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亲不亲故乡人
张海余在林西煤矿罢工失败后,又遭到特务追杀,不得不告别战友,来到关外避难谋生。身世浮沉雨打萍,漂泊不定,也就没有心思考虑生计之外的事,随着日子有了些着落,也便有些闲心捉摸起其他的事来。来到关外这么长时间,人生地不熟的,没亲没故,就像没根的藤似的,不情由地想起了早些年跑出来的中路四弟。
李亚新说“奉天那么大,咱们又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去找呀?”
张海余想了想,“当初惠三老爷让老四来奉天的时候,说是让他投奔五表姐。”
李亚新说:“那你知道五表姐在哪儿吗?”
张海余回忆了一会儿,“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是惠三老爷在世的时候念叨过这个远方的亲戚,好像是在一个纺织厂上班,五表姐叫,叫什么着?对了,”张海余一拍有些秃顶的脑门,“五表姐叫李庆华。”
李亚新一摇头,不赞成张海余这个做法,“奉天这么大,你又没有个具体方位,那不是瞎子摸灯吗?”
张海余白了李亚新一眼,“瞧你说的,那又不是到地里找一根高粱杆,你想啊,纺织厂再多,也不可能比地里的庄稼多,我就不信,我一个一个的找,还不能把五表姐给找出来?”
李亚新知道,自己男人的犟劲又上来了,在这个劲头上,任你十头牛也不可能把他给拉回来,那就由他去吧,等到他找累了,找不到了,他也就死心了。
张海余打定好主意,第二天便带了一些干粮上路了。为了寻找李中路的下落,他逢厂便进,遇人便问,真是苦心人天不负,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五表姐李庆华。
无巧不成书,那天李庆华下班往外走的时候,刚出大门口就见一个乡下男人向工人们打听这里有没有叫“李庆华”的人。李庆华便一楞,因为这个名字与自己重名。别人不知道,李庆华是她自己的小名,嫁人以后就以自家男人的名字当称呼。李庆华很是好奇,便走过去问这个人,“你找李庆华干什么?”
那个人说:“我是从关内来投奔亲戚的,听说李庆华在纺织厂上班,具体在哪个厂子我已经记不清了。”
李庆华不由心头一热,“你是关内哪儿的人?”
那个人说:“我是唐山丰润王庄子小岭圈儿的。”
李庆华一听,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这位大哥,我就是李庆华。”
那个人也激动万分,“我是惠三老爷家的把头,我叫张海余。”
甜不甜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李庆华自出门子以后,回娘家没几次,今天冷不丁的蹦出个娘家人,她能不激动吗?李庆华赶忙将张海余领回家。
李庆华一家人听说张海余是从关内老家来的,亲热的不得了,又是找瓜子,又是倒茶。可是,张海余哪有心思坐在这里吃喝,屁股还没坐沉,便急不可待的问:“五姐,中路来过你这儿吗?”
五姐当家的男人对张海余说:“中路来过这儿,我让他和我们在一起住,他不肯,他说一个大男人,出出进进的不方便,搬到路南区苏官屯去住了。”
张海余一听中路有了着落,说明这次没有白跑一趟,这才喝了口水稳住了心,“姐夫,中路在这儿干啥呢?”
旁边的李庆华叹了口气说:“他还能干啥,替别人写写信挣些小钱,就这几个钱他也攒不下,整天就知道抽大烟,出力气的活不愿干,大兄弟你说说,这年月,谁缺大爷呀?他一个人生一顿熟一顿的瞎对付,看着挺可怜,想想又真气人!”
张海余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劝说到,“五姐,你已经够费心的了,他一个少爷胚子,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不像我们穷家出身,中路走到这步田地,也难为他了!”
撇开中路的遭遇,一屋子人便趁着海余寻亲的机会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乡情,苦辣酸甜,人皆有之,活着,真不易呀!
