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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张翅 《示情书》 言情小说 2008-10-05 16:26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0 · CHAPTER-00001493

金雀花的妈妈是开超市的。超市不大,刚好一个人能够忙得过来。

所谓超市,就是一个规模大一些的百货店,是从她们家过道那儿辟出来的两间房子。

金雀花和银雀花都不跟她干,连花师傅也不跟她合伙,那么,她的属下只有一个,就是呆子。呆子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听从她的指挥。

我和金雀花赶回去的那天,她的那个小超市暂停营业了一天。似乎这是一个规格比较高的接待,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因为,想不丰盛也不行,好多食品超市里都有。比如说冷鲜肉、火腿肠,比如说鲜鸡蛋、袋装烤鸭,比如说鲜竹笋、青蒜黄。都是现成的。只消把它们从超市的货架上取下来,放到饭桌上即可。

妈妈也去了,这个场合,她不能不去,因为要去会金雀花的妈妈,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如果爸爸健在,他也应该到场。只是,如果按照什么岭的规矩,女方的人应该到男方家,只因我们那个地方穷山恶水,金雀花的妈妈不屑一顾,我们只有打肿脸充胖子,把自己当成一回事来到女方家。

当然,我是开着我的三轮车去的,虽然没有奔驰宝马那样风光体面,但是小家碧玉,灵活方便,倒也十分可人心意。

金雀花一家,除了金雀花的妈妈没见到我之外──当然还有呆子,好像他不太算数。其余的,都见过面。所以,我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金雀花的妈妈第一次见到我,看我身板结实,仪表堂堂,既没有小偷小摸的畏缩模样,也没有流氓痞子的不安症状,勉强通过。其实通过通不过,我和金雀花已经先斩后奏了,她只要等着收钱就行了。就像进入她的超市买东西的人,买与不买她不管,只要经过她这一关,不交钱就别想把东西拿出去一样。

金雀花妈妈见到金雀花,还是掉下了几颗眼泪,以表达她做母亲的责任,金雀花也掉了几颗眼泪,同样表达尽女儿孝心的义务。我发现,她们母女俩掉下来的眼泪珠子不多不少,刚好一样多,都是十颗。

在这个家里,我特别感谢花师傅,是他,在我最为困难的时候,给了我温暖,给了我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勇气。那时候,他给我拿包子,拿油条,都是在我嘴馋的时候,在我体内的油水被艰苦的劳动耗尽的时候,我如同耶稣教徒吃到圣果一样,神圣且满怀感恩之情。

花师傅也许不会想到,他的忘年交会成为他的女婿,会成为他亲人的一部分。他也许想到了,只是不太善于表达而已。

花师傅现在还是一名园艺工人,他似乎很热爱他的工作,他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在这个家里,挣钱不多,也不想说了算数,甘愿做一名二等公民。

花师傅不善谈吐,我试着找话同他攀谈,总也找不到,有时候找到一句话,他一句两句就给总结完了,没有我发挥的余地,甚至连引申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银雀花更不爱答理我。现在,我是她的敌人,她一见到我,就像中国人见到汉奸见到日本鬼子,犹太人见到纳粹党,忍不住胸中的一腔怒火,总想上来一口把我给咬死。可是,在这个场合,她不能这样做。她不能这样做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今天是她姐姐大喜的日子,况且她姐姐都五六年没回到这个家了,她不能搅了这个欢乐的场子。二是她对我的仇恨只有我和她知道,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她表现出来,就说明我们两个中间有什么秘密。

我数来数去,在这个家里,只有呆子可以和我玩耍。呆子已经十三四岁了,长得像一头小熊。我发现,呆子并不像金雀花说的那样不可救药,也不像金雀花的妈妈防患与未然防得那么紧张兮兮。呆子并非生活不能自理,他还是有一些智性的。

开饭的时候,数他最活泼,因为有许多好吃的,是平时不曾多得的海吃的机会。他把我拉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说:“宁哥哥,你以后要天天来,你天天来,我天天就有好吃的了。”

大家都为呆子的话开怀大笑。

妈妈把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赠送给金雀花的妈妈,算是见面礼。

金雀花的妈妈说:“按照我们城里的规矩,男方要给女方家三万块钱的聘礼。哎──其实都是兴起来的,图个吉利嘛。”

