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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曾高飞 《欲望红唇》 都市小说 2008-10-01 15:31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05 · CHAPTER-00000149

梅是第二天清早走的。

经过一夜翻来覆去的折腾,我筋疲力尽;经过多日情感与前途的搏斗,我沮丧万分,对感情心灰意冷。

我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无法起身,我也不想起身。我没有勇气送她,没有勇气面对生离死别的场面。我更害怕自己坚硬不起来。梅的一句话,梅的一个动作,都可能使我不顾一切,与梅重归于好,都可能让我前功尽弃,前途尽毁。

梅走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私房钱全部留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在枕头边上,只是从其中抽出一张破旧的十元钞票当作路上的车费。从小城到她家刚好是十元车钱。

梅说现在读大学越来越贵了,你家可能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些钱留着给你读大学时用,如果不够用,写信对姐姐说,姐姐再想办法给你寄些过来。姐姐只是想无偿地帮帮你,没有附加条件。

看着梅麻木而机械的动作,听着梅平静如水的声音,我听见了自己心脏的碎裂声清晰地在那间窄小而冰冷的房间里响起。

最后,梅向我索要了一样东西:那把我曾在她家的小杂货店里购买的,但她没有收我一分钱的小刀。我曾用它无数次地削画笔,梅曾用它无数次地给我削过画笔,削过水果。我曾用它在村头的那棵茂盛的槐树下刺进手臂向梅求爱,那把小刀,锋利无比,冷酷无情,寒光闪闪。

小刀经过无数次的打磨,已经变得薄如叶片,锋芒毕露了,与传说中小李飞刀使用的小刀一样残酷冰冷,寒光闪闪。

梅索要小刀干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梅说过的那句话:哪一天你不爱我了,我就割腕自杀。我的眼前突然浮现梅那个拿起小刀,高高地举起,伸出左手,用小刀对准手腕上的动脉,在没有触及肌肉的手腕上空,做了个割腕划拉的动作的画面。

梅的话和我的回忆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拒绝把那把小刀给她。

给我那把小刀。

梅把手伸到我的眼前,温和地说。

她温和的语气里却透露着勿庸置疑的倔强。

我只想做个纪念,我这一生只求你做最后这件事情了,希望你看在曾经的情份上,答应我,把小刀给我。

我终于忍不住了,泪水潮水一样涌了出来,顺着我脸颊往下流,流进我的嘴里,咸咸的,滴落在枕头上,整个枕头都湿湿的,可以拧出水来。

我真的无法拒绝梅的最后的要求,我真的无力拒绝梅的最后的要求。

即使我明明知道梅真的有可能说到做到,用那把小刀割腕自杀,但我都无法拒绝梅的最后的要求,我都无力拒绝梅的最后的要求。

我知道即我使不给梅那把小刀,想自杀的话,梅还是可以找到其他的凶器来结果自己的。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小刀,把小刀递给了梅,放在她的手掌心。

梅的手掌心红润细腻,我曾经无数遍地抚摸过它,我曾经无数遍地用舌头翻来覆去地舔过它,而它给我最后和最终的印象却是上面放着一把锋利冰冷的小刀。这印象也是梅留给我太多无法遗忘的印象中最深刻的印象。

你一定要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能做傻事,我哽咽着对梅说,没有了我,你还有岩,他比我更值得你热爱,他比我更爱你,他比我更适合你,别让我活得太内疚。

梅点了点头,把小刀捏在手心,缩回手去,俯下身来,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就像每天醒来,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吻我的动作一样,就像每天晚上入睡,梅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吻我的动作一样。梅最后给我掖了掖被子,就像每天晚上,我在睡梦中,她数次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掖被子一样。

梅把那个她装了几件衣服从家里连夜逃出来时用的包袱背在肩上,走了出门去,然后轻轻地把门掩好。

梅的脚步声在小巷子里响起,越远越小,最后终于消失。

梅走出小屋后,我坐了起来。

透过模糊的玻璃,我望着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巷的尽头,消失在初夏的晨雾中。

再也听不到梅的脚步声,再也看不到梅后,我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目光空洞洞的,表情呆滞无神。

这张床,曾经留下多少我和梅的鱼水之欢。

在这张床上,我和梅曾经演绎过多少男欢女爱的细节。

可这一切都已经与岁月一样,流进了浩如烟海的时光里,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记忆,只能记忆。

这间小小的屋子,留下了我和梅太多的恩爱和欢笑,这些恩爱和欢笑写满了我的记忆。在我的心灵深处,有个地方,就像这间小屋一样,装满着我和梅的这些恩爱和欢笑,装满了我和梅之间的所有记忆。

人活着一辈子为了什么呢?

