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我正在为两万块钱的债务挠头的时候,高云枫找到我,说:“宁蒙,你别再开那破三轮车了,咱们一起开饭店吧。”
我愣愣地看着高云枫,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云枫重复一遍:“咱们合伙开饭店!”
高云枫的提议太突然了。到饭店里吃饭吃了不少回,开饭店的事,从来没想过。这就好比给没长大的闺女订娃娃亲,又新鲜又没谱。
我说:“这怎么行,我又不会炒菜,端盘子我也不会端呀,你没看电视上演的,人家一手能端五六个盘子。”
高云枫说:“你扯到哪里去了?谁让你一手端五六个盘子啦。”
“可是,还是不行,我刚订了亲,手里没有钱,怎么开饭店?”
高云枫说:“这些,都不用你操心。告诉你,我现在炒菜的这家知味餐厅,老板有意要转让,你只要愿意承担一半的转让费,回头挣了钱,把转让费还上,这不就得了。”
高云枫拍着我的肩膀,“多好的事啊,无本买卖,到美国的富人天堂也找不到。”
“你越说越离谱了,好好的餐厅,既然能挣钱,老板为什么要转让?”
“老外了不是?你在这个城市里混了这么多年,还看不出一点门道,人家老板有更大的生意,不在乎这几个小钱了,集中精力做大生意去了。”
“有道理。”我想。
“再说了,你一个开三轮车的,你还能开一辈子不成,要做大,再做大,要想着当老板。只要你成了老板,丈母娘自然喜欢你。到那时候,别说你给丈母娘烧香磕头,恐怕,丈母娘要给你烧香磕头呢。”
这句话虽然有些油滑,却也能切中要害。
我的确不能开一辈子三轮车,只要能挣钱,能做老板,干什么不行,非得开三轮车吗?当初我在工地上干活,如果不开三轮车,我怎能把小白的欠款还清,我怎能有一部分余款打理我的生活。现在,我又面临着一次新的还款任务,更为紧迫更为严峻的任务。很显然,三轮车已经不太适用,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那么,开饭店,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高云枫说:“咱们合作后,我主厨,你老婆负责招待,你负责采购。怎么样?”
高云枫安排得是头头是道,不亏他在知味餐厅里干了这么几年。
我说:“就这么订了。”
第二天,我和高云枫找到知味餐厅的那个老板,把手续办妥了。转让费一共是一万块钱,我和高云枫一人分摊五千块钱。签完字,摁完手印,这个协议就生效了。同时,也意味着,我成了知味餐厅的老板,不──成了老板中的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再忙着开三轮车揽客,而是吃过饭就往知味餐厅里奔。因为,既然是新开张,就应该从新开始。首先,墙壁得粉刷,灶台灶具得清洗,桌椅板凳得重新上漆。招牌也要换一个新的。
我和高云枫讨论了三天三夜,“云枫餐厅”,被否定了,“枫云餐厅”,也被否定了。“宁蒙餐厅”也不行,“云蒙餐厅”也不行。
最后,我们一致认为,“金雀花餐厅”比较有新意,最后,又进一步理顺这几个字,觉得叫“金雀花饭荘”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一致认定,就叫“金雀花饭荘”。
崭新的招牌挂了上去,乐得金雀花拍手叫好。她灿烂的笑容仿佛扁牌上那支金黄色的金雀花,如同一只雀鸟,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也许,正是应了这个扁牌的效应,金雀花真的如同一只雀鸟,展翅飞走了。当然,这是两年之后的事情。
我如果回顾一下和金雀花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尽管我信心百倍,志在必得,因为我已经和金雀花把婚事订了下来,并且,还交了一万块钱的订金。似乎,我和金雀花的最终结合成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问题。我就是不再做任何努力,我和金雀花的爱情也会结出果子的。
可是,金雀花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为什么和高云枫远走高飞,背叛了我的爱情呢?
