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风波
有时候,只要压抑郁闷的情绪在人的身上扎根,它就像病毒一样在人的全身进行扩展,传播,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攻击到人的心灵,侵袭成功,人就不再有能力能控制好自己,只能任由情绪来操控自己,像风中摇摆的风筝,像空心的麦秆,像随波逐流的落英,像没有生命任人控制的木偶,我现在就是扶不起的一堆烂泥,任由空虚绝望侵蚀我残缺的心。
我不想留在这里,选择离开这里,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我现在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她们救了我的性命,但无法拯救我濒临灭绝的心灵希望,既然如此拖着这没有心灵的空虚皮囊苟且于世又有什么意义呢?意义,好个崇高的词语,意义本身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什么样的意义才算有意义,什么样的意义算是无意义呢?人生存的意义又究竟是什么?为了活得有意义而做一些有意义的事,那又有谁能界定这个所谓的有意义为真正意义上的有意义呢?
自己都这样了还想这些无意义的事又有什么意思呢,瞧,又一个无意义,滑稽之极。
我在半夜时分月亮还在天上徘徊时,轻手轻脚离开了这里。院子里的黑子见我出来,猛然站了起来,盯着我。我轻轻向它摆摆手,希望它别叫,可怜见黑子没有对我叫,只是虎视眈眈看着我,或许它也明白我即将要离开,而这正遂它意,所以黑子不想惊动她人而让自己不喜欢的人因为别人的挽留再呆在这里。连黑子也是希望我离开的。
我推开柴门,走了出去,拉上门。
在拉上门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哭。好久以来除了失望的情感充斥外,我没有过别的情感萌发和流露,而此刻我突然想哭,是为了这些曾经救过我躯壳的好心人吧,纵使我不想承认,我不得不说这些人在我的心中还是留下了涟漪。
我扭头离开。
我不停地走,我知道山总有个峰顶,我的目标就是峰顶,然后在最高点,在与月亮或星星最近的地方,纵身一跳,彻底验证一下物理学上的牛顿万有引力,体验一下在最高点到最低点急速的快感,或许在这下落的过程中,在与空气的摩擦中,或许可以将我的失望和绝望乃至由此而生的郁闷统统摩擦得一干二净,到我与大地再次接触的时候,我的灵魂中就不会再掺杂任何杂质,不带走一丝一缕一丁一点的东西。
我总以为自己的体质是相当不错的,想想在学校我可是田径上的领头雁啊,咋现在我怎么气喘嘘嘘的,这才爬了多高,半山腰?想来是心灵的疾病会影响到人的身体吧,真是不容小觑啊。我气喘如牛,身体这时应该感觉是很沉重的吧,但我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轻飘,脚好像踩在云里,好几次都踩空,然后摔倒。样子肯定很狼狈,我干脆坐下来歇歇,头冒着虚汗。
我歇会儿继续向上爬,总算是到了山顶,我累得筋疲力尽,靠着一棵树大喘着。
这时,月亮已经在西边垂落,天空的深蓝色逐渐变淡,有云霞在东方织缀,旭日掩藏在云霞后偷望。山峰顶云雾缭绕,如轻烟漫漫。
山顶清风飕飕,我还是打了个冷战。
我站了起来,走到了峰岩边,脚下一个石块松落,“哒”向下滚去,我不觉向后倒退了几步。说我不害怕,我还是大看自己了,我还是有恐惧,死的恐惧。
但马上昨日的情境又历历在目,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人无理的冤枉,莫名其妙的罪行,不可名状的挨斗,黑洞洞的XX口对着我,一双肮脏的手举着石头砸向我,想着这些我的心就开始下坠,死亡在这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面前开始变得卑弱,我又不由自主地向前茫然迈着。
突然,我听到一声狗叫。
我扭头一看,是黑子,它正对着,瞪着那双圆溜溜似是要迸出眼眶的眼睛,又嚎了一声。黑子身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黑子的主人草鱼。草鱼一身土色衣服,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她正怒气冲冲地看着我,眉峰紧锁,眼眸深不见底传递出一种恨意,嘴唇紧抿着,脸涨得红红的,是气的,还是累的?
