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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张翅 《示情书》 言情小说 2008-10-05 16:29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0 · CHAPTER-00001501

我的儿子已经满周岁了,我给他起了一个宁可的乳名。小宁可咿呀学语,只喊妈妈,不喊爸爸,我生气得摔坏了十个酒瓶子,八只瓷碗,六个奶水瓶,四条板凳子。

妈妈说:“你怎么这样对待孩子?”

妈妈已经进城一年了,自从宁可出生,我就把她接到城里来了。没想到,她的年龄越来越大,需要她操持的事情却越来越多。我不但不能让她老人家怡养天年,还要她为我不停操劳。

我现在才感觉出来,我按照她的吩咐,来到城里,其实是在给她找一个老妈子的活计。如果十年之前谁说这句话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可是十年之后,我会把这句话说给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我一听到宁可呼喊妈妈我就泪如雨下,我就抱住宁可,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宁可大概被我抱得疼痛难忍,哇哇大叫要求下来。我不得不把他放到地上,让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尽管看上去他走路的样子十分勉强,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自不量力,依然我行我素。

我看,他的样子十分像我,他的性格也十分像我。他这叫做明知不行的事情偏要去做,归根结底只能是自讨苦吃。其实,我和金雀花的爱情,不也是这个样子吗?好了,金雀花的事情就不提了。

银雀花每个星期都来看一趟宁可。她还是喜欢一身素妆,淡雅清纯,我不知道她和黄金山到底什么样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光让我琢磨不透,她还让我难以接近,她的素妆,再加上她冰冷的面孔,有拒我千里的架式。

尽管银雀花每个星期都来看望宁可一次,并不代表她来看望我。曾经十分纯情楚楚可爱的银雀花,曾经夸赞我“城市骑士”的银雀花,曾经在我的腮上猝然一个飞吻的银雀花,已经和我成了陌生人,成了毫不相干的人。如果没有宁可,她也许再也不会来到我的住处,再也不会和我见面。

金雀花一家对我已经深恶痛绝,已经彻底失望了。谁让我把金雀花一个人甩在家里,在她最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小酒馆,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还把**关了。金雀花的离去,我负有百分之一万的责任。

我对着金雀花的妈妈磕了一百个头一千个头,她依然对我不依不饶,我对着银雀花鞠了一百个躬一千个躬,她依然对我横眉竖目。我没想到她们母女之爱如此之深,以致于我做什么怎么做,都不能再博得她的一笑,得到她的谅解。我更没想到她们姐妹情份如此之厚,以致于我说什么怎么说,都不能再取得她的理解,得到她的同情。

现在,我在金雀花一家这里完全是一个劣等公民的角色,连呆子也可以动不动拿起拖把把我的屁股打上几下,并且命令我把超市的地板拖洗一遍,把零散的货物重新摆放整齐,并且不准说累得不行。我就像一只兔子一样在超市里忙来忙去,汗水洒了一地,没有人理会我。我做这些活完全是应该的,是对我的惩罚,是我的忏悔,是我罪有应得。

只有花师傅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怨言,还给我讲了那么多话。我知道,他对我讲出那么多话,其实是难能可贵的,一般人他是不会讲出那么多话的。他只所以对我讲出那么多话,无非是想告诉我,这十多年来我是多么不容易。爱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尤其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更不容易。

男儿流血不流泪,十多年来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连一个眼泪渣都没掉,我听了花师傅的讲述,却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泪。尽管我不断地骂自己不争气骂自己是狗屎,骂到最后一点作用也不起。

从金雀花家里回来,我还得带上小宁可,来到金雀花的墓前,在他的墓前静立默哀,诵祷一份无声的悔过书,以表达我还没有尽到的爱意,以及十多年来我未曾说出的“我爱你。”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了,几乎每一个月,在思念的黄昏,我便踏着松软的黄土,来到这里,献上一束鲜花,以及一句祝福。

我想起我曾经和金雀花一起去到小白墓前时的情景。那时,我的心里怀着多么美好的憧憬,尽管在小白的墓前说憧憬两个字有点不太合适宜,可是,正是在那种不合适宜里,我看到了我和金雀花共同生活的美好前景,诗情画意。我没想到,事情最后的结局是这种样子,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描绘如此美好的前景,以至于现在如此失意。

宁可已经是一个学话的孩子。

他也学着我的样子,说:“我──爱──你──”也许还有孩子童稚的笑声,掺加在一起,两种声音仿佛在一起嬉戏。

我听到,这声音在墓园里回荡,在我们的身边回荡,在我的心上回荡。我望着宁可稚嫩的笑脸,我想,在他混沌的世界里,他是否知道“我──爱──你──”这三个字所承载的份量?他不可能知道,也许二十年之后,他就会知道了,也许,他解读的份量与我并不是一个样子,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也未可知。

他现在还不知道那里边就是他喊过的一百遍一千遍的妈妈,可是,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他会再一次来到墓前,不是和我一起,而是他自己,到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想起,他曾经喊过的“我──爱──你──”我想,他一定会思念起,思念起一个模糊的记忆。

也许,我的忏悔还不应该只是这些,我还应该把我这十年来对金雀花的爱情装在我的心中,走遍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让她依然感受到我对她的关怀和爱护。让我们的爱情继续在我们的身边,在我们周围。

要做到这一点对我来说并不难,因为我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我拉着乘客,捎带着就干了,就算天涯海角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我的乘客是一位外地人,我会告诉他,关于金雀花和银雀花的故事,它们如何像一只鸟雀,如何栩栩如生。他们会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惊叹世界上还有这样奇趣的花,惊叹之余,充满一种无限的向往之情。如果乘客是本地人,我会问他金雀花漂亮还是银雀花漂亮。

我以为他们知道,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反而古怪地望着我。

他们会问:“它们长什么样儿?”

我便告诉他:“金雀花穿着一件金黄色的衣服,银雀花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衣服。”我不知道我这样解释他们是否听清楚了,不过,他们接着又问:“你是说花呀,还是说人?”

我说:“你如果喜欢花呢,它们就是花,你如果喜欢人呢,它们就是人。”

他们终于释然,终于认为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他们会认为我这个司机师傅十分幽默,十分有趣。临下车说:“师傅,下次还坐你的车啊?”

我点点头,回答一声:“哎。”心里却酸溜溜地。

我的活儿越做越多,我的生意越做越火,我的电话号码本上,记着一些长期合作的客户的名称和电话。现在,我不必那么辛苦地在大路边上等活了,我只要侯着电话,客人就会把活送到我的门上来。

我遭受了十年的捉弄,我的生活也该有转机了,我苦苦爱了十年,也该有所收获了。

也许,我是沾了金雀花的光,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用她那福祉般的双手在引导着我,殷实着我的人间生活。我相信,金雀花会做到的,她会这样做的。

每念于此,我的泪花便会从眼眶里闪烁。我知道,此时,我不应该流泪──不,永远都不要流泪。可是,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告诫自己,金雀花已经离去了,永远不能再回来。我应该了情,了情,再了情,把她的爱珍藏在心底,去面对新的生活。可是,我的内心里还是充满了一种爱情的热望,对金雀花的爱情的热望。

也许,我这一生,都将怀有这种爱情了。哎,我这个示情者,我这个无可救药的示情者,我这个自讨苦吃的示情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