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是他亲表妹
许是燕翩翩跟“秘书长”这几个字前世有缘，肇事者顾卫的父亲，也是秘书长，只不过他是市委的。
顾秘书长接到儿子再次打来的电话，说是附三医院的主治医生已经初步判定武宏伟是颅内出血，脑基本上已经死亡了。
“脑死亡，瞳孔已经扩散，但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医生说，抢救过来，最好的状态是植物人，也就是说，他现在，除了死亡，就是变植物人，植物人呐——爸，就是一辈子的负担，昂贵的负担——”
顾秘书长生气地说，赶快开颅做手术啊，颅内出血首要的是赶快除淤血，救人第一啊，就是已经完全死亡了，你也要让伤者的家属看到我们是在尽全力抢救啊，上呼吸机没有？
顾卫说，上了，上呼吸机都是撬开牙齿上的，基本上就是靠呼吸机带动他的呼吸了。
顾秘书长说，好，赶快手术，我找省内最好的专家来会诊，这个费用，你今晚就要自己付清。
燕翩翩和张倩赶到抢救室，武宏伟已经吊了输液瓶，上了呼吸机，连头发也做好了手术前的备皮，都剃得光光的了，下巴像演讲时的列宁，高傲地向上翘着，因此脖子显得比平时长了一倍，脑袋比平时小了许多，都成了圆锥形，像挂在枝桠尽头的一个青梨，她们两个没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燕翩翩正极力想着武宏伟今天是不是穿的长袖白衬衣出门的，就听见张倩问自己，不是的吧，搞错了吧？
旁边的护士问，是不是叫武宏伟？
她俩同时点头。
护士说，就是他了，你们谁是家属？准备签字吧，要尽快手术。
她俩听护士这样讲，赶紧都喊着武宏伟的名字，跑到床头，一个一声地大声喊着，把医生护士和警察都丢在一边。
武宏伟剃得闪青光的脑袋完好无缺，左脸颊有些乌青，只耳朵孔边沿残留着血渍，显然颅内的血通过耳朵孔流出来过，是被清理掉的残象。他的眼睛已经鼓了起来，眼睑不能合拢，看得见涣散的黑眼珠在里面一直都没动，燕翩翩她们两个一块儿喊了十几声之后，武宏伟的眼角竟然浸出了泪水。
她们两个看见泪水，才如梦初醒一般喊：他听见了，听见了，医生，快救命啊！
护士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不是要你们快去签字吗？
燕翩翩懵懂地问，签字干什么？
旁边的警察这时说话了，你是他爱人吧？他颅内出血已经昏迷了，要做手术清除淤血，时间就是生命，等不起了，你快点，小顾已经交了第一笔费用了，手术室也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
燕翩翩麻木而顺从地说，好啊，在哪里签啊？
旁边有护士递过来文件夹里的两页纸，说，你看清楚，同意了就签了吧！
燕翩翩又顺从地看，像她教的小学生认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看，半天还没读完两行。
旁边的张倩急了，提醒她，你别看了，就快签吧！
燕翩翩就顺从地签了。
张倩转背就问警察，谁是肇事者？同时眼光逐个搜寻过去。
旁边一个胖胖的，白净脸，三十岁样子的男子，手里提着武宏伟的鞋子，听了这问话，眼里掠过慌乱的神色。
张倩顺着他慌乱的眼色又看到了武宏伟的鞋子，这鞋子是那年在香港的免税店，她花了一千多港币，给武宏伟亲自挑的，她心里一紧，眼泪哗地又涌出来，顾不得擦，她厉声对肇事者说：车钥匙交出来，还有你的身份证！
警察问：你是——？
张倩坚毅而飞快地回答，我是他亲表妹！
警察看到护士将担架往手术室推去，赶紧说，走，快跟去手术室，等手术结果。
张倩回头看了下，又随手飞快地抓住肇事者衣角，跟着走去。
肇事者顾卫被张倩突然一抓，开始吓了一跳，看张倩走得一摇一摇，又理解，又无奈地笑说，小妹，你抓我的手好走些，我不会跑的，要跑我早跑了。
张倩走得气喘吁吁，问，为什么不交身份证？你住在哪里？几门几栋？哪个单位的？
肇事者顾卫说，身份证驾驶证我都交给了110，你要的话，我等下要他们复印给你。
