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和梅的裂痕始于高三下学期的中考之后，始于那个非常时刻。
如果不是因为前途，我和梅就不会分手了。如果与梅没有分手，我应该做了小爸爸，梅应该做了小妈妈。我们应该有了一个像我一样活泼调皮的儿子，满肚子都是坏水。或者，像梅一样美丽可爱的女儿，从小就看出具备美人胚子的潜质。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很聪明伶俐。
那次中考是高考前的一次大检阅。在那次为应对高考而进行的必经的多次大演习之中，我交战不到几个回合便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试卷上的每道题，我都觉得面孔熟悉，似是而非。可认真答起题来，我找不到文字来把自己对题目的熟悉情况形容出来。就像讷于言的人说话，拙于写的人写文章，其实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要一吐为快，但就是无法用生动活泼的语言把自己要说的心里话恰如其分地说出来，恰到好处地写出来，所以越说越弄巧成拙，越写越废话连篇，然而却不得要领，无法让阅卷老师产生共鸣。
我在试卷上写得满满的，几乎找不到一点空隙，甚至好觉得试卷上留的空白不够用，但考试的结果与我写在试卷上留下的文字的多少成反比，同学们留在试卷上的文字比我写得少多了，但试卷上的分数却比我高多了。
看着一塌糊涂的试卷，看着试卷上低廉的分数值，我欲哭无泪，内心悲痛，曾经清晰的前途逐渐模糊和迷离，我的眼前呈现出一片迷茫，仿佛置身于无法辨认方向的沙漠之中，望着没有尽头的飞扬的黄沙，不清楚自己的脚步将迈向何处。而如果不走，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时间和精力大都耗在了梅洁白如玉，丰满温暖的肉体上。课余我抓紧一分一秒与梅温存，享受着梅。我经常逃课，想尽一切办法和梅多呆在一起。即使人在课堂，但却心在梅身上。听课的时候，老师的授课声突然变成了梅的甜言蜜语，让我心醉神往，却听不清一个字，听不进一句话；读书的时候，从一行行的文字里突然跳出来梅的甜美的笑容，文字成了梅摄魂夺魄的眼睛，成了梅灿烂如花的笑靥，成了梅不著唇膏，但饱满鲜艳润泽的嘴唇，成了梅逐渐坚硬起来的暗红色的乳头，它们一起把我劫持起来，带进一个神秘的处所。在那里，我神情飘忽游离，根本无法把持自己。
我根本读不进书，我根本听不进课，考场上，我不败走麦城，谁败走麦城？我不败走麦城，我还能到哪里去？
我曾经是班上的佼佼者，虽然我调皮了点，但我的成绩从来没有被挤出过前三名。而那一次，我的成绩却一落千丈，令老师和同学都大吃一惊，令我自己也大吃两惊。他们都用怪异的眼睛看着我，探寻着我的成绩一败涂地的原因。从他们谴责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他们对我的期盼和警告。
中考之后的那一段日子，因为成绩，我情绪低落，自觉无颜见人，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我匆匆地躲避着熟悉的老师和同学的目光，根本不敢在他们面前抬起头来。
我觉得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光在打量着我，让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与世界上除梅之外的任何人，都格格不入，都站在敌对的立场上，战争一触即发。我每时每刻只想早点回到梅那个给我温暖，完全容纳我，根本没有歧视的小屋，一声不想地在梅的美丽肉体上反复折腾，让自己在一阵接一阵的高潮里物我两忘，自暴自弃。
但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任课老师，这些长辈级人物争先恐后地出面，在校门口守株待兔一样地耐心地守候着我的出现，除非我彻底不到学校去，否则，他们总能轻易地逮到我。
他们把我逮进了办公室，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软硬兼施，数管齐下，一副非要解救我出水火的苦口婆心的样子。
你和梅的事情，我们全知道了，我们不忍心伤害她，但我们必须对你的前途负责。否则，是我们在渎职，国家教委明文规定中学生不准谈恋爱，《中学生守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希望你能够悬崖勒马，猛省回头，根据你现在的表现，我们完全可以开除你，但我们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曾经是一个好学生，是因为我们要对你的前途负责，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爱情是可以选择的，错过了可以重新再来。往前看，还有更好的女孩在前面等着你。