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富贵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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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花,枝条柔软,学名雀梅,因金黄色的花朵形似展翅欲飞的雀鸟而得名。早春时节,沂河西岸的东山上,金雀花绚丽多姿,恰似成千上万的金雀在绿叶间飞舞,而西山上的银雀花则烂漫如雪。金雀山、银雀山由此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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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六年之后,终于把金雀花和银雀花弄了个一清二楚。我也因此了解到深藏在这个城市里的金雀花一家的秘密。
金雀花的爸爸,我已经知道了,我和他曾经有着忘年交情,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他每天早晨带给我的包子和油条,让我一个心如冰冻的打工仔在这个城市里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但是,我和他已经两年没见面了,特别是金雀花回到我的身边,我更没有要冒昧见他的信心。也许,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和金雀花好上了,并且睡在了一个床铺上。
金雀花到纺织厂上班,其实正是她离开家门的开始。事情的起因也很简单,可是后果却十分严重,无论对金雀花的全家,还是对金雀花本人,都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在这之前,金雀花和一个男孩好上了,那个男孩英俊潇洒,可是,金雀花妈妈却向那个男孩要两万块钱。原因很简单,金雀花有一个弟弟,小时候,金雀花照看他的时候,从床上摔了下来,摔成一个呆子。就因为这,金雀花妈妈一定要从金雀花身上找回来,如果没有钱,这个呆子往后的生活一点依靠也没有了。
仿佛金雀花妈妈两万块钱就把金雀花卖了,换成一贴膏药,用来医治她弟弟的傻病。仿佛这两万块钱就是敲开金雀花家门的敲门砖,没有两万块钱,一切免谈。
男孩一贫如洗,自然拿不出两万块钱。
金雀花和男孩分手的那个晚上,他们沿着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没有目的地走着,仿佛只有走着,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不这样走着,他们就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就会郁闷地死去。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闭塞的小胡同,男孩掏出十块钱,进了一家私人小旅馆。金雀花要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她一生一世的情人,也献给她一生一世的爱情。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都不愿意分开,担心一旦分开,从此天各一方,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晚上,他们连死的念头都有了,他们甚至准备好了安眠药,准备一起服下去,从此离开这个世界。可是,就在金雀花从怀里掏出安眠药,把一杯水倒好,端给男孩的时候,男孩犹豫了。
其实,男孩不想死,男孩还想继续活下去。
金雀花绝望了,她一把推开水杯,把安眠药撒了一地。金雀花冲了出来,男孩随后出来追她,她已跑得无影无踪……
我问:“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哪里也没去,我就在大街上一直徘徊到天亮。”
当金雀花给我讲述这段往日的恋情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青春的激情在燃烧。许多年过去了,这段往事依然在她心中荡漾,脸上春光无限。
我问:“这个故事,你也给小白讲了?”
金雀花摇摇头,“没有。”
“你既然不给小白讲,为什么给我讲?”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我听了,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金雀花能把这件往事讲给我听,说明,她还是爱我的,还是信任我的,她不把我和小白一样看待──对了,她一直不一样看待。
那天晚上之后,金雀花和那个男孩分了手,他们再也没见过面。听说,那个男孩去了海滨一个城市,再也没回到这个城市,直到现在。
金雀花把这一份伤痛藏在自己的心里,从家里走了出来,正好,那时候纺织厂里招工,金雀花报了名,她十分幸运地来到纺织厂,成了一名纺织厂的值车工。
从此,金雀花把纺织厂当成了自己的家,她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再也不想去见自己的妈妈。
我随着金雀花的讲述,思绪也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那个纺织厂里。我似乎记起来,好像,金雀花就从没离开过厂子,别的工友下了班,都往家奔,惟有她,呆在自己的宿舍里,顶多到外边去散散步,算是出了一趟远门。
那时候,她除了少有的几次微笑,更多的是一种忧郁。她的忧郁具有一种芬芳的味道,没有哪个男人闻到这种味道,不被着迷,不被醉倒的。我是这样,小白也是这样,只不过,我和小白醉倒的姿势不太一样罢了。
最终,金雀花选择了小白,因为我很快就被厂子开除了,我不能继续留在纺织厂里。如果我继续留在纺织厂里,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金雀花会选择我,那么我后来的所有痛苦就不存在了。
不管当初金雀花选择谁,已经不是她的第一次选择。那时候,我总以为小白是我惟一的情敌,是我惟一的死对头,现在来看,我还有一个情敌,还有一个死对头,只是我从来没看见过他,他也从来没对我构成威胁。如果有的话,这种威胁只来自金雀花的内心里,来自金雀花对爱情无所谓的态度,来自金雀花对爱情的放纵……
金雀花只所以给我讲述她的过去,也许,是我在改变着她,在不计报酬地纠正着她内心的放纵。
我和金雀花的这次谈话,最终促成了我们的爱情走向谈婚论嫁的高度。
我说:“你这么多年都不回家,你妈就没找过你?”
“她不需要找我,只要我结婚,必然要找她办理手续,她手里拿着户口本呢。我如果要去找她,应该拿着两万块钱去。”
我说:“你妈妈不找你,难道,你爸爸也不找你?”
“他曾经找过,包括妹妹,可是,我不能告诉他们,我如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会告诉我妈妈,我妈妈就知道了我的地方,那样,她会天天来找来,我即使自己不找一个男朋友,她也会给我找一个男朋友,然后伸手要两万块钱,甚至,她还会要手续费呢。”
我说:“也许,这只是你的一己之辞,你妈妈未必像你说的这样,她也许并没看中那个男孩,所以才刁难他,让他离开你。也许,几年过去了,你妈妈已经后悔当初的做法,她正在内心里忏悔呢,你愿意让她的心始终处于一种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吗?”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想,可是,我想来想去,我妈妈不会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有这样的心肠,这一点,我太了解她了。我从小在她跟前长大,她的每一言每一行,都不会逃过我的眼睛。”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应该尝试着去见她才是,毕竟,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金雀花坚持己见,不肯听从我的劝告。
我说:“你这样坚持己见,我们的事情怎么办?”
金雀花知道我说的“我们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事情。
我说:“我们的年龄都已经不小了,我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妈就有一种宿愿,让我把钱挣回去,我妈其实是盼着我娶媳妇呢?六年时间过去了,我不但没把钱挣回去,我还没有一个媳妇,我妈的双眼还不急瞎了。”
“这么说,你是愿意出那两万块钱把我买出来喽?”
“怎么能说是买呢?”
“不是买又是什么?”
“如果说买的话,那么,哪一个爱情不是买回来的?”
“不一样嘛,他们是自愿的。”
“我也是自愿的。”
“你是自愿的,我不是自愿的。”
“就算你不是自愿的,又不要你出钱,你就全当不知道,全当走了一段夜路。难道你没学过‘视而不见’这个成语吗?”
金雀花好像无话可说,她沉默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痴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