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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张翅 《示情书》 言情小说 2008-10-05 16:29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0 · CHAPTER-00001502

半年之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心把金雀花饭荘重新开张起来。当我把这个想法跟金雀花一家一商量,他们十分赞同我的想法。这时候,他们对我的仇恨似乎已经消除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示情者的忏悔能够与我的忏悔一比高低。我怀着一种深深的爱,把那一段痴情放在我滚烫的心房,放在我人生的路上。

我重新开张金雀花饭荘的理由我也在内心里想了无数次。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经济问题。我在城里晃荡了这么多年,我也应该长一点见识了。我忍饥挨饿,说到底,还是我没有钱,我如果有一千万,别说小白在“2000”后边加一个“0”,就是加两个“0”加三个“0”我也不怕。别说金雀花妈妈要三万块钱,就是三十万三百万也没有什么。所以,没有钱是不行的。

至于其它的原因,我想,这个饭荘,其实它应该是金雀花的,是根据金雀花的名字命名的。如果我能把它开成一个百年老店,那么,我和金雀花的爱情就会百年好合。难到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记念方式吗?

至于再其它方面,似乎我一时还想不起来,如果把金雀花饭荘开起来,我会慢慢地起,我肯定还能想出许多理由来。如果我不把金雀花饭荘开起来,才是没有理由的。

于是,我花高价把金雀花饭荘重新盘回来,还像我们第一次经营它时那样,重新把它打扮了一遍,让她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在这个城市里。

不过,这次是请了一个装饰公司,大厅装上了明亮晶莹的大吊灯,把木墙裙映得古色古香。厨房里边全部反贴了洁白的墙砖,又洁净又漂亮。桌子和椅子全部是新的,厨师更是这个城市一流的。我决心把金雀花饭荘开成全市一流的饭荘。

开业那天,金雀花妈妈同样又送来一对漂亮的花篮,摆在门口,十分惹人。

让我高兴的是,银雀花也辞去了在健身房的工作,来到我的饭荘。她这么不记前嫌,屈就于我的饭荘,让我始料未及。我还雇用了一批服务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每天精神百倍,对顾客笑脸相迎。

饭荘开业之后,花师傅来过几趟,我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我们把这十年的日子都聊了一遍,好像赶上了一个好天气,把箱子里所有的衣物都翻出来,晾晒了一遍。好像金雀花去世之后,我们的感情更加亲密了──不,也许更怕失去对方了,失去我这个忘年交。

现在,在这个家庭里,我和花师傅,是有着共同秘密的两个男人,我们的两颗心息息相连,彼此不分。我知道了他曾经背负一条人命,他曾经因为爱而背负了一条人命。而我,也是这样,也因为心中的爱背负了一条人命,金雀花的生命。

我曾经劝花师傅不要再继续上班,其实家里已经不缺他挣的那点儿钱,可是他不肯,他说:“我只要每天早上走出去,我就感到心里有一种奔头,我在家里,呆得久了,就会窒息而死。”

我知道花师傅所说的“窒息而死”是什么意思。我也是这样,十年之前,妈妈叫我进城的时候,我都快被那个什么岭“窒息而死”了,幸好妈妈让我走出来,让我来到城里。后来,我因为不能得到金雀花的爱,因为不能说出我心中的那句“我爱你”,因为害怕被拒绝,害怕失去她,因为每天都要吃饭和还债,因为每天都被一种痛苦与思愁缠绕着,被一种“窒息而死”的意识驱赶着,鞭策着。

花师傅依然每天早晨早早地起来,忙忙碌碌地赶到公司去,我们的劝解一点作用也没起到。花师傅说:“我已经习惯了,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我们没法改变他,所以,也不再劝,任由他每天忙忙碌碌地来和去。