而前途是一次性的，就像一次性的筷子，用过了就作废了，就要扔掉，如果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不要一著不慎，全盘皆输。你要想清楚。年轻人，小心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你曾经是一位很有希望的种子选手，积极进取，成绩优秀。可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都颓废成什么样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个样子，让我们痛心疾首。你要痛下决心，慧剑断情丝呀，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
你现在还小，可能被一些事情迷惑了，你不要亲手毁了自己的前途，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上了大学，什么没有呢？照你现在这个样子发展下去，什么爱情，什么前途，你都会丢失殆尽，一无所获的，甚至包括梅。梅不是你的上帝和全部，梅是你的障碍和累赘，要奔赴灿烂前程，要领略以后的人生美景，你就要长痛不如短痛，你就要搬开障碍，甩掉累赘，你就要轻装上阵，你就要当机立断，现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果再晚点，你就来不及了。
你要考虑清楚，慎之又慎……
我还算是个通晓大义，明白事理的读书人。
说真的，师长们苦口婆心的劝解确实句句在理，确实是在处处真心地为我着想，为我好。确实听得我泪流满面，如醍醐灌顶，一边低眉顺眼地听，一边心中不时地生出对梅的怨恨来，在他们面前也表现出一副要痛改前非的样子。
可是梅对我太痴太纯太真了，教我如何开得了口去跟梅说？
我是梅的全部，我给了梅全部。如果我抛弃梅，无异于把我给梅的全部再拿回来，我忍心吗？这个单纯而认真的农家女孩，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心眼儿。
梅身上燃烧着的爱情的火焰，即使不能烧毁世界，亦足可烧毁她自己，烧毁她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全部。
可是老师们说得太对了。
前途的选择一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错过了，永远无法追回，永远无法用其他的方法来补救。而爱情的选择却有很多，只要能使你产生触电的感觉的，哪个女孩子不一样呢？哪个女孩不可以呢？我不能因为梅而一叶障目，不见森林。我希望梅也能够像我这样想开来，爱情的选择有很多种，梅没有我，她还有憨厚老实的岩，他们可能才是更好更合适的一对同林鸟。
梅只是盖住了我的眼睛的一片叶子，梅只是提前出现在我的眼前的一棵树木。是的，在孤独的一片叶子、单独的一棵树木和多棵树木连缀而成的森林之间，我是个喜欢森林的孩子，我渴望贪婪得到满足，我渴望炫目的迷失，我渴望在迷宫一样的森林里东游西荡，享受整个森林，而不是孤独寂寞地草率匆匆地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
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处理好的，我央求说，你们要替我保密，当心让梅知道，梅知道了，我就前功尽弃了，你们也前功尽弃了。
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师长们见我终于识时务为俊杰时，都放心地笑了，他们一一和我握手，对我表示鼓励、信任和支持。
他们的笑就像一把刀，钝割着我的心，我清楚地感到心上的肉在刀的来回锯动下，一块一块地掉下来。肉掉下来的地方，血从那里不枯不涸地涌出来，没有停竭的时候，心痛使我觉得比死还难受。我跑到校园后面的竹林里，伏在一棵参天的毛竹上，一边悲声大哭，一边思考着怎样与梅漂亮地结束恋情。
而这片竹林，曾经留下我和梅追逐嬉戏的青春恋影，这些往日的美丽回忆，一幕幕漫过我流泪的眼前。
与梅结束恋情，我不能硬来，我应该智取。我得找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既要干净利落地甩掉梅，又不能留一点蛛丝马迹，要使梅觉得一切不是我的错，而是错在她自己，要使梅狠下心来，彻底地把我遗忘干净。
我开始精心策划一场背叛爱情的阴谋，耐心等待一次能够一举推毁梅的坚固无比的爱情堡垒的良机。
我对爱情的阴谋和背叛，在梅死之前和梅死之后，她都一直蒙在鼓里，全然无知。
其实，即使告诉梅事实的真相，梅都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梅太单纯了，因为梅对我太信任了，她宁愿死都不会相信我会如此卑鄙和龌龊，她不会相信一切会如此惊人的巧合。
在冥思苦想和等待时机的十多天里，我对梅更加温柔，更加体贴了。我用我虚伪的爱情的甜言蜜语和柔情蜜意哄得梅秀丽的脸上铺满爱情的灵秀之气和青春的灿烂光泽，让梅在和我最后厮守的那些屈指可数的日子里，因为爱情的滋润而艳丽生动无比。