我大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扭头瞧向前方。
鱼儿肯定现在更加瞧不起我了,哎,她为何又要上来呢,她怎么会知道我来这里呢,徒然增加生气而已,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看着她只会让我自己更加恨自己而已。我闭上了双眼,等待,等待,等待太阳升起的一瞬间,我就离开这个世界了,结束我的人生了。我呼吸着清晨的清新甘洌的空气,身体像是已经跃跃欲试了,我要慢慢伸展开双臂,像鸟一样飞翔••••••
“黑子,上去咬他。”草鱼熟悉的发号训练黑子的声音传到我耳朵。
咬谁?我一愣神,便感到我的屁股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我痛得转身,见黑子正龇着牙,摇着尾巴向我挑衅。我揉着屁股,不自觉地骂道:“臭狗,咬死我的••••••咬死我了。”
黑子好像并不接受我的骂,仍然虎视眈眈盯着,然后一个猛子就冲上来撕咬我的衣服,我的自我保护意识让我回挡着黑子的进攻。臭狗是我越挣扎越来劲,撕咬的力度增强,马上我的裤子上,袖子上,上衣上就一道一道的裂缝,我虽然回挡,但终究抵不过狗的疯咬,我是又急又气,余光看旁边的观众草鱼,见她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和这条臭狗的大战,丝毫没有羞愧或阻止狗继续行凶的打算,我心中的怒气就像火被泼了一股汽油,熊熊越发烈盛。我边和狗打转迎战,边骂着“你这个臭女人,泼妇,还有你这臭狗,疯狗,老子我惹你们了吗,你们这样对老子”,狗当然是听不懂我的骂了,但那个女人呢,居然还在那里笑着,啊,老子今天算完了。我本来爬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这倒好还得和这条臭狗对抗,最后我是彻底累了,在臭狗的一个撕咬摇甩中我摔在了地上,彻底放弃抵抗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呼喘气声,和臭狗的哼哧撕咬声。
“黑子,好了,回来吧。”草鱼声音总算响起,黑子听话的松开了嘴,一扭一扭回主人身边了,只剩下地上的我,浑身的衣服一条一条的,狼狈不堪至极点,我坐起来,恨恨地看着草鱼:“死女人,臭女人,死狗,臭狗。”我不停喘着,看着身上的衣衫褴褛,我自个儿心疼自己。
“死都不怕,你怕什么狗呢。”说完,草鱼转身下山了,黑子紧跟着。身影便逐渐消失了。
我傻傻地坐在那里,嘴里不停嘟囔着草鱼的话“死都不怕,你怕什么狗呢”,是啊,我都是想死的人了,我还怕狗干什么。刚才,狗在撕咬我的衣服时,我为什么要奋力反抗呢,我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这一过程,狗开始撕咬我,我有种恐惧,什么恐惧,怕咬的恐惧吗,我好像突然有了精神,很奇怪的精神,郁闷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精神力量,我同黑子搏斗,我是害怕黑子伤害我,所以我要保护自己,既然我都是没有灵魂的一具皮囊了,为何我要奋力保护这个皮囊了,哦,这个皮囊好像还是有灵魂的,有灵魂的躯壳感知到外界的危害,出于本能,我保护自己。原来我还是很怕死的,我还是不具备逃离世界的条件的,我对这个世界还是存在留恋的,我是爱惜我的身体的,我还是个怕死的人。
想到此,我反而心平静了,感觉郁闷空虚绝望从壳体中在慢慢地飘散,我的灵魂仿若在慢慢回归疗愈。很神奇的感觉,人真是个很奇怪的高级动物,心理的堵塞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堵塞了就不易清除,但外界的一个条件的改变却像是一剂溶解剂,瞬间便将堵塞物溶解,清除,心理马上就又回归原本。
是草鱼,是她的狗,是她的狗的一番挑斗激活了我早已消怠已久的生存斗志,是草鱼的一席话点醒了我沉睡多时的灵魂。
我笑了,轻松地笑了,仿若一袭白练般垂下般的顺畅舒心。
这时,再睁眼,东边的旭日已经跳出云霞,耀若火球,浓浓烈烈,热情万分地挥洒着万丈光芒,也如万只利箭射向我,但射得我是神清气爽,朝气丛生。
我起身,做着舒展运动,天地真好,这山上的景色真好,太阳真好,活着真好!