我差一点从饭桌上跳起来,“不是两万块钱吗,怎么变成三万了?”我在心里咕哝。由于我的不安,把饭桌边上的一个匙子给碰翻了,匙子又把一个小盘带到桌子下边,小盘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里边的菜汤在地面上一溅,溅到银雀花的衣服上。银雀花当即跳了起来,她完成了我想跳没有跳起来的一个高度。

银雀花恨恨地望着我,又悻悻地望着我。

金雀花责备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赶紧离座去找拖把擦地板,等我回来的时候,银雀花已经离座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我把一包用红纸包着的一万块钱交给金雀花,而脸却对着金雀花的妈妈说:“刚交了一万五千块钱的房款。余下的钱,攒够了,一并拿过来。”

其实,我哪里交一万五千块钱的房款,那只不过是做话说话而已。

我看到,金雀花的妈妈脸上立刻阴云密布。噫!做生意,还有首付款多少,最后货到付款多少一说呢。

不过,金雀花的妈妈只是阴沉了一阵子,并没说什么,大概觉得我还是比较慷慨,那个去了海滨城市的男孩连一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小白装傻充愣,死活不认帐。只有我宁蒙,愿意和她结成战略伙伴关系,买她这个帐,她也就给了我一个面子,说:“买房子是最重要的事。”

于是,这个家庭立刻又成了一个欢乐大本营。

饭后,金雀花的妈妈让呆子到超市里拿了三付扑克牌,打升级,一直打到吃晚饭尚早,不吃晚饭又累得两个胳膊发酸的时候才罢休。

从金雀花的妈妈那里回来,我仿佛喝醉了酒似地,差一点找不到回家的道路。

我把手头上仅有的一万块钱交给了金雀花的妈妈。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又欠下了两万块钱的债务。不过,这一次欠下的两万块钱,与上一次欠下的两万块钱有所不同,这次是我心甘情愿的,并且,我拒绝了金雀花的规劝。也就是说我和董存瑞差不多,不顾一切舍身炸碉堡,我和黄继光差不多,奋勇当先去堵枪眼。

金雀花说:“你傻了吧?”

我说:“你不是说两万块吗,怎么变成三万块了?”

金雀花说:“物价天天往上涨,难道你没听说过水涨船高的道理吗?”

金雀花的一句提醒蛮有道理。

剩下的这两万块钱怎么办?总不能像小白那样,一个月还给金雀花的妈妈四百五十块钱吧。既然不能,就应该汇总送过去,当然也不能两年之后再送过去。趁热才好打铁,这部分钱,只有快速地凑齐才好。

我又想到,等我把钱弄齐了,金雀花的妈妈说物价又涨了,怎么办?就像小白在“2000”后边加一个“0”一样。

如果能够和金雀花的妈妈签一个合同就好了,如果签订合同,我坚决不再使用阿拉伯数字,让阿拉伯见鬼去吧。

吃晚饭的时候,我忧虑地问金雀花:“你说,你妈会不会像小白那样在‘2000’后边加一个‘0’?”

金雀花白了我一眼,表示愤慨。

晚上临睡觉,我还在问金雀花。金雀花说:“你害怕加那个‘0’,就别去找我妈订婚呀!”

对呀,我不能担忧金雀花妈妈在“2000”后边加那个“0”。如果她那样做,我也给她加一个“0”,我给她下一个种,让她抱一个外孙子,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银雀花拿着一张两万块钱的欠条,不──是一张二十万块钱的欠条,交给我,我看着上边我的签名,立刻惊出一身冷汗,一脚把金雀花踹醒了,我也醒了。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坐在黑暗里,努力向窗外望去,那里,有一束光亮照射进来,那是某个工厂的灯塔,一个强度为五百瓦的白炽灯,从远处照过来,有恍如隔世的凄慌。

金雀花睡眼朦胧,问:“宁蒙,你怎么了?”

我说:“我梦见你妈了。”

金雀花急切地问:“我妈怎么了?”

我说:“她把那两万块钱改成了二十万块钱。”

金雀花气得猛踹我一脚,骂道:“你贫不贫?”

我被金雀花踹了一脚,似乎清醒了许多。我还想告诉金雀花,“那张欠条是银雀花送过来的。”可是,我没有说出来。

我想我这不是到屎壳螂嘴里找屎吃吗,我挨了一脚不够,还想再挨第二脚,我犯贱,我钻晕,我还嫌我头上的屎盆子不够大不够满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