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姻缘簿剪做鞋样
燕翩翩所住教师村周围的郊野,近两年来被房地产商看中,鳞次栉比地建了许多高层电梯房的高档住宅区。这些住宅区,不但售价比教师村高许多,就连地基也比教师村高,教师村由此深陷“谷底”,如果坐出租车回家,只要对司机说句“去教师洞”,保证不会送错地方。
“教师洞”如此著名,并非这里辈出的名师吸引眼球,也不是市民“尊师重教”的热情空前高涨,主要是这里经常得到媒体的青睐:“教师村这次涨水淹到一楼杂屋的窗口,创历史新高”、“这次涨水发生在夜晚,有许多没来得及开出去的车,被水浸泡,座椅上已经淤积了一层黑泥”。
每次水退了之后,看着楼下那些狼狈肮脏的花草树木和各种级别品牌的车,燕翩翩都会不由自主地想,都在同一地平面上,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了,这地下水也好地上水也好,它可不认得什么奔驰宝马,鲜花杂草的。
大自然的洪水,不辨这教师洞里,自己跑不动的物件们的高低贵贱,可是另一种情感的洪水,更不辨这教师洞了,地球灵长们的性别年龄学识高低。
四楼的退休老师回到老家安度晚年,城里的房子给了独身儿子住,这儿子新近失恋,每到子夜时分,他总会一首接一首地高声嚎唱关乎感情的流行歌曲,什么“最心爱的女人,却伤害我最深,你为什么背着我爱别人”、什么“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世不流泪”等等。
被吵得睡不着,有邻居出来敲门制止,他就趁机跟人对吵一气,发泄情绪,等邻居走了,他又关上门大唱起来。
住在六楼的燕翩翩,同时也被这洪水肆虐,她也想这样放肆一下,但是她没这个条件。
秘书长没有送过燕翩翩任何可以拿来三番四次看着承载思念的礼物。
那些温存爱怜的细节,经过燕翩翩翻来覆去的咀嚼,并没有像她吞咽的食物,会被身体慢慢消化吸收,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没有这种可以消化他们过往的消化酶,她甚至觉察到了,这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影像,正在心里飞快地长大,像逮着了机会,就要涨破胸腔、颅腔,迸裂出来一般。
每个晚上,四楼的痴男唱到精疲力竭,直到偃旗息鼓的时候,也是燕翩翩情感的洪峰冲击心岸最厉害的时候,随着这洪峰裹卷而来的,还有一首又一首的古典诗词,像冲折断的千年古树的枝桠一样,漂在她的心潮上,虽然她也会唱许多的流行歌曲。
这些诗词的默诵(显然她不能半夜当着武宏伟背诵)和运用,给她情感的宣泄提供了很多帮助,她觉得即使将来人类搬到火星上去居住,这种情感总还是会亘古不变的,所以她觉得,人类集体搬迁的那一天,每人可以少带几件衣服,甚至一床被子,都不能忘带了这拷贝着唐诗宋词元杂曲的电脑芯片。
首先给她启示的,便是一句“窄裁衫裉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
她想,古人尚且知道准备失恋“预案”,自己也不能这样被动地任思念折磨了,要有自主意识的动作,怎么动作呢,那就在心堤上挖一条“泄洪槽”吧。
那年请于市长来学校讲座的请柬,不是他跟自己一起设计的吗?找出来看看吧,可是把这个一天到晚拿到手上看,武宏伟也会怀疑啊。有了,秘书长不是叫刘亦明吗,这请柬上有个闪着光芒的红彤彤的小太阳,那天花二十块钱请美甲师做的镶了银边的自己的手指甲,沿边剪下来,那不是银色的弯月吗?日和月,不就是“明”吗?“明”,刘亦明的“明”,燕翩翩的“明”,“明”,呵呵!酸,真酸,这么酸的称呼,当着你的面我是叫不出口的,跟你这么久,我连你的名字都没有直呼过一回,我是多么敬爱你啊!
燕翩翩去街口的修鞋店要了些胶回来,把小小的“日”和“月”,紧紧地粘在梳妆镜的左上方,她每天照镜子的次数也就增加不少,武宏伟在家的时候,她总是对着镜子挤脸上的青春美丽痘,一边挤,一边瞟那“明”,武宏伟讽刺她,“还照,还照,你干脆钻到镜子里面去算了”,这时候,她总在心里得意地笑,为自己成功的小计谋,小秘密。
武宏伟不在家的时候,她看着看着,会不由自主地去吻那“明”。
吻过之后,她会把凳子往后挪几步远,用秘书长的眼光打量着“明”,以及“明”下面自己那甜蜜的、酸楚的、憧憬的模样。
有时候,她还会带泪带笑地唱,“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啊,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啦啊,梳妆台”。
她叮嘱自己,下次回娘家的时候,一定要把照相机带回来,要把我这“明”的梳妆台拍下来,将来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见面的,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不会,曾经那么美好,他不会忘记的,不会的!等我们见面,我要把这照片给他看,让他看,我的心一天也没离开过他。
照相机还没拿回来,武宏伟就“哐铛”一家伙把梳妆台砸碎,这就是天意吗?是天意授予到武宏伟的脑袋里了吗?
