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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关外谋生

唐山大兄 《草根》 历史小说 2009-04-17 12:0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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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醒醒,火车马上到站了。”

翠荣揉了揉眼睛,伸着脖子不知所措地问父亲,“这是到哪儿了?”

“到奉天了。”

随着火车节咣当咣当的撞击声,张海余一家人在奉天下了车。走出车站,张海余望着茫茫人海,却不知道自己的脚伸向何方。举目无亲,怎么活呀?走一步算一步吧,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东悠西逛,最后他们在铁西区烟粉屯附近花了一些钱租了一间房子。主人很热情,一看这四口子就是被迫无奈才来闯关东的,也没难为他们,收了一些定钱便把房子租给他们住了。

初来乍到,从关内跑来时,所带家务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是坐吃山空,张海余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着急。自己会种地,可是这里靠近市区,却没有半块地可种,除了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什么都不能操持。自己只好在附近居民圈里替人家打短工,今天为这家送点煤烧,明天为那家扛点木料,挣点小钱勉强度日。

离这儿附近有个菜市场,翠荣经常来这里捡些剩菜梆子带回家吃。家里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张连荣坐在妈妈的怀里饿的哇哇直哭,“姐呀,快回来吧,我快饿死了!”

翠荣将捡拾回的菜叶子菜梆子稍微用水投一下,便放上盐在锅里煮着吃。每次翠荣总是先把菜汤递到弟弟的嘴里,“弟弟,快吃吧,饿坏了吧?”

“姐姐,你做的饭真香,你也吃啊!”

“姐姐在外面吃过了,不饿。妈,你也吃一碗。”

望着一脸菜色的孩子,李亚新扭过头去偷偷地擦了擦眼泪。为什么自己的命这么苦呢?生在一个“地牙子”的家庭,父亲不务正业,挺好的家产被他破败掉,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享过一天家的温暖。嫁到张家后,更是没有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乱世遭磨难,又土匪又是伪军,还有那日本鬼子捣乱,脑袋整日掖到裤腰带里活着。也许这就是命吧,李亚新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够吃上一顿饱饭,睡上一个暖觉。然而,就是这样最低的不能再低的要求却成为了一个奢望,再这样下去,孩子们能不能过冬都快成了问题,如果张海余再找不到活干,全家人非饿死不可。

天气说冷就冷了起来,为了家里有更多的吃物,张连荣和姐姐一起到菜市场捡吃的,他趿拉着露着脚后跟的布鞋跟在翠荣的身后,露在外面的脚后跟就像冻萝卜似的流出了水。翠荣心疼弟弟,找了些干草给弟弟垫在了脚底下。

一路寻去,却没有什么可吃可捡的。要知道,这个时期的人们和张海余家的状况一样,吃饭问题是人们的首要问题,要生存,首先要填饱肚子。姐俩像寻宝似的在地上台下寻觅着,偶而也会发现冻在冰里泥里的一些蔬菜,她们便找来石头把冰砸碎,从里面挑出那些绿色的东西来。张连荣实在饿的不行了,总是忙不迭的把这些带着冰碴子的菜叶子往嘴里塞。翠荣看着小弟饥饿的样子,她发誓,只要能够挺过这次饥荒,一定会给弟弟做一桌子好吃的,天天吃。

穷人瘪着肚子一天一天的数着时光,转眼又过年了,大过年的谁家不包顿饺子吃?再穷,也要把面缸刮一刮,凑合着过一个年呀?可是张海余一家人没来多长时间,几乎快断炊了,哪还有心思过年呢?望着一家一户袅袅升起的炊烟,还有不知从多少里地之外飘来的饭菜香,张连荣的肚子更是咕咕叫了起来。

“连荣,走,跟爸上山砍柴去。”张海余扛起板斧带着儿子上山了。等到走的看不见烟火,闻不到香味的地方,爷俩才停下来。张海余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子干起活来,他要以此方式来消除饥饿的干扰。早已饿得晃晃悠悠的张连荣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砍树枝,他真不清楚父亲是饿急了还是吃饭撑住了,反正自己饿得抬不起头来了。

张海余回头看了看儿子,“连荣,你怎么不捡树枝呀?”

