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也许,爱情和诗歌是紧密相连的,是一对亲密的孪生兄弟。在我简单的头脑里,有一首诗歌,我永远地记在了心里──
“我爱过你:爱情,也许还没有
在我的心底完全熄灭;
但我已不愿再去打扰你,
也不想再勾起你丝毫悲切。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忽而是妒忌,忽而是羞怯;
我是那样真诚、那样柔情地爱过你,
愿上帝给你别的人也像我这般坚贞如铁。”
……
这是普希金的诗,也是我的诗,是我的求爱史,是我示情的血和泪。
我初中毕业,从来读不懂诗歌,对于诗歌,好比中山装和西装,好比吃油饼和吃西餐,我一个初中毕业生怎能读懂诗歌呢。可是,这一首诗歌,我却读懂了,并且,一字一句地读懂了。
我从什么岭来到这个城市,十多年来,我发现,其实,我只干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对金雀花的爱情。
我对金雀花的爱情,也许是我而立之年惟一的一个收获,尽管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一个什么收获。
尽管我对金雀花的身份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终日一个人孤单地生活着。甚至,我对她谜一样的人生充满了好奇,天真地生出要探究出个原委的决心。也许,正是这种没有来头的好奇,这个没有来头的决心,我如此执着,如此狂热地爱上了她。以至于,她和小白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阻碍我对她炽热的爱情。
我不这样执着不这样狂热,我的人生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肯定会是另一种样子──和千千万万个打工仔一样的另一种人生旅程。有着简单的欢乐,有着简单的愤慨,有着简单的愿望。可是,当我不可竭止地爱上了金雀花,我的生活也就不那么简单了。
如果,我从纺织厂里出来,不再去找金雀花,后来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不会心潮澎湃地抱住金雀花,不会说出一些傻话,不会成为一个傻瓜,也就不会欠下两万块钱的债务。无债一身轻,我会什么苦恼都没有。如果,我明白天涯何处无芳草,百步之内必有芳龄,我就会知道世界其实还很大,当然爱情的世界也很大,我就会知道女儿国这个国家还有许多山山水水,还有许多风光,我就不会对金雀花的魅惑感兴趣,我只对自己感兴趣,我会是个快乐的打工仔,是个快乐的单身汉。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偏偏有许多偏偏。
纺织厂里女孩如云,云蒸霞雯,我偏偏对金雀花一人感兴趣,被她的魅惑搞昏头,并且失去基本的辨别能力,就像一个迷路的人,不肯听信别人的规劝,态度坚定,一意孤行。结果我只能被金雀花搞得神智不清,还手舞足蹈洋洋得意,你说我还能再分清东南西北还能再看到别的女孩子的爱情吗?我还拥有理智还有理性吗?
