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日子的守望
李中路家的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捏了捏发麻的手指,拿起窗台上的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她摇了摇头,还是叹了口气又把镜子放回了原处。她抬头望着窗外壮子的身影,那个头,那举止,那根根耸立的寸头,那双浓重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那挺峻的鼻梁,浑身绽放出的阳刚之气,这又不能不让她想起自己的男人,虽然自己的男人一去近二十年不回家,可是他为自己留下了影子和念想。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李中路家的心思也从那不见踪影的男人身上转移到了孩子们的身上,年轻的时候怕孩子们饿着,冻着,怕在外面受人家欺负,等到两个闺女都出阁了,自己省心了。可是,伊人不在,岁月蹉跎,时光如利斧般的削刻,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刚进李家门时粉嫩的脸庞也因太阳的烘烤而变得黑红黑红的。李中路家的时常会对着镜子发呆,我真的老了吗?中路他回来还会认识我吗?
李中路家的彻彻底底的成了一个老妇人,无论从她不知何时爬上鬓角的霜丝看,还是从她那缓慢的步态来看,李中路家的已经是日薄西山了,就像小岭上躺着的太阳,日复一日的为人们送去无尽的光和热,每天傍晚都会到这里歇歇脚,红通通的脸,红通通的云,就连周围的云彩都是红通通的,让人看上去是那样的安详温和。这种静谧劲真让李中路家的羡慕,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和那个不知生死的鬼男人就这样一起坐在院落内的老槐树下看着小岭上的太阳一点点褪去红晕,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身边绕来绕去呀?不,应该是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们。
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不顺心,李中路家的对自己的孩子还是比较中意的。孩子们都知道做母亲的苦,从未让母亲操过心,壮子在全村同龄人中个头最高,身体最壮,不主动攻击别人就罢了,还能让乡人欺负吗?再也不是刚分家那个境况了。按照农村的话说,李中路不在家,有他儿子撑门户。眼看着两个妹妹都出了门子,可是壮子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也不着急。壮子仪表堂堂,很多人向李中路家的提亲,一问儿子,他却不理不采的。做母亲的不明白孩子的心思,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壮子说:“不着急,再等等,或许没多长时间我爸就有信儿了,我想爹妈团圆的时候再娶媳妇。”
壮子的一句话捅到李中路家的心根里了,别看她整日没事人似的,她心里何尝不想念自己的老头子,十多年的时光就这样空守而过,对孩子们是一种失去父亲的痛苦,对一个女人来说更是一种煎熬,一种生理上和精神上的煎熬。孩子孝顺,孩子一直想着远方的父亲,可是这个该死的李中路,你在哪个窟窿里猫着呢?死活给个话呀,你知道一大堆人日思夜念的盼着你吗?
人一老,想法就没头没脑的瞎捉摸,李中路家的叹了口气,都十多年近二十年没音信了,恐怕是联系不上了,李中路家的只能这样想,她不想往那处让人揪心的地方去触碰。
“不管这个老不死的了。”李中路家的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他,抬头向窗外的儿子喊道,“壮子,歇息会吧,够烧就行了。”
壮子擦了擦汗,“妈,我不累,再劈会就行了。”壮子望着靠墙脚堆得像小山似的劈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子又劈了几个。
李中路家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为壮子做的新衣服,“来,过来试一下,看妈给你做的合适不合适。”
壮子这才放下手中的活,拿过母亲做的衣服穿在身上试了试,“妈,你的手艺真棒,全村没一个像您做的好的。”壮子啧啧称赞着。
李中路家的一笑,“没你说的那么好,以后你想穿也穿不着了。”
壮子着急地问:“为什么,儿子气住您了?”
李中路家的抿嘴一笑,“傻小子,等着让你媳妇做吧,到那时你还稀罕妈做的破东西?”
原来是这个意思,壮子紧张的心情才松开,“我穿惯了母亲做的,我不娶媳妇?”
