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之祸
古人总能用很凝练的语言总结出精辟至深的道理。“季孙之忧,不在端臾,而在萧墙之内”于是有了萧墙之祸,大到部队,小到家庭,成败有时不在外在,而在内部。这就像程序问题,运行非常良好的程序,往往会因为一个小小的BUG而出错,有时严重可能会毁掉整个程序。我再次回过头来看那段记忆时,最多的是唏嘘,而当时的我以及那个家庭的人万万没有想到会因为一个烂肉毁了我们这个四拼八凑聚合在一起的家。
那天。
鱼儿和小梁子去和顺叔接头去了。
直到日落了才回来,顺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通讯地点出现,她们是带着担忧回来的。
之后,每隔一天鱼儿会再去联络点,但结果仍是没有顺叔的消息。后鱼儿决定去城里看看,城门盘查很严,现在城里已经被日伪军占据。鱼儿进城后四处打听,并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顺叔的情况。鱼儿仍坚持每隔一天去联络点查看一下,没有顺叔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鱼儿的担忧更大了。
直到那天。
鱼儿去了联络点,发现了身受重伤的顺叔,没有多想便将顺叔带回了家。
顺叔伤势很严重,多处有皮鞭留下的一道道疤痕。一条胳膊已经脱臼。
鱼儿看着心疼,廖姐赶忙弄水弄药。静霜给顺叔把脱臼的胳膊矫正,鱼儿给顺叔伤口处敷药。中间,顺叔疼得呲牙咧嘴,不时叫出几声。
在顺叔休息一段时间后,他才将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日本兵最近盘查甚严,顺叔被日本兵当成了八路的潜伏在城里的联络员,于是把顺叔抓进了监狱。在监狱里日本兵对顺叔进行严刑逼供,顺叔一直保持沉默。这样持续了一个月,最终没有在顺叔身上发现任何可疑东西,才把顺叔放了。顺叔怕她们担心他,所以在观察没有日军盯梢的情况下,挣扎来到了联络点。事情的经过从顺叔嘴里道出,众人都是对顺叔又心疼,又尊敬。
于是顺叔留在了我们这个家里。
他住在了我和小梁子居住的房间。
顺叔是个并不多言的人,对每个人都很和善,包括对陌生的我。
生活仍在继续,由于没有了顺叔的信息的传递,我们暂且没有行动。像普通的农人一样,种地,上山捕一些野物,劈材。
生活一片平静,没想到的是平静下涌动着一股恶臭的水。
某天傍晚,我砍柴回来去厨房找廖姐,此时正是廖姐做饭的时间,但我却在厨房没有看见她的影子,厨房里也没有做饭的痕迹,“诶,廖姐也有‘偷懒’的时候啊,真是难得,”我想着,“要不我试着做做,老是让廖姐照顾我们这些人,太难为廖姐了。”于是我开始择菜。
这时,鱼儿从外面进来,“廖姐。”
“廖姐不在厨房。”
“不在?”
“对啊,是不是在你们屋呢?让廖姐歇歇吧。”
“不在我们屋,奇怪,廖姐去哪里呢?”
“诶,鱼儿,我们这些人总是让廖姐伺候我们,虽然平常我们想帮助廖姐做饭,廖姐总是把我们说不用,要不我们今天做次饭,让廖姐享受一下坐享其成的滋味,嗯,好不好。”
鱼儿愣了一下,马上答应,于是加入我的做饭行列。
我们俩还是配合相当地和谐,我们择好菜,我点火,鱼儿开始颠勺炒菜,虽然看惯了廖姐精湛的厨艺表演,再看鱼儿笨拙的动作有点不习惯,但鱼儿的厨艺还是不错。
我们就怎样折腾出了晚饭。
看着桌子上的饭,我们相视而笑。
我突然发现洋溢着家的味道的鱼儿很是美丽,嘴角就微微翘起,同时我不觉感觉自己的脸上发烫,羞赧。虽然我是一个男人。
鱼儿看到我低头像是逃避什么,嘴边还带着笑,不觉低头看看自己,“你笑什么,我哪里不对劲吗?”
我抬头看着她笑。
她看着我傻傻地笑,“莫名其妙。”转头叫她们吃饭。
都来了。但我们发现没有廖姐。
鱼儿感到有点异样。
“小荞小莜你们看到廖姐了吗?”
小荞姐妹诧异地看着鱼儿,“没有啊,怎么廖姐不在吗?那这饭谁做的?”
“鱼儿做的。”我答道。
“鱼儿姐做的?哦,能吃吗,我试试看。”小梁子开玩笑地说道,还作势拿筷子夹着吃。
小荞打落了小梁子的手,小梁子撇着嘴。
鱼儿没有心思开玩笑,又向其他人问道,“有人今天下午见到廖姐了吗?”