张倩不说话了，却依然扯着顾卫灰色麻衬衣的下摆，她身子每摇晃一下，顾卫的衣服就紧绷一下，扣子都绷掉了一颗。
燕翩翩紧跟着武宏伟的担架，她身后是肇事者，肇事者的身后牵着张倩，再后面跟着三个警察和三个不明身份的人，一行人排成纵队。
担架转弯的时候，燕翩翩回头望了望，惨白的灯光下，她觉得这好像一个梦境——溜溜的一群胖胖瘦瘦的大人，正神情严肃地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武宏伟被推进了手术室，众人被挡在了门外。
手术室门口，肇事者准备将鞋子递给燕翩翩，被张倩从旁边一把接过，放到了她随身带着的棕色间米色格子的大挎包里，燕翩翩想对张倩表示感激，朝她笑了笑，没笑出来。
大家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谁都不讲话。
等候室里的座椅，一排黄一排蓝的，燕翩翩想到自己今年的幸运色是黄色，正准备坐到黄椅子上去，突然想到蓝色是代表希望的，黄色呢，说不定就“黄”了。武宏伟的幸运色是什么颜色呢，好像从没听他说过，自己的幸运色是不是就是武宏伟的呢，老婆幸运了，老公也应该跟着幸运的吧，是不是这样呢，性命攸关的时候，可不能搞错了，到底是哪样呢，燕翩翩头痛得要炸开，她好像看到自己脑袋里的脑浆都“啵啵啵”地煮成了一锅糊糊了，想不清了，什么都想不清了。
张倩揪着肇事者的衣角还没松，再三要求下，警察终于将身份证拿出来给了张倩，张倩凌厉的眼光将肇事者和身份证上他的照片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这才松了手，一摇一摇地，又摇到还站在手术室门口的燕翩翩身边，将那身份证递给她。
燕翩翩机械地接过来，没有任何反映，也没看一下，就随手插进了珊瑚绒睡袍的口袋里。她的心里脑里还在“啵啵啵”的煮着，到底老婆的幸运色，是不是同时就是老公的，她还没想清楚。
张倩见状，叹口气，又把手伸到燕翩翩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自己收着，她问燕翩翩，武宏伟学校校长的电话是多少？
燕翩翩摇摇头。
张倩又问，那他们同事的电话呢，要他们同事通报给校长吧。
燕翩翩又摇摇头。
张倩生气了，怒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他老婆啊？
燕翩翩抱歉地苦笑一下，突然一个电话号码浮上她心头，她说，我知道他们学校一个叫双S的号码，好久了，不知道她还现在是不是还在用，武宏伟今晚跑出去就是为了她的什么摇摆机的事情，说着就把那7788的号码报给了张倩。
张倩本来拿了自己的手机在认真地记号码的，听燕翩翩报完，脸蓦地红了，这是她原来的手机号码，她想那年幸亏自己及时换掉了，那个直喊自己“外婆”的假声电话，原来真是燕翩翩打的。
她见燕翩翩并没注意自己，赶紧装作拨这个号码，又好像为了听更清楚，她喂喂喂地摇晃到了背弯的走廊里去打电话。
到了走廊里，她换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武宏伟一起打牌的最铁的一个同事的号码。
从港澳旅游回来之后，武宏伟就经常带着张倩去见他的哥们儿了，这也是让张倩感动的地方。她经常想，武宏伟这样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一个有残疾、有孩子的人，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他不带出去，还带着这样子的自己出去，他是真心不嫌自己的，他是希望自己时刻在身边的，他好几次都说要离婚娶自己，是自己不自信，怕他离了那么好的老婆会后悔，所以才死劲阻止的，后悔啊，真后悔，如果这次他醒过来，一定不管那么多了，他老婆真的该休掉了，居然这么多年，连他单位领导，甚至任何一个朋友的电话都不知道！
