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了情 三十三
金雀花再也没能从产房里出来。
当我把这个消息颤颤地告诉花师傅,花师傅的脸立刻像又回到了霜冻时节,那个漫长的冬天。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尽管可怜的花师傅好像没有听到我道歉的声音,我依然没有停止我深深的道歉。
从这时起我才知道,金雀花其实并不是花师傅的骨血,是从金雀花妈妈腹中带来的一个秘密。面对一个谜一样的问号,金雀花妈妈有义务解释清楚,可是,直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金雀花妈妈依然解释不清。
我看到,金雀花妈妈哭得悲痛欲绝,好像没有金雀花,她的生活从此没有阳光和雨露,没有金雀花,她从此再也不会扬起生命的风帆似地。
二十多年之前,金雀花妈妈嫁到花家,正是一朵漂亮迷人的花骨朵,一朵引导这个城市朝着幸福和希望前行的花骨朵。可是,那时候,因为工作的原故,花师傅经常不能回家,金雀花妈妈独自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小胡同里。小胡同的前边,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渐渐地,一个年青人的身影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可是,他每天早晨都要来到胡同前,似乎什么也不为,什么也不干,只是对她笑一笑,跟她打一个招呼。打过招呼,便离开了,第二天早晨再来,再跟她打一个招呼。
金雀花妈妈好生奇怪,问那个人:“冲谁呢?”
那个人回答:“你啊?”
金雀花妈妈问:“为啥?”
那个人回答:“喜欢呗。”
于是,金雀花妈妈给了他一张进入他们胡同的通行证,从此,那个人可以自由出入,与金雀花妈妈夜夜欢歌。而此时,花师傅还在外边的工地上,战天斗地。
直到有一天,花师傅夜半归来。花师傅夜半归来,不为别的,只因工地上的伙伴们取笑他不能办那种事。花师傅请了假,连夜赶了回来,他一路上心潮澎湃,想着和金雀花妈妈怎样怎样地好。可是,当他回到那个胡同,翻进自家的小院墙,用钥匙打开那扇屋门,他听到了一种异常的动静,看到了一幕他做梦也梦不到的景象,金雀花妈妈竟然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新闻。在他的家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可是,悲痛的现实就摆在他的面前。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金雀花妈妈则紧缩在床铺的一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见状,看着金雀花妈妈,结结巴巴地说:“他是谁?为什么闯到你的家里?”
花师傅怒发冲冠:“我是她男人,你是谁?”
那个人脸色惨白,指着金雀花妈妈,嚅嗫道:“你,你不是说,没有男人吗?”
到此为止,花师傅基本弄清楚了这个故事的轮廓,不是那个人要来找金雀花妈妈,而是金雀花妈妈主动找那个人。
花师傅怒不可竭,冲上去抓住金雀花妈妈,抬手就是一拳,金雀花妈妈的脸上立刻血糊糊,门牙掉下来两颗,她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了。
一拳头打出来一个竹筒倒豆子。看起来,这个闯入者是金雀花妈妈的男人,已是百分之百了。那个人抓起衣服,从床上跳下来,没命地往外跑去。
花师傅岂能让他跑掉,丢下金雀花妈妈,摸起一根木棍追了出去。
夜色朦胧,花师傅隐隐约约能够看清那个人的身影。可是,如果他追得慢了,那个人的身影就将在夜幕中消失。同样,如果那个人跑得快了,那个人也会在夜幕中消失。
所以,他们两个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敢松懈半步,总是相隔二十多米距离。
花师傅说:“那个人,你给我住下──”
那个人说:“我──不能住下。”
于是,他们谁也不再说话,又拼命地往前跑,好像他们不跑起来,花师傅要是抓不到他就誓不为人,那个人要是被花师傅抓到了就从此难以为人。
说到底,他们的追逐,就是一种面子的追逐。
他们两个人气喘吁吁,上气接不住下气。
那个人回头过,说:“求求你,大哥,别追了,我快累死了。”
花师傅也说:“求求你,兄弟,你也别跑了,我也快累死了。”
其实,他们已经跑得很慢,如同马拉松赛上,队员们冲线之后的助跑,仿佛前边已经没有什么目标了。
那个人说:“大哥,好说好商量。”
花师傅说:“兄弟,没得好商量。”
那个人说:“可是,我们这样你追我赶,总不是个办法?”
花师傅说:“所以,求求你,别再跑了。”
那个人说:“所以,求求你,别再追了。”
花师傅说:“前边就是桥了。”
那个人说:“要不,咱在那儿歇一会,再──再跑吧?”
花师傅说:“歇一会──就歇一会吧。”
于是,他们就在桥上停下来,面对着面,扑通一声,坐在了桥面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花师傅说:“你为什么睡我的女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个人说:“大哥,我没吃熊心,也没吃豹子胆,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她跟我说,她还没有男人?我就──”
花师傅说:“所以你就──”
那个人说:“所以我就──”
花师傅猛地擂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个人说:“大哥,不能怪我啊,你干嘛要追我?要怪,你只能怪她去──”
花师傅的怒火立刻又燃烧起来。他猛得站起来,打算冲上去,一把把那个人抓住,把他的脖子扭断。那个人猛然看到花师傅从桥面上站起来,他没有料到花师傅会猛然从桥面上站起来。他还想继续劝一劝花师傅,让他放弃继续追赶他。可是,花师傅站了起来,已经宣布对他的规劝无效。那个人立刻慌了,也跟着从桥上站起来,他一边站一边扭转身子,打算把慢下来的半拍补上。谁知,他猛一往前冲,脚底下仿佛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紧跑几步,一头扎进桥下边的河水里……
桥下边水浪翻滚。
夜色朦胧之中,花师傅看到,那个人的两只手臂在半空中摇了一摇,随即钻进水里,被一个水浪冲走,不见了踪影。
花师傅的讲述如同一段今古传奇故事。他这一天跟我说的话,赶上他这几年跟我说的话。
那个晚上,花师傅回到家里,金雀花妈妈已经穿戴一新,如同要回娘家一般,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刚刚因为偷情而被捉住的女人。
花师傅说:“那个人掉进河里,淹死了。”
那个人的确被淹死了,因为,第二天下午,在下游的一个浅滩上,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金雀花妈妈一听,当即面如土色。
她指着花师傅,说:“是你害死了他。”
花师傅说:“我没害死他,是他害死了他自己。”
那两天,花师傅心里惴惴不安,他真的像一个杀人犯一样,坐卧不宁,好像警察随时都要来逮他,把他关进死牢里。
他做恶梦,呕吐,恍惚不安。三天的假期还没过完,他就急不可待地回到了工地。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就像岁月的尘埃一层又一层地漫过,把他心中那个可怕的恶梦遮盖了一层又一层。
金雀花妈妈说:“你只要不再提起那件事,我就不到公安局告你那个人是你谋杀的。”
花师傅说:“你只要不对外提起那个人,我保证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于是,他们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协议。
当金雀花从金雀花妈妈腹中分娩出来,金雀花妈妈指着金雀花,说:“你看,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花师傅点点头,说:“是。”
“她长得像不像你?”
“像,一模一样。”
金雀花妈妈满意地笑着,笑得十分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