梅绝对想不到，我对她的好只是弥留之际的爱情的回光返照，是我心虚的掩饰和觉得亏歉的弥补。
被爱情滋润的梅有一张多么亮丽生动的脸蛋，让我想起梅的家乡那五月的水蜜桃，白里透红，吹弹欲破，让人涎水四溢。想起梅的家乡那七月的红杨梅，甜中带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撑得肚皮滚瓜溜圆，牙齿酸痛，一沾东西就痛得尿尿了，但只要再看见杨梅，还是不顾一切地贪吃起来。
被爱情滋润的梅有一副多么袅娜多姿的高挑的身段，让我想起梅的家乡的村庄后的瀑布边上拂水垂挂的柳条，在清风的吹拂下，迎合着天籁之声，风骚地摆动，风情地舞蹈。
平心而论，那些日子，我对梅的真诚不完全是出于阴谋。其中，爱情的真诚和爱情的阴谋各占一半的份量。一方面我是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怕被梅识破，功败垂成；另一方面，确实感动于梅对我的真诚，对我的深情，我内心有愧。和梅在一起相处已经时日不多了，我要抓紧一分一秒去弥补，去享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情，梅付出的太多太重了，选择与她分手，我良心上确实过意不去。
老天爷，你有眼吗？你的眼睛长在哪里？
老天爷，你有心吗？你的心为何如此坚硬冰冷，把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憧憬着美好爱情和明天的年轻人活生生拆散，你忍心吗，你？
每天望着梅里里外外辛勤忙碌的背影，我的泪不由自主就涌了出来，蓄满我的眼眶，迷离了我的视线。我无数次地想起鲁迅先生的那个著名论断：悲剧就是把美毁灭给人看。
是的，我和梅是悲剧，无可避免，这悲剧是我造成的。我是在人为地制造梅的悲剧，人为地制造自己的悲剧，人为地制造我和梅的悲剧。
活着就是这样，想要活得更好就是这样。要想得到，就得首先学会失去，不断地丢弃过时的，陈旧的，才能不断地得到时尚的，新鲜的，失去了与梅的爱情，我还能在不久的将来，在上大学之后，得到新的爱情。而且可能得到的比失去的会更多。我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
上大学后不久，因为我在风月场上的出色表现，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同窗们就送给我一个“流氓画家 ”的雅号，想把我弄臭，让我在女孩子中失去市场，给他们机会，从而在我失去的市场上分得一杯羹。
这个不雅的雅号，现在还叫得山响雷鸣。
我对这个雅号包含的内容不以为然，美眉们对我这个雅号亦不以为然，甚至因此更加喜欢，因为男人不坏，女孩不爱。男人的坏，往往容易被女孩子误读为勇敢和浪漫，尤其是那些渴望爱情和保护的小女孩。
“流氓画家”这个名号，反倒成为我在女孩子中间开拓爱情市场的最出色的广告词，收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广告作用和效果。
我认为自己曾经还算是一个比较正经的人，现在流氓一点，是因为我成熟了，成人了。男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我比其他人来得早了一点而已，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与其婚后坏，不如婚前坏。
我的人格的裂变始于和基于与梅的爱情的破产和爱情的悲剧，我现在有时候有些后悔我当初的选择，我宁愿要梅不愿要前途。其实，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我知道两者其实并非水火不容，只是当时我太幼稚，初尝女色，显得过于贪婪。如果是现在，我做得到鱼与熊掌兼而得之。
我对老师曾经的劝解理由产生了质疑，我觉得应该反过来，应该是人生的道路的选择有很多次机会，错过了这条路，我还可以通过另一条路抵达我想要去的地方。但爱情只有一次机会，初恋只有一次机会，那种感觉只有一次，错过了就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你无法再找回当初的那个人，无法再找回当年的那种令人心旌晃荡，难以自持的感觉了。
如果初恋不能如愿以偿，那恋上一百次一千次又有什么觉得恶心的呢？一次不成，就多来几次吧。就像逼良为娼的妓女，起初没有谁是心甘情愿的，但只要想办法让她与陌生的男人发生了第一次，她们就不会在乎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千百次了。只要你给钱，她就可以给你肉体，让你快乐，让你满足。
瓦罐碎成两块与支离破碎反正都是碎，没有什么质的区别，不如破罐子破摔来得爽快。
对青春的破坏可以换回自己想要的大把大把的钞票和肉体上的快乐感觉。
我苦苦寻觅和等待的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在我参加高考那年的五月十三日上午，距离高考还有五十五天。教室里黑板右上角框着的高考倒计时表每天都在刺痛着我们的心，让学子们把那根奋斗的弦绷得紧紧的，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钻进书山题海，不休不息。