与梅的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为什么不能成为我活着的全部?

活着,坚持自己的情感和意愿多么举步维难,甚至可能要付出前途和生命的代价。

但我没有那么多的勇气,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把梅留下来,把爱情留下来。我是一个懦夫,我战胜不了别人,也战胜不了自己。

下午,我起床后,向房东退掉了房。

如果仍然住在里面,我依然会时时想起梅,想起与梅的一点一滴,想起与梅共同度过的一分一秒,我依然无法集中精力读书。

我搬了回去,父母都以一种默契的宽容接纳了我,并且在言谈中尽量不触及我的心痛,帮着我一起忘记过去。

没有了梅,我开始静下心来,温习功课。

我学得很疯狂,我几乎把自己对梅的全部的爱,对人生的满腔的绝望,对世间的全部的仇恨都转移到了书本上。我只想狠狠地啃着书本,把书本啃烂啃透,啃个滚瓜烂熟,发泄着我的心头之恨,发泄着我的心头之爱。

我好想苦苦奋斗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之后,等我高考完毕,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去找梅,回到梅所在的那个小村庄,向梅道歉,告诉她一切,征求梅的原谅,挽救我们的爱情,和她重新开始,从头再来。我会把她带到我读大学的城市,照顾她,关心她,加倍地珍惜她,爱她,加倍地珍惜她和她的感情,把曾经欠她的加倍地奉还给她。

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失去了我的梅,对生活已经彻底绝望。梅并没有等到我向她道歉的那一天,梅并没有等到我向她解释清楚的那一天。

梅回去的第二天就闪电般地嫁给了岩,做了岩的新娘。听说梅是主动对父母和岩提及亲事的。

梅和岩婚后,两个人就像一对生死仇家,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甚至动拳动脚,弄得家里鸡犬不宁,弄得两人身上伤痕累累。

后来,一位熟知内情的乡村老乡告诉我,岩和梅结婚三年,岩从来没能够亲近梅的身子,梅甚至手都没让岩碰过,梅甚至连手都没让岩牵过,岩甚至连梅的手都不曾碰过,摸过,牵过,更不用说亲近梅的身子了。

那对夫妻从来都是分床而睡的。梅睡床上,岩睡地上。

梅夜夜斜靠墙上,和衣而卧。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逼人,寒光闪闪的小刀,小刀锋利的刀锋咄咄地架在自己的喉管上。只要岩一有风吹草动,梅就准备随时用小刀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划拉。

我听了心情黯然,梅至死都还在捍卫着对我的那份纯洁的爱情。这个贞烈如火的女子,这个燃烧不了整个世界,却能够把自己燃烧尽净的女子。

梅的所作所为,弄得欲火似焚的岩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岩开始学会了酗酒买醉,越喝越凶,特别是在晚上,常常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夜不归宿。岩很多次喝醉了,就在路边的草丛或田埂上睡上一觉,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太阳正暖暖地挂在头上的天空,炙烤着他的屁股,炙烤着他的情绪。

也就是说,岩和梅一直徒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梅一生只是我一个人的女人,梅一生只希望只是我一个人的女人。

我记得梅曾经躺在我的怀里说过,我这一生,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

梅用行动实践了自己的诺言。这个已经在今天绝迹了的烈性似火的女子,用她的自我毁灭,让我在失去她以后,无比清楚地记住了她,无比内疚地怀念着她,无比深刻地相思她。

梅在世界上是消失了。但在我心里永远地活了下来,足以穿透我所有的人生岁月和风雨。

在肉体上不能与我结合在一起,在生活上不能与我结合在一起,梅却让自己在情感上永远地和我结合在一起了。

接到大学通知书的那一天,我曾经兴致冲冲地去见过梅一次,本来是希望她跟我走的。但在得知梅已经成家后,想着我自己还有漫长的学业还要完成,我就打消了要她跟我走的念头,话到了嘴角又被我强行吞咽了回去。

