妻子,你说说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解决是不是?僵在一些不现实的争论里,总不是个办法啊。

燕翩翩轻声说,我听我公公婆婆哥哥姐姐的。

这主意是燕翩翩自己的爸爸妈妈给出的,那天,他们站在一旁,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家母对女儿发难,却有着不能上去安抚女儿的苦衷。他们当初不同意女儿的婚事,女儿结婚后,他们也没去过女婿的老家,双方隐在心里的宿怨,包括他们对这个城里儿媳的怨言,那是显而易见的,现在,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女婿又不在了,他们告诉女儿,要对丈夫的亲人宽容些,这是最后的交道,要给他们留个好印象,要尊重他们,所有的赔偿,都由他们做主,都给他们,也还因为这个,怕造成他们燕家要争遗产的印象,谈判会,燕翩翩的父母都有意没有到场。

主任有些急了,说,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主见啊。

燕翩翩还是默不作声。

对方的谈判代表,顾卫的堂兄,矮矮胖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红脸汉子,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怒道:都不讲是吧!好!我来讲!我弟弟今天为什么没来?他病倒了,他有心脏病,他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他不要我告诉你们的,你们不信可以去看!我可以说,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今天上午你们自己请来的专家也讲了,你们家那个其实当时就自己飞到地上撞死了,为什么我们还抢救了几天,因为我们同你们一样的悲痛,一样的不相信这个事实,这个事故对我们家同样也是一种灾难,我弟弟现在承受的心理压力以及以后承受的压力,绝对不会比你们轻,因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的爸爸也是一个善良和正义的领导,医院这四天,花了将近四万块钱,我们主动垫付的,你们妈妈手上的六万,也在第一时间送来,你们只知道你们的损失,我们难道没有吗,不说已经付出的这十万白花花的钱,不说我弟弟的心灵创伤,不说那天你们对他拳打脚踢故意造成的外伤内伤,也不说他那汽车,你们也许不知道,那汽车划破一条油漆印子,就损失了几千啊,何况现在,保险杆、引擎盖都撞成了那样,要修好的话,至少几万,好了,这些也不说,只说他这一病病在医院里,这几天为了这双方的因素造成的事故,他不能去管理经营他的公司,天天都在亏钱呐!亏到什么时候,真的不知道啊!你们看一边还赔钱,一边要亏钱,一边他还生病,越病越亏,越亏越病,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是飞来的横祸啊!没有谁故意,也没有谁愿意啊!

说着,他竟掩脸嚎啕大哭起来。

武宏伟的爸爸也跟着掉老泪,他哽咽着跟老伴商量:要不,那六万块钱,我们拿点出来给那伢儿看病?

武宏伟哥哥狠狠地瞪了自己的爸爸一眼,瞪得他随浊泪一起流出来的清鼻涕都忘记吸溜回去,直接越过花白胡茬乌紫嘴唇流到桌上。

武宏伟嫂子照着桌子上就是一巴掌,力度震得刚积成围棋子形状的鼻涕直哆嗦,她吼顾卫的堂兄道:放你妈的狗臭屁!你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只算你家里损失的钱,你不算我家的损失,你留着一个人要赚好多钱,你不算,我们家老弟留着,我们家给他算过命,他是有后财神的,他留着的话,不出5年,他是千万富翁,你怎么不算?你怎么不算?

主任边敲桌子边显出极其尊敬的样子对武宏伟的爸爸说:您是武宏伟的父亲大人,这里您老为长、为尊,总这样扯来扯去不是办法,您老开个口,就按您讲的办。

武宏伟的爸爸为难又可怜地看向大儿子。

武宏伟的妈妈紧捂口袋,那里有6万块的银行卡,说,不管你们哪个讲,反正这6万块钱我是不会拿出去的!

武宏伟嫂子赶紧说,妈,您老真的是急糊涂了哦,6万块做么子?你没听他刚才讲,他修个车都是几万块,您那标标致致的伢儿,就这点钱吗?又转向肇事方,质问,反过来,死的是你们家的伢儿,你会要我们赔好多?

顾卫的老婆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道,笑话!你们能赔好多钱?就是把你们一起卖了,也卖不得几个钱噻!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晓得还张牙舞爪地打人!

这话犹如火星射入油库,“嘭”地燃炸起来,一时间,瞪眼的,啐唾沫的,拍桌子的,跺脚的,骂娘的,会议室又开了锅。

冷校长这时也站起劝架了,他瞪顾卫的老婆道,你太不像话了!再急再难受都要尊重人啊!这样,燕老师是亡者遗产的第一继承人,由她来提要求,燕老师,要坚强,拿出你的主见来——

冷校长话还没讲完,武宏伟的父母哥嫂姐姐姐夫都对着他吼起来:哪个讲她是第一继承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她伢儿都没跟我家生一个,可怜我伟伢儿走了连个磕头带孝的都没有啊——伢儿啊——肉啊——

燕翩翩这时慢悠悠地起身了,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大家马上都安静下来,她走到武宏伟妈妈的身边,说,妈,财产都是你们的,我嫁到了武家,我也是你们的,你们有什么难过的,回家后再对我骂出来吧,这个一句那个一句也不是个办法,要不我们就到哪里开个小会,推一个人出来讲,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讲了,所有都是你们的,你们信得过我,点个头,我来跟他们讲,你们听着,有什么不周到的,你们再补充好不?