李中路家的一指儿子的脑门,“又犯傻了不成?妈总有老的那一天,我还想抱个孙子呢!”
娘俩正说着话,听到矮墙外面有人打听,“这是李中路家吗?”
这个家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这个称呼了,娘俩一楞,走出门外,见一个中年汉子满身灰尘的站在外面,看样子是走长途的人。
李中路家的答道:“是,这就是李中路家,请问这个兄弟你有事吗?”
那个人擦了把汗,“可找到你们了,李中路让我给你们捎封信,他说让你们去奉天找他,详细情况写在了信里。”
“谁?谁来信了?”也许人老耳朵也发背了,李中路家的明明听到了“李中路”这三个字,可她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兄弟,你再说一遍,是谁来信了?”
“大嫂子,你真是老了,是你家男人来信了!”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
壮子一把将那封信抢到了手里,用最短的时间扫了一遍,猛然将母亲抱了起来,激动地说:“妈,真是我爸来信了,我说的没差吧?我爸肯定会来信的!”
李中路家的连连用拳头打壮子的肩膀,“你这个混小子,快把妈放下来,我可禁不住你这么抱,小心把我的老骨头摇散喽!”
壮子这才将母亲放下。
李中路家的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笑着对儿子说:“瞧你那高兴劲,真没出息,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你爸来信了吗?”
说话的瞬间,李中路家的眼圈不知啥时候湿润了。
壮子不解地问母亲,“妈你不是天天念道我爸吗,这次真来信了你又不当一回事了,真是的,你看,你看,还掉眼泪了,真是不知道真想还是假想。”
儿子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一说,李中路家的不免有些羞涩,“你这孩子竟瞎说,我啥时哭了,刚才是迷眼了。”
娘俩先放下这个令她们激动几天几宿都不会累地高兴劲,连忙请那个送信的人到屋里坐坐,可是那人看见信送到家人的手里,转身就要走。
壮子赶快说:“大叔,你怎么着也得喝点水再走吧?”
那人边走边说:“不用啦,李中路和我住在一起,他为人不错,我这次回家,他托我捎这封信,信送到了,总算是尽了一份心。我也好几年没回家,不知道家中变成了什么样子。不待了,等到了东北咱们有的是时间聊,我家在新军屯,再不赶快走非得趟黑不可。”
等到那人走后,李中路家的迫不急等的让儿子念给她。听完后,李中路家的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放声大哭,“李中路,你这个挨千刀,你死在外面算啦,你还知道回信呀?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娘几个的苦呀?”十几年的心酸化作一串串泪水,在李中路家的沧桑的脸上滑落。
做儿子的知道当妈的苦楚,等到母亲哭够了,才过来劝母亲,“妈,都这么多年过来了,就不要再埋怨我爸了,我爸一个人再外也不容易的。”
李中路家的在儿子的安慰下才止住了哭声,这是喜极而泣,又让儿子把信读了几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才在儿子的搀扶下进了屋。
喜讯收到了,可是问题也跟着出来了,娘俩谁都没出过远门,更不用说去奉天这么远的道,怎么走呀?娘俩合计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壮子他老叔,中路他五弟中德。
中德是个嫌贫乐富之人,有权有势用的着,不用求他,他都会主动靠上去,如果没什么用处,就是亲哥们,像壮子他们孤儿寡母的,中德是不愿意理会的,一句话,中德是个走道眼朝天,是个走上的人。
李中路家的很烦这个小叔子,亲兄奶弟,你四哥不在家,你不说帮一把,不帮就不帮吧,现在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你不帮是你的本分,可是你不能像外人一样也来寒碜我们吧?李中路始终忘不了那年春节前夕,村里来卖肉的,可是手里没有钱,娘俩在肉案旁转了半天也没敢割一二两肉。
这时中德过来了,白了他们娘俩一眼,然后冲着卖肉的说:“给我割二十斤肉。”
卖肉的满脸堆笑的操刀割肉,边称边说:“五爷日子过的真舒坦,一割就是二十斤。”
中德用眼瞟着壮子他们娘俩,不冷不淡地冲着卖肉的说:“大过年的,谁家不吃顿饺子?!”然后他又像长辈一样转过身来对壮子他妈说:“嫂子,你没钱割肉就别到这地方晃悠,你这不是成心馋着我侄吗?快回家吧,在这儿站半天也不买,不嫌丢人!”