李庆华安排张海余吃了顿饭,本想多留他一会儿,见张海余急着要找中路,只好为他打点了一些干粮送他出了门。
张海余辞别了五表姐全家人后,大步流星的奔苏官屯走去。
一路寻去,在当地人的指点下,张海余来到了一间破土屋,抬眼望去,一扇破门虚掩着,推门而入,里面光线很暗,但未见中路的身影。那个引路的人便告诉他,到镇上的一家“白面儿馆”肯定能够找到他。
听完这个人的指引,张海余不由火往上撞,他谢完那个人后,便又到镇上找到那家“白面儿馆”。进得屋来,里面烟雾弥漫,分不清哪个是张三哪个是李四,全都是一群焉巴鸡的模样。张海余便低着头一个个辨认,终于他在靠里角找到了中路。
张海余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仗义疏财的四少爷,只见中路蜷在那里一汩一汩忘我地冒着烟,虽然他头发蓬乱,胡子拉茬,但是那张脸的模样还是能辨认出来的。再往他的身上看,但见他穿的破长衫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红补丁套着黑补丁,蓝补丁圈着花补丁,真够本事的,也亏他能将这些烂布头给胡乱的缝在一起,一看就是没女人的主儿。
见到李中路现在这个德性,张海余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把将烟枪夺了过来,一提膝盖,“喀嚓”一声,将烟枪拦腰折断。他用手指着中路的鼻尖骂到,“李中路,你还没死呀,怎么不抽死你!”
李中路迷迷蒙蒙坐起来,呆楞楞地看了老半天眼前抢自己烟枪的人。打量完毕,中路猛然抱住张海余的肩膀,“三哥,是你呀,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这不是在做梦吧!”然后呜呜的哭了起来。
“别哭了,有事先回家再说!”张海余拉着李中路回到了那个简陋的住所。
李中路回到家后,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前面我们说到李中路由于人命在身,被迫逃到关外后,本想投奔表姐,可是万万没有料到,他在奉天一下火车就被日本鬼子抓去做劳工,把他安排到伙房当伙夫。正好这天几个日本兵从村里来抢来一头猪,便吩咐中路给他们炖着吃。
李中路心想,自己当了一辈子爷,这次却翻到阴沟里来伺候你们这群龟孙子,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好听其安排。中路和其他人把猪宰了,便抱来柴禾生火。等猪肉炖到半熟的时候,李中路见这群日本兵正一门心思的在里屋打牌,心生一计,来到茅坑边上,将沤尿的尿缸抱了进来,连缸带尿一起扣倒了肉锅里,然后撒腿就跑了。
尿缸上的尿硝很容易使肉炖烂,不大功夫,锅内便飘出了肉香。这群日本兵赶忙放下手中的牌,闻着味就出来了,到灶上一看,一个大尿缸在肉锅里扣着,不由气得哇啦哇啦大叫,端着刺刀就往外寻李中路。
李中路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那次要是腿脚不利索,这群在气头上的日本兵非把他给挑了不可。
张海余听后,哈哈大笑,“老四,真有你的,到哪儿你都不是一个省油的灯。那你以后没让表姐给你在当地找个差事干?”
中路巴答了一下嘴,说:“从日本兵那里逃出来以后,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五姐。可是五姐家也不算宽裕,家里人又多,我怎么好意思在那里长时间打扰啊?再说我也没个一技之长,要力气没力气,要本钱没本钱,也就只好推说在那里住着不方便,这才来到苏官屯窝着。你放心,我到哪儿也饿不死,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嘴刁,故定能做的一手好菜,偶尔遇到别人家有红白喜事,我就给掌掌勺,捎带着给别人写写信,投个诉状,多少也能混个吃喝。”
张海余狠狠地白了中路一眼,“你倒是混了个吃喝,我问你,到现在,给弟妹去信儿了吗?你知道他们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
李中路叹了口气,“通知他们干什么,我都落配的这个样了,还怎么见她们呀?跟我一起喝西北风啊?”
这句话张海余就不爱听了,“中路,你这样做可就不对了,老婆孩子没人挑你穷富,弟妹在家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撑门户过日子,没听别人说过一句闲话。弟妹含辛茹苦的图个什么?不就是想着早日和你团聚吗?你可好,醉生梦死的抽大烟,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你想过没有,你媳妇吃饱了吗?你的孩子穿暖没有?”
听完海余的数落,李中路好半天才说话,“三哥,你看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让他们来呀?”
张海余正色到,“七尺男儿,顶天立地,骨子硬,才能活的硬,打起精神来,为了自己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如果今后你还敢抽大烟,那就别怪我不够兄弟情份,小心我揍扁你!”张海余向中路晃了晃拳头。
中路连忙将海余的拳头攥住,言词恳切地说:“信,信,三哥我信你的,今后我一定改,坚决改,必须改!”
听完中路的承诺,张海余这才笑到,“这就对了,当爷们的就要有个爷们样儿,要不女人为什么要嫁给咱们,不就是爷们是个靠山吗?”
在张海余的鼓励下,李中路终于从鸦片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提笔向老家写了第一封信:速来奉天苏官屯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