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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英雄气短

唐山大兄 《草根》 历史小说 2009-03-10 20:26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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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罢工的胜利,极大的鼓舞了工人们的士气,节振国刀劈日本宪兵的故事神话般的在唐山传开。日本方面对“打头风”的节振国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时半刻便将节振国治于死地,所以他们一方面密切注视着矿区局势的发展,一方面伺机派遣走狗特务对罢工的骨干进行暗杀。

李新财由于张海余的解囊相助,在大夫的及时治疗下最终保住了右腿,再加上这次罢工争取来的一些抚恤金,没出两三个月便可以出屋走动了,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再静养二三十天又是一个壮劳力了。保住了李新财这条腿,就是保住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也就是保全了这个完整的家,李新财一家子打心眼里感谢张海余,本想好好答谢一番,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然而架不住家穷,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东西可以拿得出手,只好将自家屋前一只下蛋的母鸡给张海余送过去了。李新财是个实在人,不知道如何表白自己的心意,李亚新听了半天才明白,急忙让李新财拿回去,“大兄弟,你这是干啥?有什么好谢的,这也不过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你出事那天正好海余你三哥发工资,这不是碰巧了吗,如果赶不上有这个活泛钱,兄弟出事我们也只能干着急。不用谢,不用谢!再说啦,这可是只正在下蛋的鸡,有它下蛋,家里若是吃不完,就让弟妹拿到集上卖去,这不也可以换个钱花吗?”

李新财拙嘴笨腮地说:“这不正好吗,三嫂,你就把这鸡留下,你看你家有两个孩子,正是缺衣少穿的,可是你们还有心帮助我,我实在过意不去,人吗,总要知恩图报,我家也就这只鸡能够拿的出手了,三嫂,你就收下吧!”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李亚新连连摆手拒绝,“兄弟,你就拿回去吧,要不你三哥会生气的,他回来也得给你送回去。你看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回去正好用鸡蛋给你补一补。”

“嫂子你真会说笑话,我可没那样金贵,不需要补,你就收下吧!”李新财一脸诚恳地说。

李亚新被对方的真诚感动了,看一看吧,别看这群挖煤人没有什么文化和地位,然而他们个个都有一颗火热的心,都是一个落地震天响的纯爷们,也都像自家“楞三”那样对朋友抛肝沥胆。是的,当时张海余没有和她商量就把这个月的工资全部掏给了遇难的工友,那一刻,李亚新有些吃不住,要知道,自家四口就指望这点钱吃饭呢?然后,李亚新当时没有马上阻止张海余,一是她了解自己男人的脾气,只要是他定准的事是万万容不得别人更改的,再一个,李亚新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人在难处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见男人这样爽快的答应了人家,她也就顺手推舟认可了。退一步说,李亚新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始终把自己的男人顶在前头,在众人面前给足自己男人的面子。鉴于此,对于这只鸡,李亚新是决不能收下的,无论李新财怎样反复地说“你收下吧”,她还是让李新财拿回去。

虽然李新财感到愧疚,最终他还是拎着那只下蛋的鸡回去了,但是两家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以后张海余家里有大事小情的他都会过去帮一把。

张海余回到家后得知李亚新拒收人家送来的母鸡后,对媳妇的丈义行为大加赞赏,“你这个老娘们儿真会做事,没和我白睡这么多年,现在办事越来越像个爷们了,来,让我好好亲热一下。”说着就要抱李亚新。

李亚新忙推开他的手,“别闹了,你就以为你会办哪?别以为我头发长就见识短,我也是明事不事理的人。”

“我啥时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了,我这不是夸你吗。”张海余又嬉皮笑脸的往女人身上蹭。

“停!”李亚新将脸一紧,正儿八经地对张海余说:“你少这样亲贱,人家做对了你就没好的哄人家,人家做错了你又往死里打,对我冷热均衡点儿我就知足了。还有,不是我挑你的错,以后做什么事能不能先和我通个气,一句也不和我商量就把钱全给人家了,弄得我楞呵呵的。我啥时反对过你?这几天我一直憋着这个气呢?你压根就没把我当成你媳妇,总是把我当成外人。”

“我啥时候把你见外了,那天不是事出突然吗?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行吗?来,来,趁孩子不在就让我抱一抱吗!”张海余见媳妇向自己诉苦,忙不迭地哄劝着。

“好,下不为例。以后你可得对我们娘几个好一点儿。”李亚新总算和自己的男人沟通上了,这才扭捏着倒入张海余的怀里。

“妈——,小弟拉屎了!”

张海余正要和李亚新亲热一下,冷不防闺女翠荣从外面跑了进来,李亚新忙从张海余的臂弯里挣出来,用手抚了一下散乱的头发,语无伦次地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楞头巴脑的?”

张海余更是泄气,沉着脸对孩子说:“你就不会给小弟擦一下?”

翠荣不知为什么自己的突然出现竟惹得父母一脸不快,就委屈地说:“我不会,他也不让呀?他非得找妈妈。”

李亚新“扑哧”一笑,用手指着张海余说:“瞅你,就这么大出息,你看,都把孩子给吓住了。丫头,没事,爸妈和你闹着玩呢,走,我这就去给他擦去。”

张海余不好意思的一笑,也乍着手到院里找活儿干去了。

然而,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并不多,而是在罢工、和谈、复工,再和谈,再罢工,如此反复,大家就在这样波澜起伏的环境中算计着日子。转眼快半年过去了,这天早上,屋外蒙蒙有些雾气,张海余穿戴整齐刚一出门准备下井窑,便碰到一个行色匆忙的陌生人问他,“请问你是张海余吗?”