张连荣有气无力的说:“爸,我饿,我真的很饿。”

张海余眼圈儿一红,“抓把雪吃吧,吃雪也抗饿。”

张连荣就大把大把的抓起雪往嘴里塞,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就好像有万把钢刀扎在自己的心口上。

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西山的时候,爷俩这才背着一大捆子干柴下山了,自家的屋里已经掌灯了,隐隐约约还能闻到玉米粥的香味,人就是这样容易满足,真正饿急了有点吃的就感到很香很难得,想开些,不论是穷人或是富人,“年”是不会把任何一个人丢下的,熬过这一夜就有春天的来临。

(作者注:挨饿受冻这段写的有些干涩,自己无法用文字来描述因为饥饿而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们会是什么样子,健在的老人们用害怕和泪水向我讲述了上面的经历,我只能用耳朵去认真的聆听和理解,却无法用心来感知,也许饥饿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天,张海余满面笑容的跑回了家,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他妈,他妈,我找到工作了。”

听到这话,李亚新就像听到了佛祖传来的福音,“真的?”

“真的,我能骗你吗?”张海余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原来,张海余试着到黄姑屯的小号子站找份工作,看有没有装卸的活可干。在装卸站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主事的人,这时一个黑大个走了过来,很不友好的打量了一下张海余,“干什么的。”

张海余一点头,“这里有没有活干?”

黑大个很不耐烦的向他摆手,“滚开,这里不需要人。”

黑大个边转身往里走边骂道,“又他妈的来个饿死鬼上这儿抢食来了。长得没三寸豆腐高,也想扛脚行?”

张海余窝了半年的火正好没处发泄,今天见这黑大个不说人话,便火往上撞,“黑大个,你给我站住,谁是饿死鬼,我怎么就不能扛脚行?”

“呦嗬!”黑大个转回身来,“小个子,你是不是不服气?再不走,小心爷一巴掌把你拍到地底下去。”

两人正吵吵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崔大个,你又欺负人了?”

这个被称为崔大个的人见把头走了过来,便退了一步,指着张海余说:“把头,这小子欠揍!”

那个把头年看了看张海余说到,“兄弟,有事吗?”

张海余忙说:“把头,我想在这里谋点活干。”

把头问:“听口音,兄弟像关内来的,你家是哪的?”

张海余说:“唐山来的。”

把头问:“唐山什么疙瘩的?”

张海余如实回答:“丰润小岭圈儿的。”

把头一听不由的直拍张海余的肩膀,“兄弟,咱们是老乡,我家是小屯的。”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张海余没想到在关外也能碰到老乡,不由喜出望外,“真的,那咱们真是地地道道的老乡。”

把头也很高兴,“可不是咋的,小岭圈儿我去过,那里有个挺出名的绅士,人称惠三老爷,为人仗义。”

张海余见那人提到了惠三老爷,便问到,“你认识惠三老爷?”

把头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哪够资格认识人家,只是听说而已。怎么回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闯关东?”

张海余没有敢实话实说,只讲家里遭了土匪,没办法来这里寻活路。

人在难处显真情,何况又是老乡呢?没说的,把头很爽快的就将张海余留在了装卸站。从此,李亚新的饭菜里有了一丝油水。

勤快人到哪里都招人喜欢,张海余自己又有一把力气,为人侠骨柔肠,每次扛脚行的时候,他干完自己份内的活后,总会帮别人抬一抬,很快在小号子装卸站内,小个子“张海余”的名字在苦力们中间传开了,他们不论大小,见了张海余一律称“三哥”。然而,有一个人总感觉张海余很碍眼,这个人就是崔大个。

崔大个是本地人,性格粗鲁,好吃懒惰,靠着自己有把傻力气,经常故意刁难这群苦力们,可是受了委屈的壮汉们却敢怒不敢言,就连把头都谦让他三分。据说,他认了一个日本干爹,依靠这层关系,他在站里为所欲为,活干的最少,钱拿的最多。

张海余看不惯崔大个专横跋扈的嘴脸,便单独找到他谈话,“姓崔的,做人不要太过分了,都是一群穷哥们,有必要这样相互挤压吗?”