我听见后面又有脚步声响起,我扭头看是廖姐,廖姐挎着一个篮子在向我走来,见我瞅她,向我投来温暖的笑,像是昔日母亲的微笑。
“廖姐!”我紧走几步,来到廖姐身边,我和她在一棵树下坐下。
廖姐心疼地看着穿着一条一条衣服的我,然后从篮子里取出一套衣服交给我。
“去那边换了吧。”
我感激地朝她笑,取过衣服走林中换衣服,我忙不迭地扭头,因为我知道,我笑的时候,我的眼眶已经沁出眼泪,我不想让廖姐看见我流泪。
我换了衣服出来,见廖姐已经取出食物,还是那熟悉的贴饼子和野菜汤,但此时这些饭却胜过我以前吃过的任何美味的东西。我大口吃着,还不忘要廖姐也吃点,她摇头说已经吃过了。
“不要见怪鱼儿和黑子啊,半夜你出去后,黑子就撩弄我们屋的门,鱼儿被惊醒,然后我们也醒来,鱼儿打开门看见是黑子,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了,黑子引她到了你的屋,鱼儿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见你已经不在,便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当时气坏鱼儿了,随口骂着‘想死就去死吧,管老娘什么事’,说实在话,要鱼儿如此生气我还是头次见到,她是恨铁不成钢啊,想想你一个大男人,总是动不动就想死,她能不气吗,我当时也是又急又气,准备出门找你,结果鱼儿强压着气拉住我,说她带黑子去找,黑子能闻寻到人的气味,而黑子又是鱼儿训练的,于是鱼儿便带着黑子找你了。”廖姐在我吃饭时对我讲着我离开后的情况。听着,贴饼子在我嘴里久久忘了嚼,原来是这样的,怪不得她会跟着我。
“鱼儿将山上发生的事情也跟我们讲了,你千万别以为鱼儿是讨厌你才让黑子咬你的。”
我忙不迭地说:“当然不会••••••咳咳••••••”一阵急说,贴饼子便嵌在我的喉咙,噎住了,我不停咳嗽着。
廖姐见状,用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渐渐觉得顺畅。
“鱼儿那是激将你,她呀有时候也是土人有土法,呵呵,”廖姐笑道,“鱼儿见你实在是没有生存的斗志,于是便要黑子咬你,让你恼羞成怒,把你先从崖边上拉回,然后她给黑子示意要黑子撕咬你的衣服,她回来对我们说,自你来了我们这儿,她从你和黑子争斗中第一次看到你对生的渴望和一个男人的斗志,她还说没想到你空空的身体后隐藏着这么样的性格,看得出她呀对你改观了,看得起你这个男人了。不错,没让廖姐失望啊。”
我勉强地笑笑,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颓废和堕落甚至想死,我就一阵脸红。
“其实,我虽然没有问过你的过去,但我都隐隐觉得肯定是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原来的你变成现在的你,其实,人活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非得执着去拥有的,脚下没有什么路是迈不过去的,过去的就让过去吧,为什么要让它来成为我们往前迈步的绊脚石呢。尤其是现在,还有什么比让小日本随意在我们中国人头上踩来踩去更让人心里堵得慌呢。”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廖姐的眼神中满是恨意,牙齿碰撞间有咯吱的响声。
是啊,我怎么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呢,现在正是日本人践踏我们国土的时候,多少房屋在炮火中坍塌烧毁,有多少人被刺刀捅死,有多少人被烧死,有多少人被炮火炸得遍体鳞伤,有多少人在流血流泪。我怎么会如此颓废地活在自己的卑微的世界里苟且呢,我忘了我是个人了吗,我忘了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了吗,我忘了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了吗,难道诽谤就可以让你放弃你的生命吗,难道不被人理解就可以摔碎你生存的意志吗,难道一块石头就可以敲掉你生存的斗志吗?难道个人的荣辱可以同祖国的国难相提并论吗?我顿时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我向着廖姐点点头,像个儿子在聆听母亲的谆谆教导。
“其实鱼儿还是挺担心你的,她回去讲了这一切的时候就要我上山来看看你,她还是怕你执迷不悟,冥顽不化。”说着廖姐揶揄笑道。
我难堪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头,傻笑着。
廖姐见我这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走吧,下山吧,免得她们担心你。”
我收拾好餐具,提起篮子随着廖姐下山了。
烟雾已经消散,太阳万丈光芒,又是一个好天。
下山后,众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她们对我像是变了个人,对我总是笑容满面,关心有加,草鱼虽然和我话不多,笑容也不多,但没有了鄙夷,就连黑子也是像变了张脸,不再对我动不动嚎吠,有时候居然亲昵地上来舔舐我的脚趾,我也会回应地摸摸它的头,逗逗它玩。
总之一句话,她们把我当成她们的家人了。
我笑了。我又活了。我找到活着的意义了,这时候谈意义就非常有意义了,只要心中有光,就会有希望,意义二字就不是虚幻的了,也无需执着于意义为何意义。
有希望真好。
遇到她们真好。
在以后与她们相处的日子里,这种感觉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