燕翩翩坐在碎裂的梳妆台前,屁股上有几点玻璃渣刺过粉紫的珊瑚绒长睡袍,让她有些麻痛的感觉,她也懒得去清扫,只顺手拿本书垫着。
脑袋里满是玻璃的碎裂声,“明”呢,到哪里去了,粘着“明”的那大半片镜子已经碎掉,“明”也肯定“日”、“月”分飞了吧。
没来由地,查德卿的《寄生草•间别》飘啊飘地飘到记忆中完整的镜子里,歪歪扭扭,像做了特技的字符样:
姻缘簿剪做鞋样,比翼鸟搏了翅膀。火烧残连理枝成碳,针签瞎比目鱼儿眼,手揉碎并头莲花瓣。掷金钗攧断凤凰头,绕池塘搦碎鸳鸯蛋。
燕翩翩的心忽然“咚咚咚”地慌跳起来,她听到屋外像武宏伟在喊她,很急的声音喊:翩翩——,翩翩——
燕翩翩起身连应着:诶——
走到客厅,门并没开,可是武宏伟的身影子飞快地扑向燕翩翩,燕翩翩本能地往边上一让,转眼又不见了。
是幻觉吧,武宏伟这臭脾气啊,什么时候能改呢?只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开口闭口就是离婚,就是吼,就是摔门、摔东西。自己开始那番话,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武宏伟向自己坦白交代了那个什么双S,不就证明了他跟她没什么吗,他是在乎自己的啊,虽然那个电话是撒谎的,说是一个哥们的电话,还煞有介事的要那哥们接,结果打过去还不是个女声?这个女声就是双S吧,自己总觉得武宏伟不配自己,那还吃这个醋干什么?
燕翩翩准备去扫玻璃渣的,想想,又放下了扫帚,她心里还是“咚咚咚”地乱跳,武宏伟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不会去自杀吧,不会,不会,他不是说明早回来签字离婚的吗?离婚他肯定是不会离的,喊都喊了十几次了,吼几句,出去打两场牌就又不记得了,这个武宏伟啊,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他在哪里呢?
打吧,反正吵架也是常事了,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问题,打了知道他在哪里,自己好安心睡觉,这样想着,拨过去,却是没人接。
正犹豫要不要连拨几个,燕翩翩的手机响了,是110打来的,武宏伟果然出事了,出事地点就在离家不远的主干道上,他的摩托车被旁边小区里出来的一辆小车挂住,人摔到十几米外,已经送到附三医院抢救室了。临挂电话,那警察又加了半句,他没戴头盔。
燕翩翩的手不停地抖动,脚也没力气站了,她跌坐到地上。她觉得头脑里、心里,在嘶啷嘶啷地下玻璃雨,好多银光闪闪的碎片挂得她脑袋里、心里,麻痛麻痛;后来她觉得房顶上也在嘶啷嘶啷地起劲下玻璃雨,她甚至看到好多碎片的芒角扎到自己的汗毛空里了,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袖筒里摸,可不是!手臂上满是疙疙瘩瘩的,她的掌也麻辣地痛了!
镇定!要镇定!燕翩翩命令自己,不是没说情况怎样吗?只说没戴头盔,说不定只是要告诉自己他破相了吧,说不定也只是骨折呢,接上不就好了吗。
燕翩翩站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必须叫个人陪自己一起去,叫谁呢,要有车的才好,这时候了,叫冷冰玉吧。
她拨了冷冰玉的手机,关机了,又准备拨她的座机,突然想起她这几天对自己似乎有些冷淡,见面时招呼的笑容好象有些僵,可能她哥哥冷校长收到自己的信了。
想到这里,燕翩翩又极力回忆信的内容。燕翩翩最终没去亲自找冷校长聊,她觉得这样太小人了,但是,她又是真的想挽救冷冰玉,就写了封措辞模糊的信,大意是冷冰玉独自居住,网上又诱惑过多,冷冰玉应该在失恋的时候,被家庭温暖拉到正常生活的轨道上云云。
回忆清楚之后,燕翩翩觉得自己所为并无过错,她相信冷冰玉最终会理解并感谢自己的。于是又拨她的座机,竟无人接听,放下话筒燕翩翩才醒悟可能冷校长真的找她谈了,把她叫到那别墅里去了。
那么,叫谁呢?就叫张倩吧,有好几次,做完美容,张倩都主动提出送自己回来的,就叫她吧,非常时刻,麻烦一下算了,以后她有什么事情自己再去帮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