老师们时刻都在关注我和梅的近况，关注着我的爱情阴谋的进展情况。
那天放学后，我走在学校通往我和梅同居的小房子的路上。在路上，我碰到一个到处向别人打听自己女朋友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在广州一家建筑工地打工，一天一块从天而降的木板砸中了他的头部，这次偶然的工伤事故使他丧失了几乎所有的记忆，以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女朋友，记得自己和女朋友很相爱，但女朋友叫什么，长得什么样子，自己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伤愈出院后，小伙子返回故乡，曾经的女朋友全家搬走了，不知去向，他只得四处寻找，见人就问。
当小伙子问到我，向我诉说起他的遭遇的时候，我真有些欣喜若狂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认识你女朋友，也知道她在哪里。我对小伙子说，我现在就领你去见她，你要记住，你的女朋友叫梅，呆会儿你见了她，你要牢牢抱住她，别让她跑掉了，你自己应该清楚，你现在是一个不健全的人，她和她家都嫌弃你，这正是她们一家搬走的原因。
失忆青年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我又把我的话对他重复了几遍，再要他复述一遍，直到确认他确实记住了为止。
穿过几条小巷子，我把失忆青年领到了我和梅租住的房子前，在最近的拐角处，我打住了脚步，示意失忆青年自己走过去与女朋友相认。
我看见梅正倚在门框上一边等我，一边在津津有味地啃一本砖头一样厚重的小说。我记得那部小说是路遥的《平凡世界》，是我从同学那里借过来，给梅看的。梅说，我到学校去了，她一个人在家闲得慌，需要借助小说打发日子，边读小说边等我回来。
临近我毕业，梅辞掉了洗涮瓶子的临时工，专心专意地伺候我读书。她做着我考上大学后，带她去见识更加宽广更加美丽的世界的梦。她觉得我所在的小城里比她所在的农村要有意思多了，将来我上大学的城市一定比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城市要有意思多了。
但梅可能永远不知道，有秀色可餐的她在旁边，我的用功是伪装出来的，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读书呢。没有心思读书，我还有什么锦绣前程呢？
看见了没有？我指着梅对失忆青年说，那个倚在门框上读书的女孩就是你的女朋友，她叫梅，你快去相认吧。记住，你要抱住她，别让她跑了，她跑了，你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失忆青年谢过我，欢天喜地地向梅跑了过去。
失忆青年窜到梅身边，一把把梅抱了起来，转了两个圈子，惊天动地地叫道：梅，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把我想死你了。
是该我粉墨登场的时候了。
我顿时怒容满面，箭一般地冲了上去，高高扬起右手，向着梅那张我用舌尖曾经无数遍舔过的秀丽的面庞狠狠地掴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在那条深深的巷子里久久地回荡。
梅在错愕和目瞪口呆中就不明不白地受了我一记十成功力的耳光，她粉嫩的脸上顿时呈现出一个红红的手掌印，并高高地肿了起来，那个殷红的手掌印覆盖了梅的整个左面庞，五条指印清晰可见，几乎要流出血来。
你，你，你凭什么打我女朋友？
失忆青年转过身来，捋袖握拳，怒声斥责，他的双眼喷火，要把我一口吞了下去。
臭婊子，你竟然敢背叛我！你敢背着我偷男人，亏我对你这么好！
我狠狠地骂了梅一句，背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凿开了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冒。
我的泪如倾盆大雨，淋湿了我整个的面颊，洒落在那天我打了梅的一巴掌后，夺路而逃的路上。我没有回头，我怕自己一回头，看见梅一脸委屈无辜，一副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就会软下来，一切就会前功尽弃。
梅在受了我一巴掌之后，惊愕和绝望交织的表情就像我记忆的墙壁上的一幅壁画，永远烙在了我的记忆的墙壁上，经历风霜雪雨都无法冲淡和磨灭，无法使我一生遗忘，直到我带着这个心痛的记忆和凝固的时刻走完我人生的终点，走进我一生最后的归宿——坟墓。
一路上，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忏悔着：梅，我对不住你，请原谅我，我这样的男孩实在不值得你爱，实在不配你爱。梅，我是个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魔鬼，你就忘了我吧。早点忘了我，早点开始你的幸福生活，越早忘记我，幸福就越早一天降临到你身上。