正当我的饭荘生意红红火火的时候,在金雀花饭荘门前,来了一个人,要求到饭荘里担任厨师。他不是别人,正是和金雀花一起叛逃的高云枫。

两年不见,高云枫已经没有那么胖了,也许这两年,他没干炒菜的活,否则,他不会这么瘦。

我和高云枫四目相对,我能感到我的双眼喷出来的火焰的热度。

高云枫说:“大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和金雀花背着你,偷偷地跑掉。我,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处罚,只要你能让我在你的饭荘里炒菜。”

那个下午,我让人把门关闭,把高云枫关在门外。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这个诬赖,这个浑蛋,这个背信弃义的人。

我不能原谅高云枫,我这一生都不能原谅高云枫,是他,毁掉了我的爱情,是他,害死了金雀花。没有他,我的情绪就不会坏到极点,那天晚上,我就不会喝那么多酒,我就不会那么晚不回家,就不会发生后边的悲剧。

我已经在心里对高云枫判了死刑,我已经没有这个朋友了。

可是,第二天早晨,当我赶到金雀花饭荘,高云枫又早早地赶到饭荘,一脸虔诚的样子。我没有理会他,也没有跟他讲话。服务生把他赶得远远地,不让他靠近。

到了第三天,高云枫依然早早地赶到金雀花饭荘。他在饭荘门前毕恭毕敬,一脸忏悔。

我走到他的跟前,跟他说:“你在这里等,是没有用的,这里不需要你。”高云枫还不走,还有些恋恋不舍。

银雀花从饭荘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拖把,一拖把打在高云枫的身上。

“你把我姐害死了,难到还不够,你还想干什么?”

“什么,你姐死了?”高云枫仿佛触了电,跳了起来。

“没错,她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她是怎么死的?”

“这些,你已经无权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银雀花拿着拖把打高云枫的时候,高云枫没像上一次那样还手,而是乖乖地挨了三拖把,好像这三拖把他应该挨似地,好像不挨这三拖把他就不是高云枫似地。

高云枫如同长篇评书上所讲的“栽了几栽,晃了几晃”,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也没有用,他就是像驴在地上打三个滚也没有用,他就是痛哭流泣像三国时的刘备也没有用。

高云枫冲进饭荘,揪住我的衣服,问:“宁蒙,你告诉我,金雀花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死?”看样子,金雀花去世,他比我还着急,只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如果知道得和我一样早,我真得会以为他痛苦得不行,真得可以原谅他曾经和金雀花的私奔。

我把高云枫甩开,说:“高云枫,你不要再问了,反正,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走吧,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欢迎你。”

高云枫垂下头,好像旱天的一株禾苗,焉着脑袋,无精打采。他朝远处走去,一直走去。我看见他穿过马路,走到马路对面,汇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我的目光看得有些酸涩,再也看不清了,才转过身去。

在这个城市里,在十多年的历程中,我只有这一个朋友,现在,他离我远去了,从此,我们俩个,成了陌路人,彼此谁也不再认识谁了。我突然感到内心里一阵空虚,一阵难过。尽管高云枫给我造成了致命的伤害,他的离去,还是在我的心上撒了一把盐,令我疼痛难忍。

高云枫离去之后,我的饭荘生意依然热火朝天得继续进行。高云枫就像一个匆匆过客,来了又走了,没留下一丝痕迹。每天晚上,我都要坐在饭荘后边的那张桌子跟前,把当天的钞票数一遍,数得我心里如同春天开了花,如同秋天结了果子,如同沂蒙山一样坚实,如同沂河里的水一样甘甜滋润。

至此,我的示情书似乎已经写完了,可是,我还是想来一点画龙点睛的东西,可是,我知道,我如果这样来上一笔,极有可能是画蛇添足的东西,这十年以来,我一直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是该添上这些东西呢还是不添这些东西,对此,我犹豫不决。于是我就坐在金雀花饭荘门前冥思苦想,在渐渐眯起的视线里,我看到,生活如同流水,如同金雀花饭荘门前这条街道上的车流人流,如同内心的一种思念,永不息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