崔大个眼一横,“张小个子,我怎么欺负他们了,我哪次是比你们少干了,还是比你们抬的轻了?你不要咸(闲)吃萝卜淡(蛋)操心,你卡巴裆里算账——算毛算鸟呀?”

听了崔大个满嘴的臭话,张海余真想跳起来给他来个捅天炮,打掉他的下巴,但转念一想,何必呢?出门在外,不容易,拉家带口的找这个麻烦干什么?人家是本地人,自己是关内的,在人家一亩三分地上能闹出多大的名堂?咽下这口气吧。

张海余见崔大个听不进自己的良言相劝,既然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所以每次干活的时候,他尽量绕开崔大个,不和他在一起抬东西。

这天,站里拉来了一批木材,其中有一根足有一千斤重,四五个人很费力的抬了起来,但是没走几步又哎哟哎哟的放下了,实在是太重了。蹲在一边的崔大个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说:“瞧你们这群饭桶,吃的比谁都多,干起活来却像头猪似的,全是一群吃货,不就是一根木头吗?闪开!张海余,张海余呢?敢和我一起把它抬走吗?”

张海余一听,这崔大个明显是在和自己叫板,凭他的性格能示弱服软吗?张海余推开人群,走了出来,“崔大个,你不要整天咋咋乎乎的,抬就抬呗。但是,我有个提议,谁要是半截撂挑子怎么办?”

崔大个嘴一撇,“笑话,我能撂挑子吗?”

张海余说:“我说假如,假如撂挑子的话有什么说法?”

崔大个一看张小个子在将自己的军,心想,你真是自不量力,还跟我打赌,毫不犹豫的说:“谁输了,就给对方两块大洋。”

“好!”张海余瞅了瞅众人,“各位兄弟,你们都看见了吧,崔大个今天和我较力气,谁要半截子撂挑子,谁就当场认输,掏两块大洋,你们看见了吗?”

大伙异口同声地说:“看见了,我们做证。”

两人走到木料跟前,一头站一个,大家帮着将木料抬到了两个人的肩上。由于崔大个身高的优势,重心向张海余那侧偏移,崔大个暗笑,“今天我非把你累吐血不可。”

木料在两人的肩上放稳后,两人这才放开步子往前走,崔大个身大力不亏,张海余个子小但根底扎实。走出五十步的时候,崔大个还边走边刺激张海余,“小个子,不行就认输吧,不就是两块大洋吗?我也不要了,你就当场承认自己是狗娘养的就行了,累坏了身子,你媳妇指靠谁去?”

张海余并不答话。

走到八十步开外后,崔大个的话明显见少了,额头上开始见了汗珠。到了一百步的时候,崔大个的步伐开始有些乱。

张海余见崔大个的力气已经开始衰竭,便冲着他说道:“崔大个,你是不是大姑娘生的,怎么像娘儿们似的迈着小脚不动步!”

此时的崔大个只有喘气勉强撑着的劲,哪还有心思和张海余对口仗呀!

张海余见时候差不多,是教训崔大个的时候了,腰一挺,两腿用劲,噌噌地往前带了几步。

崔大个蹒跚的步子跟不上趟,“啊!”的一声,一个踉跄就被木料砸在了底下,当时便动弹不得。

围观的苦力们忙过来七手八脚的抬崔大个,有的人平时受够了崔大个的欺负,今天看他被压在了木料下,上去又用力往下压了压,只疼得崔大个哭爹喊娘的叫唤。

被大伙拖出来的崔大个,瘸着个脚当着众人的面无法抵赖,只好乖乖地给张海余掏了两块大洋。

张海余用自己赌命挣来的钱,为李亚新和孩子们每人撕了块布做了件衣裳,高兴得她们娘仨睡觉都带着笑模样。

看着一家子的喜庆劲,坐在炕头的张海余却发起呆来。

李亚新问:“你这是又有什么烦心事?”

张海余说:“我想起了中路四弟,他跑到奉天十多年却音信皆无,不知道他现在躲在哪儿个疙瘩猫着呢?他这一走却不消说,就是苦了家里的媳妇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