众人相互看看,都摇头。
鱼儿不觉倒吸一口气,不祥的预感笼罩头顶。
“我们四处找找吧。”静霜轻轻拍了拍担忧的鱼儿的肩膀,鱼儿点点头。
于是众人分路寻找。仍旧以哨音为信号,一旦找到,吹哨音告诉同伴。
虽然我们已经感到了一种不祥,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找到的廖姐已经是冰冷的尸体。
是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发现了廖姐。是顺叔发现的。他把我们叫到了那里。我们全都惊呆了。
廖姐趴在草堆里,到处都是血,衣服上,脸上,地上,草上。她的头埋在了地里。她的头上一滩血迹,看来头部被人撞击过,穿着的灰色衣服的廖姐后背上赫然插着一个匕首。
众人惊呆,痛苦,怒气。
众人的目光在看到匕首的瞬间,都由廖姐的尸首转移到静霜的身上,不解,愤怒,质问。
因为那个匕首是静霜的。
静霜不知道是被众人的质疑的目光吓到,还是被廖姐的尸首吓到,还是被那把插在廖姐身上的匕首吓到,她胸脯一起一伏,仿佛里面有个很大的气球在一胀一缩,眼神中满是疑惑和怒意。我们不知道静霜是不是装的。
“静霜,你为何要害死廖姐?”小荞质问道,语气颇有不满和怒气。
这时,静霜反而看起来平静了。
“不是我干的。”语气平静,没有了感情。
“不是你干的,那廖姐背上插得是谁的匕首?我们当中还有谁有本事杀了廖姐?”说着小荞就上去摇晃静霜,小莜抱住了愤怒的小荞。
“我为何要害廖姐?”静霜眼神透亮,显是想为自己分辨。
我们不知道,确实没有道理。我们是一家人,是在严酷的世界里四拼八凑聚合在一起的家。
我低头不语。
这时,平时不多言的顺叔开腔了。
“因为你是日本人的特务。”
顺叔这句话并不长,但却像个大石头投进水里,顿时四溅。仿若干帛撕裂,仿若石破天惊。
我们看向了顺叔。
顺叔看来义愤填膺,鹰隼的目光盯着静霜。
“很简单,你是日本人的特务,小廖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便杀人灭口。”顺叔转向鱼儿。
鱼儿并没有看顺叔,她至始至终都只是盯着廖姐的尸首,仿若根本没有听见顺叔的话。
“鱼儿,小廖昨天偷偷跟我说在房间里看见了静霜肩部有个纹身,刺着‘效忠天皇’四个字,我曾经在城里听人私下说这是日本兵训练的特务身上的标志。可能是我和小廖的谈话被这个女人听见,所以她狠下杀手。”顺叔信誓旦旦地说着,语气强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静霜盯着顺叔,眼神中是震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荞说着。
“不是我干的,廖姐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偷听过任何人的说话。”静霜仍旧面无表情地说着。
“那让我们看看你的肩部有没有纹身。”说着小荞就上前撕扯静霜的衣服。
静霜开始面无表情地任由小荞撕扯,没有动手,后忍无可忍,一把将小荞摔在了地上,自己撕开了衣服,露出肩部。
她的肩部露出一大块伤疤,一条刀纹一条刀纹交叉的。我注意到在那交叉的刀纹下,隐约能够认出确实是“效忠天皇”四个字。
“我是曾经给日本人干过事,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的敌人是日本人。廖姐不是我杀的,不管你们信不信。”说这些话的时候,静霜一直是看着低头不语的鱼儿,眼神中满是伤感气馁痛苦。
说完这些话,静霜就转身离开了。
“你站住,你这冷酷的女人。”小荞骂道。
小梁子像是疯了一样,追上静霜就是咬,仿佛他变成了黑子,仿佛通过咬来为廖姐报仇。
静霜甩了小梁子,转过头看了看我们,最后还是盯住鱼儿看了数秒,转身,奔跑,霎时人影全无。
我扶起了小梁子,他泪水满面,嘴里叫着廖姐。
鱼儿还是那样目无表情。
我们抬回了廖姐,埋葬了廖姐。
我们这个家顿时像是没有了精神,看着总让我想起颓废时我的身影。
晚上,我起来放哨。不觉多走几步,我听见了低声哭泣,我顺着声音走去,月光下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鱼儿。
她跪在地上,面朝着廖姐坟墓的方向。廖姐被葬在半山腰。她在哭泣,嘴里轻声叫着廖姐,又像是在和廖姐聊着什么。
我顿时心酸。廖姐死了,鱼儿不是不难过,而是将难过隐忍起来,在夜深人静中才得以发泄。
“廖姐,是霜儿杀的你吗。我心中的霜儿不是那样的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廖姐,原谅鱼儿没有替你质问或抓霜儿给你祭奠,您被害了,我伤心,霜儿害了您让我更伤心,霜儿是日本人的特务更是让我伤心,霜儿怎么是日本人的特务呢。她不是也跟我们一直杀日本人吗,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在阻碍着我的视线呢,为何我就是看不清呢。”
“我放走了霜儿,我不知道我如何去对待亲如姐妹的她,且不论我抓得住抓不住她,但一想到我们姐妹相互武斗,我就伤心难过。暂且您就原谅我这次,就让我放过霜儿这次,下次再碰到她,我一定替您报仇。”
••••••
我悄悄地离开了,我不想在鱼儿用着静寂月夜祭奠廖姐的时候打扰她。
这件事后,家里还是照旧,但没有了廖姐和静霜的家显得冷冷清清。
这件事我总是隐隐觉得XX点不对劲,但问题出在哪里呢。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想到问题所在时,灾难已经降临。
那天,我在柴堆处闲坐,想着廖姐和静霜的事,想到静霜肩上的那个闻声,我的手里就不觉用棍子写下了“效忠天皇”四个字,这时小梁子走上来,看着我写下的字。
“齐哥,你写什么呢,这四个字,这个不认识,这个,哦,你说过是••••••忠,这个我认识,是天,最后这个,我又不认识。”小梁子歪着脑袋看着。
我突然便意识到我的疑问究竟在哪里了。
我没有教过她们“效”和“皇”,就是说小梁子不认识,那廖姐也不认识,那廖姐即使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她也并不知道是“效忠天皇”,她又怎么会将这告诉顺叔,而且像日本人特务这种绝对保密的事岂会让人可以轻易得知。
想到这,我就一阵冷汗直下。顺叔?
