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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5-31 23:38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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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像地图形状的暗黑的武宏伟的血迹、被白色轿车保险杆挂住的武宏伟的摩托车,直到武宏伟的两个女人来到之前,月亮都将其纳在自己的视野内,好好地照看着。

两个女人在血迹旁心酸腿软地蹲了一会儿。

张倩起身走向既像恩爱夫妻、又像仇人般纠缠撕咬的摩托车和汽车。

她恨恨地一脚踹去,从美国进口而来的汽车立即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哎哟哎哟”地叫唤,接着“呜哇呜哇”地哭起来。

张倩又伸手狠拍它的“脸”,开骂:你他妈的臭杂种!撞了人家你还喊你还哭!

叫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声波格外的长,月亮都听见了,它圆圆的脸庞泛起了红晕。

关于人间的爱恨情愁,它慵懒地眯眼、激愤地瞪眼,再到失望地眯眼,这样翻来覆去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地看了一世又一世,一劫又一劫;苦难深重的人类和狼族,对它也诗酒歌书、群嚎独啸地念了一世又一世,一劫又一劫。

它已渐渐迷失在人间辉煌的灯盏中,人类也清醒在对它的步步了解里,再也没有人高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了,自身不能发光,引力也小得可怜,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就连狼族也懒得对它倾诉饥饿的欲望。

燕翩翩打开武宏伟摩托车的后备箱,里面横卧着三瓶啤酒,和两个白色快餐饭盒,一瓶啤酒已经碎开,酒也漏尽,快餐盒里装的是燕翩翩最爱吃的鲜辣口味虾。

燕翩翩满含泪光地望向月亮,月亮赶紧借迅即而来的一片云,挡住了早已羞红的脸庞。

张倩第一次走进武宏伟和燕翩翩的家。她的直觉是:这是一个有女人,但是没有“女主人”的家。

冬天的拖鞋夏天的拖鞋、男式的鞋子女式的鞋子横七竖八地“泊”在门口,形成了世界上最繁忙的室内“港湾”;

撮箕孤立在客厅中央,扫帚颓败地倒在旁边,翻开的书籍杂志趴在茶几上、沙发上、柜子上、桌子上,不同材质和颜色的发卡和梳子见缝插针地卧在书与书的间距里,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皮筋内芯的发圈在“趴”着的书背上圈出了各自的“地盘”。

燕翩翩进屋就将口味虾和啤酒送向厨房的冰箱里。

张倩从沙发上拿起一本书丢到茶几上准备给自己找个坐处,立即有一群灰尘四散逃离,她替武宏伟难过起来。

武宏伟在婚纱照上电影明星一般地对她灿烂地笑着,张倩重又起身,内心哽咽道:可怜的,今晚就让我做一回你的女主人吧。

燕翩翩在冰箱旁呆立了一会儿,听到了客厅里的响动,出来见张倩在帮她收拾屋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学校太忙了,早上七点就要到,武宏伟从不做家务的。就跟着动手打扫起来。

张倩走过来接了她的扫把,关切道,我是做服务行业出身的,习惯了,你睡吧,接下来,你是主角,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去床上眯下眼睛吧,天就要亮了。

燕翩翩听话地躺到床上。

枕头里,熟悉的武宏伟的气息压挤而出,充溢燕翩翩的鼻孔、胸腔,泪水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突然起身问张倩:你怎么知道武宏伟家住在土山县的?

张倩在客厅里停了打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说,你忘了,武宏伟的校长和同事是你要我联系的呢,他同事说的。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娘家也是土山县的呢。

燕翩翩说,那你怎么没一点那里的口音呢?你是嫁到这里来的吗?

张倩说,是的。

燕翩翩说,那我打个电话给你老公好吗,告诉他今晚你就陪我了,免得他担心。

张倩说,打不通了,他,唉——,我也是个寡妇呢!

神经紧张而敏感的燕翩翩吓得由半坐变成跪到床上,瞪圆的眼睛盯着张倩:你怎么说也?你是说谁还是寡妇?

张倩也吓得扫把都掉到了地上。

武宏伟的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爸爸妈妈第二天傍晚才赶到医院。

隔着玻璃看到武宏伟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胸口处的床单,不知道是被呼吸机的动力还是心脏的动力冲得一皱一皱的、对着走廊上设置的喊话屏幕,千呼万唤都叫不应,武宏伟的至亲们,冲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把肇事者顾卫,你一嘴巴,他一拳,她一爪地打了起来。

等在不远处的保安赶紧拉开他们。

吼声、哭声、叫声,随着拉扯陡然提高了十几个分贝,这三对面容黧黑,衣着陈旧,鞋面上都沾满绛黄泥巴土黄灰尘的老少夫妻,被保安拉开后,又像反扑的潮水,重新聚拢到肇事者的身边。