我的泪在那一天就流尽了，以后就没有再流过。我心里的血在那一天就流干了，以后再也没有流过。我的真诚在那一天就用完了，以后就像被挤干后的牙膏，再也挤不出一点一滴来。
我的泪为梅流尽了，我的血为梅流完了，我的真诚为梅用完了。以后虽然我照常谈恋爱，但即使与对方分手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流泪了，我再也没有流血了，我再也没有付出真诚了。我付出的已经都是虚情假义了，梅以后开始的爱情的过程其实是我在游戏人生和感情的过程。
梅之后，虽然我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多次短命的恋爱，但我觉得那些爱情只是出于一种动物的本能的需要和冲动，我都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去开始、去面对、去结束，闪电般开始，闪电般结束。
考上大学后，我开始疯狂地追逐女孩。不管是自己班上的，还是别的班上的，不管是同年级的，还是低年级的，不管是学校里的，还是校外的，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对方看起来顺眼，只要一有机会，我就穷追猛打，死缠烂打，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把对方骗到没有第三者在场的任何地方，开始亲吻她，开始抚摸她……
即使没有机会，我都会千方百计地给自己创造条件，创造机会。当然，我的对象都是那些年纪偏小，世界观不太成熟的小女孩。年纪稍大点，世界观成熟的女人，一般都不会让我的当，我应付起来相当吃力。
那天晚上，我和梅呆在一起度过了最后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早，梅就收拾东西回农村去了。
那天晚上，我的心情很糟糕，我的眼睛很红肿，我的神情很恍惚，但我的精力却出奇地旺盛和充沛。我和梅无声无息，但却疯狂地爱抚对方，疯狂地做爱，一次又一次，不知疲惫，没有满足。我们都有一种预感，这是我们呆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我们都泪流满面。好几次，我都想开口请求梅原谅我，好几次我都想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可是在前途和爱情的选择上，我放弃了梅，最后还是把真相活生生地吞进了肚里，像吞一只苍蝇。
使我疑惑不解的是，梅是那样爱我，为什么不向我解释清楚呢，为什么不向我分辨呢？
尽管在她看来，她觉得自己冤，觉得已经解释不清，分辨不清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也许只要梅求一下我，求我原谅她，我脆弱的防线就会全盘崩溃，我就会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和梅在一起，甚至如果在那个小城容不下我们的爱情，容不下我和她，我就和她私奔。我们走得远远的，走到海之角天之涯去，走到一个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什么破烂前程，什么狗屎大学，什么书本，什么老师，都他妈的统统见鬼去吧，我只想和梅在一起。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地方，居住下来，开始我们自食其力，养儿育女的生活，虽然这样的生活可能艰苦，但我们的感情十分甜蜜，生活就苦中有乐了，那种乐能使我们陶醉，使我们战胜全部的生活之苦。
多年之后，我才从内疚的母亲那里知道，就在我对梅实施爱情阴谋的前一天下午，我的父母结伴去找过梅。
我的父母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们同样抓住了梅的弱点，厚颜无耻地对梅说，你既然这么爱我儿子，你就应该为他的前程着想，对他的前途负责。爱情需要奉献和牺牲。
放过他吧，我们求求你了，只有你做出牺牲才能拯救他的堕落。你看看他，现在只知道一心扑在你身上，差不多都要毁掉了。我们求求你，放过他吧，你有你的生活，他有他的生活，你们是不同类别的人，再过几年，等你们的感情一降温，你就会明白的，那时你们还是要面临分手的选择，与其那时再谈分手，不如再在分手。
为了彻底说服梅放弃我，我厚颜无耻的父母不惜跪在梅的脚下，逼着梅做出承诺，做出行动，否则，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原来是这样。
这大概是那天晚上梅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请我原谅她的话来，没有分辨，没有尽力去挽救我们的爱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