我检点我所有自从金雀花来到我身边的往事,觉得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首先,我尊敬她的感情,在我们搬到一套房子里大约半年的时间,我没去打扰她。因为,毕竟,她和小白在一起生活了四年时间,不可能说忘掉就忘掉,要有一个适应过程才是。
其次,我给予她应当享有的爱情,不管上半身还是下半身,我都尽最大努力去满足她。我承认,我曾经对她有过顾虑,或者说我对小白有过顾虑,一时不能调整自己的心态。正因为如此,我才去染发店,去找小花和小草,为的就是学点技艺,把手艺练习好,我不能让金雀花在失去小白之后而感到失落。我到现在都觉得对不住小花和小草,虽然我付给了她们钱,可是,爱情怎么是金钱买回来的呢?特别我对小花的刁难,更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吃饭不香睡觉不甜。
再就是我努力挣钱要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为将来准备一个舒适的安乐窝。我在征得金雀花同意之后,顺利地订下了婚事,并且预交了一部分订金,为将来正式结婚打下坚实的基础。
到目前为止,我只差两万块钱礼金。两万块钱礼金也不是什么问题,饭荘经营好了,不出两年,连本带利,就回来了。到那时候我们就无债一身轻,过一种天上人间的牛郎织女一般的生活。
可是,如此这般的大好前景,金雀花却看不到,非跟着那个高云枫一起,背叛我。说穿了,他那一点神厨的炒菜技巧还是我给他吹嘘出来的,他有什么好,他?
我长吁短叹只叹息爱上金雀花这个花心菜,我怨地怨天只怨恨交了高云枫这个倒霉蛋。
如果要细细说清高云枫是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得把“金雀花饭荘”讲一个一清二楚。
金雀花饭荘开业的时候,场面还算隆重。高云枫说的没有错,我才只是老板之一,并且还没把应该挣到的钱挣到,金雀花的妈妈就乐呵呵地来了。她送了一个大花篮,摆在门口,她显眼我也风光。
她说:“宁蒙啊,这回有你这个饭店,就好了。客人想吃什么菜,我那里有,客人想喝酒,我那里光酒就有十好几样,尽管他挑选。”
在金雀花妈妈看来,我这个饭店成了她的直销网点。
金雀花的妈妈说:“宁蒙啊,你不是要娶金雀花吗,你可得赶紧挣钱,把钱挣够了,办一个全城最体面的婚礼,多有面子呀!”
金雀花的妈妈一定又把这个饭店当成了沂河岸边的一眼泉,恨不能天天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百元大钞票。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银雀花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洁白的裙子,十分漂亮,成了开业典礼上最靓的美女,她的到来立刻使小饭店增光添彩许多。
好像她不再计较前嫌,把我当成了她的亲属,好像我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她不来我的事情就不能办。
有这么多亲朋好友捧场,我和高云枫红光满面,开业第一天,狮子大开口,随便吃。我对高云枫说:“你把拿手的绝活都使出来,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端上来。
高云枫说:“哎哎哎宁蒙?”
我问:“高云枫你怎么回事?”
高云枫说:“宁蒙你可看清楚了啊,今天来的可都是你的丈母娘小姨子,咱们是合伙的,这样不太公平啊。”
我说:“高云枫你说到哪里去了,咱哥俩谁跟谁,今天这两桌算我的,我请,从我的帐单上扣去得了。”
高云枫喜滋滋地把头缩回厨房里边,歌声、笑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这一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钟,才告一段落。
金雀花的妈妈临走的时候,又让高云枫炒了一个菜,说是给花师傅预备的。
是的,今天这个场合,花师傅没有来。花师傅是一个不太言谈的人,况且,金雀花的妈妈来了,他更不愿意来了,只说抽不开身。我思来想去,他不来或许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金雀花的妈妈,因为金雀花。不管因为谁,我心里一整天都不是味道。我在这个城市里只所以能呆到今天,是花师傅给了我莫大的安慰,给了我生活的希望,给了我前行的动力。
好在,今天开业,仅仅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时间还有很多,还很长,只要花师傅愿意,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想喝几杯就喝几杯,这儿,就是他的饭店,就是他的酒场,就是他的忘年交。
因为金雀花来到我的身边,因为我和金雀花订婚,因为饭店的开张,我感到我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心里从来没有的舒畅,也从来没有的信心十足,我感到我把整个城市都抱在了怀里,我几乎成了这个城市的主人。那么,我的富贵人生,已经不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