如果我不坚定地认为我一定能够得到金雀花的爱情,我就会坚定地认为我可以得到别的女孩子的爱情,甚至也会坚定地认为得到银雀花的爱情也未可知。
应该是这样。可是,我的思路一旦被限定在金雀花的身上,我全部的智慧就都在金雀花的身上了,仿佛一只金蜘蛛的丝线,把我紧紧地束缚住了,我再也无法顾及其他女孩子脸上的笑靥,我再也看不到其他女孩子身上的光辉。
其实,在空心砖厂里,那一群老娘们给我介绍的那个女孩也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她会跟我一起过日子,她会把我挣的钱都收藏起来,会是一个好妻子,好管家。其实小花小草也没有什么不好,她们听我的话,我让她们怎样她们就怎样。如果是因为我在她们身上花了钱的缘故,和金雀花比较起来,那只是九牛一毛。如此来看,小花小草还有什么不好呢?可是当时我偏偏只看到金雀花的好,看不到任何女孩子的好。
我看到金雀花的好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够在失败之后及时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可是,我偏偏不善于总结,我这个“城市骑士”只顾往前闯,不善于观察地形,研究对策。金雀花都那样拿着小白的欠条了,我偏偏看不出来其实金雀花就是小白的帮凶,我还头脑一热再热,制定什么上半身计划和下半身计划,还雄心勃勃不计后果。
我不知道我在对金雀花的整个示爱过程中,我是不是一个好男人,但我知道金雀花在小白死去之后,我履行了诺言,没有把金雀花抛弃。我是一个认真而又负责的示情者,是一个善始善终的示情者。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是至少给了金雀花继续对我实施欺骗的机会,用一句话来总结我这叫做饮鸩止渴或者说引火烧身,我不把我自己烧得粉身碎骨都不算完都不罢休。
如果那时候我能够看到金雀花其实是在对我实施欺骗该有多好啊,可惜我没能。我不但不能洞察其中的玄机,我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这种欺骗推波助澜。
我偏偏像媒婆一样啰哩啰嗦去和金雀花订婚,去过金雀花的妈妈那一关,追求爱情的最高境界──我和金雀花的婚姻。我全然不顾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一千古流传的论调,我这不是往死胡同里跑吗?我这不是往牛角尖里钻吗?为此我差点被一棍子打死,差点呜呼哀哉,我没一头扎进坟墓里就算福大命大三生有幸了。
按说,金雀花跟着高云枫跑了,背叛了我的感情,我该悔过自新重新做人,我偏偏去要什么订婚款,你想我到狼嘴里掏肉到狗嘴里掏骨头能有什么好结果。订婚款自然没要回来,我把一个出口转内销的商品重新拣了回来,还美其名曰:“小荷才露尖尖角”,社会生活都进步到二十一世纪了,我的做法比八十年代还八十年代,我可笑不可笑。
如同经历了十年浩劫,恶梦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尽管我遭受了许多捉弄,我就像人生舞台上的小丑,做了许多滑稽可笑的动作,让台下的观众拍了许多响亮的巴掌,有笑也有骂,可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我不知道后悔是一味什么药,我也想品尝可是我挣钱不多还债不少没有更多的余额。
当我一个人独自走在这个城市里,独自在黄昏里散步,独自坐在暗夜里,我会把我对金雀花的爱情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回想初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回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回想她衣服的颜色,回想她飘飘的长发,回想她绵绵的吻,回想她一对洁白的小白兔一样的乳房,回想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
我这样回想来回想去,我发现,十年过去了,我仍然有一个问题还是不明白。我和金雀花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能考证出我心中的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就是在金雀花的内心里,她到底爱没爱过我?
尽管我已经知道她曾经是小白的帮凶,尽管她后来和高云枫一起背叛了我,可是,她终究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不仅一次,而是又一次回到我的身边。我承认,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心上造成伤害,我确实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回收站,面对进进出出的垃圾文件,任劳任怨,丝毫没有怨言。我确实对她的言行举止不加抱怨,确实感到对她爱一次就像爱一百年。
既然伟大的领袖都能够做到三起三落,何况我一个从什么岭来的打工仔,我还有什么抱怨。我只是想知道,在她的内心里,到底真心实意地爱没爱过我。尽管现在来看这个追问似乎晚了一些,可是如果现在不加追问就再也没有时间了。
我像一个文革中急待平反的冤假错案,每天都上窜上跳,寻找着机会和门路,像一个羁押的犯人,一遍又一遍递着申诉书,我都分不清楚我是在追悔呢还是讨回一种清白。
如果金雀花不这么早地离去,也许,这个问题早就迎刃而解了。可是,金雀花已经离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说话。她没留下任何话语任何遗言,没留下任何信物任何感叹,所有这一切也就成了一个迷津,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一个没有线索的无头案。
所以,我和金雀花相爱十年,我不知道我是应该认定金雀花爱我呢,还是认定她根本就没爱过我?我们的爱情就像飘来飘去的风筝,虽然好看,却没有一根拽住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