一直坐在旁边的张倩眼泪重又肆意滂沱。

燕翩翩看着他们像橡皮筋一样,拉开又弹回去,拉开又弹回去,同样愤怒伤痛的情绪里,不知为什么陡然升起了一股厌倦,为了这股厌倦,她又强烈地自责起来,她迟疑着走到武宏伟妈妈的身边,轻轻说了声:妈,你休息一下吧。

武宏伟妈妈回过头来,像突然发现了燕翩翩一样,把身子转过来,冲着燕翩翩喊叫:我好好的一个伢儿送到城里交给你,我交给你你不好好地对他,他哥哥在乡里没什么好菜吃还一年年长胖,他一年年瘦一年年瘦,他一不栽菜二不犁田,他在城里他比他哥哥长得还黑,你长得这又白又嫩的,你讲你给他过的什么日子,你讲啊你!

燕翩翩觉得心脏在猛烈地收缩,血液像喷泉一样直往上喷,她咬紧牙关,紧闭嘴巴,闭得血腥味儿都从鼻孔里自己冒了出来。

一阵昏眩,燕翩翩所有人为的控制都像刹车失了灵,眼泪哗然而出,她紧闭眼睛,仰头冲着天花板竭力喊破:啊————

窗玻璃把一道血红的残阳投了进来,喊到失声的燕翩翩跌坐在金亮透红的光色里,无思无虑,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茫然清澈,像浴血初生的婴儿。

不远处,一个白衣白帽的医生,心生怜惜,一年前,他给她的两个打架的学生缝合脑部的伤口,他记住了这个美丽善良的老师。

接下来的两天,燕翩翩就不再讲话,手机给张倩拿着,所有的电话都是张倩替她接,同事朋友来探望,就连自己的父母再来看的时候,她也不做声,都是张倩代为回答。

这两天,她也没有回去,总是趴在玻璃窗上看着武宏伟流泪,累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闭闭眼。

张倩也陪在旁边,不过比燕翩翩清醒,期间,她安排来医院看望的亲戚朋友吃饭,又要武宏伟的哥们儿背了两件矿泉水上来,打电话催肇事者准备后续的钱,又逼着肇事者把一张六万块的银联卡送到武宏伟的妈妈手里,看到两天都无进展之后,她就自己联系到北京的专家,谈好明天由她亲自找的专家到医院来给武宏伟确诊。

这天晚上,燕翩翩终于开口说话了,她对武宏伟的妈妈说,妈,我守了两夜了,也跟武宏伟讲了两夜的话,但是他都没应我,可能他想听你们说了,今晚上就换你们给他讲好不好,明天全国最好的专家要来确诊了,我想回去准备一下。

回到家里,燕翩翩把啤酒和口味虾从冰箱里拿了出来,她并不麻利,却很果勇地用牙咬开啤酒瓶,一瓶放到自己这边,又咬开另一瓶,放到餐桌对面的张倩面前,说,看得出,你是个知情重意的人,今晚我就借武宏伟的心意,谢谢你,这两天,我虽然没讲话,但是我都看在眼里了,也想了很多,总之,你很有用,我他妈的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说完燕翩翩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酒,张倩也跟着喝了两口,说,不要这样讲,冷冰玉说你事业心很强,是学校最有才华的老师。