中德一句话,就像巴掌一样掴在李中路家的脸上,火辣辣地痛,她一咬牙,顺手将右手的金镏子摘下来拍在了肉案上,然后冲着卖肉的人说:“割二十斤肉,够吗?”
李中路家的这一举动,惊得中德和卖肉的眼睛直勾勾的瞅着那个金镏子。卖肉的连忙说:“够,够,嫂子,你放心,我给你称得高高的。”
李中路家的拎起称好的肉,带着壮子回家炖肉去了。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李中路家的仿佛感觉到中德的喉咙咕隆了一下。
中德伸了伸脖子,干涩地说:“这是活败家呢!”
中路家的停下来转过身说:“败什么家呀,大过年的,谁不给孩子们换换口味呀!”
不咸不淡地话,但是又话里有话,在场的人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中德媳妇到现在还没开怀,不知原因是在男人身上,还是在女人身上,总之中德无后。
中德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灰不溜湫地走了。
那天晚上,中路家的哭了半宿,她并是不心疼那个镏子,虽说那是过门的时候中路亲手给她戴上的,她是因为委屈才哭的。
多年的事,过去就算了,事到如今还需要求中德,不是有那句话吗?亲的远不了,寻亲这事求别人说不上话,再说他经常在外面跑,人比较活泛,办事还是比较放心的。
第二天一大早,中路家的就硬着脸皮来找中德。
中德一听四哥有信了,自是高兴万分,平时的磕磕碰碰都算不得什么,毕竟是一家人吗。这时中德慷慨的像一名壮士,他拍着胸脯对壮子他妈说:“四嫂,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四哥找到,等我把道貌岸然趟出来,回来我就接你们娘俩。”
中德这样的应承,高兴地中路家的直搓手,她说:“四弟,你这可是帮我大忙了,我这就给你取路费。”
中德一摆手,“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到奉天只是找你男人吗?那也是我亲哥。十多年没见面了,我也想他呀,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呀?这路费你就不用管了。”
身后的中德媳妇用手直拽中德的衣服后襟,中德回手将媳妇的手打开,笑着对壮子他妈说:“嫂子你就回家等着好信吧!”
中路家的被中德的古道热肠感动地不得了,一下子便把以前不愉快的事忘的一干二净了,听完中德的话,就迈着小脚回家和儿子等信去了。
时间过的可真够慢的,以前太阳一转,很快就落到小岭上,可是中德远赴奉天,壮子他们娘俩就这样干等着,就是不见太阳移动。就这样煎熬了二十多天,终于等回了中德四弟。
中德这次路上非常顺利,很快就找到了中路,哥俩见面分外亲热,中路又带着他到故宫转了一圈,拜了拜老汗王。在这里小玩几天,中德便急着赶回来了。
既然道儿已经摸熟了,壮子便急着去找父亲,他这几天早没心思干活了,那颗心早就飞到了奉天。可是这一走,家里这摊子怎么办,也不知道去几个月,还是几年,还是长住在奉天。中路家的就与壮子合计,让他先随五叔中德去奉天,等到家里万事安顿好了以后,自己这就找他们去。
也只能这么办了。壮子高高兴兴地跟着五叔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奉天,奉天,你就是我的乐土,你就是我的家园,你就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奉天,我来了,父亲,我找你来了!
梦,随着火车向北疾驰,这是一个团圆的梦,还是一个伤心的梦呢?愿上天保佑这个寻父的男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