看到大家都点头之后,燕翩翩问此次会议的主持,那个主任,她问道:其实你们对这样的交通事故,是有个依据的对不对?如果没猜错的话,你那文件夹里连赔偿钱数,双方应负的责任什么明细都有的文案对不对?

主任说,有是有,不是要综合你们的要求的吗?尊重亡者家属的意见,这是我们以人为本的办案原则。

燕翩翩微笑道,好,那我的条件也不高,40万,一分钱都不能少,武宏伟买房子借款20万,这是他生前的债务,如果他还在的话,他肯定要还的,他还有父母需要赡养,20万,如果他还活着,这是他肯定要尽的义务,对不对?这两位老人还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三病两痛的话,这20万,还不知道够不够,你们讲,你们凭良心讲,我不过分吧!

顾卫的妻子拍桌子道:你狮子大开口哦!他们这群农民一年都赚不到几个钱,你家里那什么什么,生前不也只是个老师吗?月工资好多?年薪好多?要这个校长讲嘛!有个道理嘛!何况我们还有损失,你们家那个对我们家也造成了损失!

武宏伟学校校长一声咳嗽,正待开口,燕翩翩挥手将他拦住,说,校长,算了,你是有职位的人,等下你开口说错了话收不回的。

校长见状,又咳嗽一声坐下,这咳嗽算是二战结束时日本天皇的命令,无奈地告诉接踵而至的句句话语作无条件撤退。

燕翩翩紧接着凛冽的眼神直刺顾卫的妻子,说道:我们家武宏伟以前是没赚什么钱,你说的,老师嘛!能有几个钱?农民嘛,钱就更少了,你开始讲,就是把我们几个一起卖了,也卖不了几个钱,是的,我知道,你们是大款,是资本家,是手握重权的官员,我乡下的可怜的亲人,还有我们家武宏伟,甚至包括我,都是你们手上的资源,人力资源,可以买进卖出,可以买断买续,如果你们不满意,我们还应该求你们继续买,但是我告诉你,这是社会主义国家,国家现在都在说,工业反哺农业,为什么用“反哺”两个字,就是因为过去的好几十年,都是农民被克扣,在艰难地养活着这个民族,你们家那个没撞好,正好撞在民族的伤口上了,如果开始你没说那话,如果你们不是绕来绕去地等我们开个低价欺负人,我也就含混过去算了,但是你们欺人太甚了!把我们都做无知无识的白痴搞是吧?你这自以为了不起的蠢女人,你这是在撕裂民族的伤口你知道不?前苏联的斯大林当时还要怎样受崇拜啊?他欺负剥削农民来推动工业发展,当然发展工业没错,但是他不知道“反哺”,他们那个民族不知道“反哺”,还不是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将那么大个国家,那么大个声名显赫的国家搞垮了,我告诉你,农民是老实,没见过世面,但是农民是不容忽视,更不容欺负的,我们武宏伟这样的底层也是不容欺负的,我们是卖不了几个钱,我们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像你,那么豪华的车,那么豪华的娱乐城,但是我们是有尊严的,我们的尊严是不容侵犯的,我本来不想做声,你太欺负人了,全社会都在做有益于缩小差距,愈合伤口的事情,你们处在伤口上方的,往下低姿态一点,我们明白一点,往上进一点,这伤口也就不那么明显了,偏偏你们要绕,要暗在肚子里阴险地盘算我们,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真太欺负人了,你们以为10万8万就打发我们了?你们知道我公公心软,你们居然诱导他把手上的6万块还要吐出去,你们居然要他开口做主,真太欺负人了,还是告诉你们,40万,一分钱都不能少,不是钱的问题,钱在这里不代表钱,代表尊严!

武宏伟的姐姐姐夫也附和道,对,不是钱的问题,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把我弟弟从太平间的冷柜里抬到你们娱乐城去!

欧鹜中坐在后面,目瞪口呆,他对燕翩翩刮目相看,他暗自庆幸当年的张兵国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庆幸之余又有些愧疚和不安。他再三咀嚼燕翩翩的讲法,觉得听起来有些离题,其实也还都在点子上,“到底是燕老夫子的女儿啊”,他内心感叹。

旁边,赵众山校长看着欧鹜中不由自主的摇头,若有所思。

经过几个回合的讨论和商量,武宏伟的家属得到的赔偿总额是29•8万,燕翩翩按照她的承诺,全部给了武宏伟的父母。

把武宏伟的骨灰安葬在生他的那片青山绿水间,燕翩翩跟在自己父母的身后往公路上走,南山新贵派的车在那里等着接他们回城。

快到公路边的时候,燕翩翩听到婆婆在后面喊自己,停下了脚步。

婆婆气喘吁吁地赶来,手里捧着个褪了色的军绿旧书包,上面有经年的蓝墨水的污渍,书包里鼓鼓囊囊的。

到了跟前,婆婆把包递过来,说,书包是伟伢儿读小学时候的,书包里有些黑豆,我自己种的,还有十几个鸡蛋,你那里痛,月经来之前,每月要记得煮了吃。

汽车要拐弯了,婆婆还站在田边金黄的野菊丛中,双手垂在身体的两边,望着这个方向。

燕翩翩不知道婆婆这时流泪没有,她觉得接包的时候,自己应该流泪的,却没有泪流下来,这些天泪腺已不受控制,有时候不由自主的流泪,有时候,心里明明在痛,在抽动,却一滴泪水也没有,像抽水机兀自空转着,抽不上一滴水,她不知道婆婆是否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