两个月来,梅明显地消瘦了。她的脸很憔悴,额头上开始出现皱纹。梅已经完全失去了与我在一起时的那种金属般的耀眼的光泽。眼神很空洞,已经完全失去了与我在一起时的那种天使般的眩目的神采。我突然觉得婚后的梅变得有些丑陋了,让我认不出来,至少让我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了。梅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梅了,已经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梅了。

我也没有向梅解释什么,只是说希望她好好珍惜生活,好好珍惜自己,好好珍惜岩。

我知道,我用不着向她解释什么的。梅是理解我的,无论我对她说过什么,无论我对她做过什么,她都不会太在乎,她都对我充满母爱一样的宽容。

与我会面的几分钟里,梅显得十分平静,从她平静的语调和勉强的笑容里,我猜测梅或许过得很好。毕竟岩是真心爱她的,不像我,爱得那么牵强,为了别的一些东西,可以牺牲她,可以放弃我们的感情。或者说随着时间推移,梅好起来。只要她活着,就比什么都好。如果她不厌弃,我将来还来看她。

但没想到那是我和梅的最后一面。

见梅最后一面的时候,我还不清楚梅为了捍卫和我的那份爱情,还没有让岩真正碰过她。如果知道这些,我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的。我只猜想岩疼她,爱她,养她,日子过得还可以。我只知道没有我,梅还是活下来了。

但我没想到,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三年后,我还是听到了梅的死讯。

梅就是用那把小刀割腕自尽的。

那天夜里,岩喝完酒,醉熏熏地回来,发现梅已经睡着了。那张美丽的脸,那副惹火的身材,那弯在床上的动人的睡姿,深深地刺激了岩。片刻之间,岩觉得欲火焚身,三年来的郁积在心头的所有欲望化为一种疯狂的冲动。

岩扑上去,夺过梅的小刀,远远地扔出窗外,扑到在梅身上。

强壮的岩把梅身上的所有障碍在片刻之间全都撕成了碎片,用醉熏熏的身子覆盖住了梅,挺进了梅的身体深处。

尽管梅拼死挣扎,但她的挣扎在强壮无比的岩身下,显得是那样的微弱无力,就像一叶小舟挣扎在台风怒吼,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完事后,岩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梅倦缩在床角,显得悲凄无助。她无声地哭泣着,脸上的泪如同田野里纵横的小河流,遭遇了雨季,欢快且饱满地流淌着,在那张日渐憔悴,日渐失去生机的脸上泛滥成灾。

凌晨两点左右,梅走下床来,走出房外,拾起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走出门去。她就像一个梦游的魂魄,来到了村头的槐树底下,梅高高地举起小刀,伸出左手,用小刀对准手腕上的动脉,重重地划拉了下去,一股殷红的血箭一样地喷射了出来,洒落在槐树下那块肥沃的土地上。

当时正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分。

人们发现梅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夜色全部散去,空气中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光明重新沐浴在小村庄上空。

梅的生命之液早就流淌尽了,干涸了,鲜红的血染红了梅身下的那块土地。平静地横躺在地上的梅吻着那把小刀,脸上的表情幸福而安祥,像一位圣洁的修女在领取升入天堂的门票,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陶醉在甜美的梦里水乡。

第二天清早,村人目睹了一场前所未见的壮观景象:成千上万五彩缤纷的大蝴蝶在槐树周围翩翩起舞,经久不散。是这些蝴蝶把村人引到槐树下的。人们发现梅时,梅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梅的身上栖满了蝴蝶,蝴蝶们低徊依依,在悼念梅的痴情。

这壮观的景象,就在那一天,我也看见了,成千上万五彩缤纷的大蝴蝶在我居住的宿舍楼下的青草众中上下翻飞,美丽无比,壮观无比。

当天,我在校园散步的时候,这些蝴蝶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若即若离,恋恋不舍,让我诧异万分,让师生们诧异万分。几个生物学教授闻讯而来,观看了一天,研究了几个月,至今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只有我明白,我也是听说了梅死后的情况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但我没有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即使告诉别人,都没有人相信,以为我在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