燕翩翩把酒瓶用力往桌上一放,用手掌的根部从右下往左上压擦嘴巴,毫不做作的粗野,是武宏伟平时的动作,看得张倩目瞪口呆,暗自感叹夫妻之间潜在的巨大影响力。

燕翩翩表示不同意张倩的话,也变成了大摇手,而非平日的轻轻摇头,她大摇手说,不不不!这次我总算知道了这所谓的才华有个屁用!我以前不这么想,我很高傲,我以为我出生书香门第,熟读文史哲,我曾经跟一个朋友,对,现在我也不瞒你了,是个男朋友,原来也是我的学生家长,是政府的一个官员,很风雅,我跟他说话,连续两个钟头不停,他的任何问话我都是用有出典的诗词杂曲对答。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作文竞赛就得过全国大赛的一等奖,大学也发表了很多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酸诗文,哦,对,差点忘了,我还写过很多收视率很高的电视剧,有用吗?有屁用!但是我原来不这么想,我看不起武宏伟,觉得他不读书,没文化,说实话,我也看不起过你,也觉得你不过就有个一技之长,比我多赚了些钱而已。这两年,我配合全国热闹的古诗文诵读活动,搞了很有特色,有成效的子课题,我被吸纳为全省小语会的骨干,我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我以为我成功了,对,从某个角度讲,我是成功了,家长的反映也好,但是这种成功没有底气,虚的,锦上添花,只是给那些活动的倡导者锦上添一朵花,给我这样践行的老师锦上添一朵花,锦绣就已经够漂亮的了,还在乎这朵花吗,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中华五千年的文化瑰宝,学生能够脱口而出,受益终生”的,不会的,我就是榜样,我受益终生了吗?或者说我过去的这些年受益了吗?没有,反而还害了我,结婚之前,我笑武宏伟学体育的,粗,粗人一个,他就笑我学中文的,酸,酸人一个,还说学体育总可以强身健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学中文除了酸人就是骂人、骗人,像我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还自欺欺人,现在看来,都被他说对了,中文,哼!才华,我现在觉得不停地跑出来的我那所谓的经纶,只像粪便里没有消化掉的残粒,反胃的时候生呕出来的残渣,永远都不能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这些书上的经验教训,知识理论,那都是前人本身的个体生命自己的体验,怎么能够拿来给别人用,甚至是后人用?即使是那些阐明大自然规律或者是人生规律的文字,那些规律适合后来的人吗?人类连自身从哪里来都争来争去的,没个统一的答案,以后会发生什么,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都搞不清啊,有什么规律?或许,那些有高度的大学者会说,人类自然的规律,要用大尺子来量,可是,人生不过几十百把年,用大尺子量,忽略日月甚至是年,可能吗?人生这样无常,生命这样无依无靠,有哪个瞬间是可以忽略的啊!武宏伟那天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签字跟我离婚,可是,他现在能签字吗?不能了,永远不能了,他在进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了,哦,不要这样惊讶地看着我,倩倩,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这种客户和商家之间会有这么深厚的情谊,你能这么深地体恤到我的伤痛,哦,可能是你的老公也——,是的,今晚回来之前,这脑外科我碰见了个认识的医生,他偷偷地告诉了我真相,判定人的死亡有三项指标,呼吸、心跳、脑,进院那天,医生只说了一项,脑死亡,这给我们造成了一个假象,他们在尽力抢救,当然,也是一种安慰,因为脑死亡说不定是植物人,植物人也有被唤醒的奇迹,其实,武宏伟的呼吸,是机器带动的,心脏的跳动,是药物刺激的,他,他早就离开了,连离婚的字都不签就离开了,话都没给我留下一句就离开了,哦,他留了这酒,口味虾,留下了他这最后一点心意,来倩倩,我们干了这瓶酒,干了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张倩握着酒瓶的手,随着燕翩翩的述说颤抖起来,她甚至都没有力气拿起酒瓶,干了她心爱的男人亲手买的这瓶酒,虽然不是给她买的。

她记起医院的抢救室里,武宏伟眼角被呼唤出来的那行泪;

她记起澳门的海景房里,武宏伟闭眼躺在明亮的落地窗边的靠椅上,金红的朝阳照着他全裸的身体,私处像一只矮而肥胖的小倦鸟,缩在阳光下的草丛里打瞌睡。她裹着睡衣望着窗外,海水杂糅阳光和云彩的色泽,暗棕泛出油绿,平稳厚实,像新翻的泥土,也像充满她心间的宁静和幸福。

他对她说,你也脱掉,躺在旁边,让它们晒晒太阳,人们都从它那里来,又要再从它那里产生人,他妈的人变成了所谓的文明人,就剥夺了它见阳光的机会,一辈子难得的机会,来,倩倩,你也脱了,让它们一起晒晒太阳,看看海景。

她羞他,还看海景呢,你也瞌睡它也瞌睡。

他睁眼看了下它,笑着诱惑,它也假睡我也假睡,不信你脱了,它看见它就会抬头醒来,飞到它的窝里呢。

“叮”的一声,她的思绪被阻隔,她茫然地又看见了燕翩翩,看到她碰了下自己的酒瓶,仰脖子正使劲地往嘴里灌,有溢出的酒顺着她长而白皙,可见青筋的脖子直往下流,如同迅疾的雨水流过窗户玻璃。

张倩努力把左手也握到了瓶上,可是双手都拿不起这瓶酒,她觉得是自己的意识怎么都落不到手上,茫然中有一首歌逐渐清晰升起,将她的思绪覆盖,她店里的一个小姑娘经常有一句没一句唱过:

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年轻的人们,消失在白桦林。

那姑娘已经是白发苍苍,到死的时候,她喃喃地说,我来了,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

她看到燕翩翩“咣的一声,在墙上碰折了酒瓶;

她看到燕翩翩迅速地把底端破成几个尖锐长齿的酒瓶扎向了左手的前臂,扯出,鲜血直流,先是流到桌子上,曼延开去,一滴滴往下、往下,连成黏稠的细线,缓慢地爬动;

她听到燕翩翩说,怎么一点都不痛?我从来没有从武宏伟的角度考虑过什么,我只想改变他,现在我想为他改变我自己了,也确实该改了,为了我自己也该改了,明天我就要冷冰玉把这些书拖到学校,捐给图书馆,也去害害别人!哦,算了,还是算了,烧掉算了,焚书坑儒,武宏伟虽然不是儒生,说儒生是对他的侮辱,但是,我对他亏欠的,够得上我焚书的礼节。

血依然在流,张倩依然茫然。

燕翩翩困惑于张倩对自己流血“壮举”的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