多么可怕。
接下来是什么。
我不敢想象将要发生的事情。
我赶忙起身准备告诉鱼儿。
小荞告诉我鱼儿上山了。
我问她顺叔呢。
她说顺叔出去了,可能去打听什么去了。
我便感到了事情已经发生到了我已经不可控制的地步了。
我跑着上山将我的发现告诉鱼儿,希望还能够亡羊补牢。
等我在半山腰告诉鱼儿,鱼儿显然不可相信,但她稍微沉静下来思考,便一切明了。静霜那么聪明的人即使要害廖姐,岂会将自己的匕首留在那里,显而易见地告诉别人,看,这是我静霜杀的,你们找我报仇啊。即使廖姐知道了那四个字,怀疑静霜,廖姐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告诉顺叔,而会告诉鱼儿。
鱼儿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痛恨自己怀疑静霜,痛恨自己逼走了静霜。她更痛恨背叛我们这个家残忍杀死廖姐的顺叔。
显而易见,顺叔背叛了。
我们必须赶快下山,告诉家里的人,赶快撤离这里。
我们下山,下到某个地点,这个点是个瞭望点,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我们的家。
我们从这里望去的时候,首先看见的便是那白面红圈旗,是日本兵。
鱼儿看见了好多日本兵,还有那个唯唯诺诺低三下四的叛徒顺叔。
小荞和小莜被他们绑在了树上,她们挣扎着,骂着什么。一个矮个小日本上去就是扇打小荞姐妹,嘴角顿时便有鲜血迸溅,她们的头发凌乱,仍在怒骂着。
小梁子被一个日本兵抓着,他挣扎着,换来的是拳打脚踢。
黑子嚎吠着,扑向了一个日本小头领。
接着就是一阵XX响,黑子倒在了地上,黑红色的血顿时淌了一地。
我心痛,看向鱼儿。
鱼儿眉锁,胸脯一起一伏,双手手指咯吱咯吱响。
还不及我们为黑子伤心,又有兵拿着刺刀捅向了小荞姐妹,鲜血迸溅的时候,头发凌乱的小荞姐妹垂下了头,嘴角仍含着骂。
小梁子看见小荞姐妹被捅死,挣脱了抓着手,抓起了不知所措的旁边的日本兵的刺刀,跑向了顺叔那里,刺向了这个背叛她们的人。
就在顺叔倒地的时候,一声XX响,小梁子倒在了地上,他的脸上还露着一种满意的微笑。
我看到鱼儿腿软,跌跪在地上,眼神中满是伤心痛楚。
她猛跳起来向山下跑去,我知道鱼儿想要同日本人拼命。我跟在他的后面。
我们在半路上便碰到了已经爬上山的日本兵。鱼儿全无畏惧地上去就是打。我也拿着XX瞄准射击敌人,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准头不大。
有日本兵向我涌来。
日本兵越来越多。
鱼儿已经一比多,寡不敌众了,不过她好像已经无所谓了,她的眼中都是仇恨,瞪着眼杀着日本人。日本人好像有点畏惧鱼儿。可能是他们的头头下了命令抓活的。
日本人已经抓住了,我不停地挣扎。
鱼儿扭头再注意到被抓挣扎的我。她突然醒悟了什么,向我的方向跑来,踢倒了抓我的人,向后投掷了一颗手榴弹,随着一阵烟雾,她便拉着我往山上跑。
我的耳边不时有子弹飞过,刷刷地如同劲风吹过。
我们往山上跑。
鱼儿身上随带的弹药非常有限,而我只带了一个手XX,而且被日本兵夺取了。
后面是汹汹涌上的日本兵。
脚下是石块,是乱草,荆棘划破衣袖裤腿,枯枝划伤手脸,全无暇顾及。
最后,我们爬上了山顶。
我们别无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