跟那哥们儿打完电话，张倩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了，她双腿一软，沿墙根滑坐到地上。
两个多钟头后，手术做完了，武宏伟那哥们儿和校长也恰好赶到，医生摘掉帽子口罩，含了欣喜告诉大家：手术相当成功！
护士端了大半杯紫黑的血块给大家看，说是颅盖骨已经取下来，这是医生刚从颅内取出来的淤血。
医生解释道，绿豆大的血块压迫了重要神经都不得了，何况这么多！
大家自然谢谢医生。
燕翩翩问医生，他醒过来了吗？我可以进去跟他讲话吗？
医生看了燕翩翩一眼，说，开玩笑！还没度过危险期呢！你知道——
肇事者顾卫赶紧递一张名片给医生，说，医生，我已经打了五万块钱到医院了，还需要多少你就委托人直接打上面的电话给我就是，总之，一定要救活他！全部拜托你了！
医生还没来得及把名片放到口袋里，就被张倩抢了过来，她伸手的同时说，这张给我算了，你再拿张给他。
飞快地扫一眼名片后，张倩又恍然大悟地说，哦——，你就是“星天外”娱乐城的董事长！我告诉你，生命是不分贵贱的！你别想联合医生耍什么鬼！哪怕你爸爸是联合国秘书长！
顾卫红着脸说，别乱讲！
张倩说，谁乱讲！你那有好几个管理人员在我那做美容，市委秘书长，常委呢！哼！谁敢非议这么大的领导？！
燕翩翩听到“秘书长”几个字，心里狂跳不已，刚才医生讲手术相当成功，她脑子里那锅糊糊暂时被釜底抽薪，停止了煮动，又能够想些事情了，这时她急问道，什么时候换届的？原来秘书长不是刘亦明吗？
顾卫赶忙问，刘亦明你认识？刘亦明是政府秘书长呢，没换届，这个时候换什么届！
像许多白璧无瑕的肌肤都会在哪里暗长一个痦子或胎记，还健康的身体，也会有什么鸡眼、狐臭等小毛病；纵使从小就饱读诗书的燕翩翩，她也有致命的知识盲点——总是记不住、搞不清行政官员的级别和门类。不过她并不以这个知识盲点为不足，相反，她总认为这就代表了她不同于社会上那些善于钻营，溜须拍马的势利之人，因此每逢这个话题，她总会半卑半亢地说，我啊，最不清白了，就跟农民样的，农民只知道最大的官是总书记，最小的官是村主任，我也只晓得最大的官是总书记，最小的官是我们班主任。
但是这个时候，燕翩翩就不好意思假清高了，她自我解嘲道：电视里市委市政府不总是连在一块儿念的吗？我还以为只有书记和市长才分市委市政府的呢，秘书长也分啊！
武宏伟学校校长见燕翩翩跑题了，这时候插话介绍自己道，小燕吧，我是老吴呢。
旁边武宏伟那哥们儿补充道，就是我们学校的吴校长。
燕翩翩说，知道，我见过的，吴校长，谢谢你们了，武宏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我讲话呢？
耐心等了半天的医生说，三天危险期，等下我们就送ICU，就是重症病室，专人二十四小时监护，家属和相关人员到护士台留下号码后可以回去明天再来，好了，我暂时告退，说着就进去，掩了手术室的门。
校长又问，通知他父母没有？这位是——？
燕翩翩欲答，张倩抢道：我是武宏伟的亲表妹。说话的同时看了武宏伟那哥们儿一眼，那哥们儿赶紧把看她的眼睛转盯地上。
燕翩翩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忙着抢救，没顾上，只有他嫂子有个手机，他家里没电话，我现在就打他嫂子的手机吧。
张倩赶忙阻止道，土山县呢，几百公里，不可能连夜赶来吧，七老八十的父母，会一夜都——她看到燕翩翩诧异的眼神，后悔撒谎把自己都骗了，燕翩翩会怎么想呢，自己只是她请来的朋友啊，在她的概念里，自己根本不认识武宏伟，更不是什么亲表妹了，又怎么知道武宏伟家在何方，父母多大呢！
果然燕翩翩停止了打手机，她瞪着惊讶的眼睛问：你——，怎么——？
张倩呆立着，不知该如何收回这句话，她在心里喊武宏伟：你醒来啊，你在里面快醒来啊，你告诉你这个蠢老婆，你大声地告诉他们我是你的谁，我再也不推了，再也不顾了！
果然，手术室的门立即就有了响动，开了，武宏伟头顶裹缠着纱布被推了出来，脸色惨淡得像遗弃在荒野的白骨，大家的注意力又被他吸引过去，这个话题暂时被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