张海余点了点头,“对,我就是。”

这个陌生人偷偷地将一个小纸团递给了张海余,“我是杨巨成的弟弟杨巨林,我哥让我给你捎个信儿。”

那人还未等张海余问他“捎什么信儿”时,便消失在晨雾中了。

张海余打开纸团一看,上面写道:情况有变,速速离开。笔迹确实是杨巨成的。

张海余感到出了问题,便找来工友李新财帮忙照看家里,自己先去矿上处理了一些事情,然后回来接她们娘仨。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便让李新财带着她们到碑家店火车站聚齐。

李亚新早已习惯了这种东躲西藏的逃亡生活,日子苦点、累点没什么,只要能够过得上平平安安普通人生活李亚新就知足识举了。然而,自己嫁给张海余这样不安分的人,有什么办法呢?张海余今天闹个事,明天罢个工,在别人眼里,“张三哥”是个冲锋上阵的硬汉子,每次起事,工人一看到张三哥,大家便有将煤矿掀个底朝天的劲头。可是他们想过没有,作为张海余的家人,心里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呀?每天张海余一上班,李亚新的心便悬到嗓子眼,恐怕出什么意外,她经常跪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像前念佛保平安,直到张海余黑鬼似的站在她眼前,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

李亚新理解张海余,从未埋怨过他,她放下怀里的张连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张海余说:“你去吧,海角天涯我们也会跟着你。”

张海余鼻子不由一酸,自己何尝不想让老婆孩子过上一个幸福安定的生活呢?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敌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反抗也是死,反抗也是死,说不准抗争了还有一丝出路,身不由己呀!这次收到密报,张海余真想心一横,和敌人拼了,轰轰烈烈的死也是一种活法。可是看一看,炕上地下的孩子们,张海余的决定又动摇了,他再也不是镖打秃龙、枪击高三腊的年龄了,那时没有什么牵挂。现在就不同了,自己死活放在一边,孩子老婆怎么办?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也有感情。没办法,为了这个家的安全,只好再次逃亡吧。

正如张海余所感知的,杨巨成已惨遭不测,这封信是他在遇难前的片刻交由弟弟巨林送过来的。原来昨日凌晨两点多钟,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了杨巨成,在二楼居住的他赶快推开窗户,借着楼前昏黄的灯光,看见楼前站满了荷枪实弹的伪军和日本宪兵,其中一个人正在比手划脚的说着什么。杨巨成仔细一看,那个人正是叛徒于成利。杨巨成情知有变,一定是于成利这个叛徒到古冶搜捕游击队员来了,不知道张海余那边有什么情况,自己现在已经无法脱身,只好写了个便条交给杨巨林见机行事,尽早通知张海余做好应变准备。

杨巨成早已做好了赴难的准备,穿好衣服,一脸从容地从楼上拾级而下。

这时,杨兴旺已经打开了门,于成利便像疯狗一样领着人冲了进来。一进门不由分说,上去就给杨兴旺两个嘴巴子,“老兔崽子,竟敢窝藏暴动分子,杨巨成呢?”

杨兴旺心知灾难已经降临,这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他又怎么忍心将自己的亲侄子给供出来呢?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

“他妈的,还敢装算,我今天扒了你的皮。”于成利刚要对杨兴旺发难,就听到楼梯口一声断喝,“于成利,你敢!”

于成利吓得一激灵,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侧过脸去一看,见杨巨成大义凛然的站到了自己的跟前,“不许为难老人家,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于成利见杨巨成不请自来,就转过身对身后的霍喜章说:“大队长,他就是杨巨成。”

霍喜章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巨成,点了点头,“是个汉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几个伪军要将杨巨成绑起来,杨巨成哼了一声,“拿开你们的脏手,不用你们绑,我会跟你们走的。”

杨兴旺见侄儿要跟人家走,不由老泪纵横,拉住杨巨成的手哭泣到,“巨成,你要保重啊!”

杨巨成的婶子早已哭得背过气去了。

杨巨成安慰老人到,“叔叔,不要难过,人总有一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生在乱世,不求舍身成仁,但能慷慨赴难。老人家,记得你的侄儿做的是对得起中国人的事,我就足矣!”

杨巨成抬起脚跟着霍喜章等人走了,只留下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一对苍老的身影。

霍喜章他们用尽了各种刑法,却没能从杨巨成的嘴里得到一丁点儿的消息,杨巨成望着这群卑鄙龌龊的败类,轻屑地笑到,“收起你们的刑具吧,共产党的身体是肉做的,但我们的意志是铁打的,你们可以摧残我的肉体,但是你们打不垮我的意志。”

为了一杀一儆百,恼羞成怒的霍喜章命人将杨巨成绑在古冶的大桥上,脱下他的上衣,用锋利的尖刀对准杨巨成的胸膛,歇斯底里的喊到,“杨巨成,我再问你一遍,张海余他们到底在哪里?”

杨巨成仰天哈哈大笑,“霍喜章,你这个特务,于成利,你这条走狗,真感谢你们把我带到这座大桥上。你们看见了吗?我二百多名兄弟喋血在这座大桥上,大丈夫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来吧,拿刀子的手不要胆怯,我将和战友们一起看着你们遭到应有的惩罚!”

霍喜章在古冶的大桥上将杨巨成杀害了。

那天,天空一片蔚蓝,没有一丝云彩,围观的市民们看到从杨巨成的胸膛里崩发出来的是鲜红鲜红的热血,那是中国人的热血,血的温度烫得霍喜章执刀的手颤抖不止。

霍喜章等人就像猎狗一样用鼻子嗅着周围的气息。即使杨巨成不供出张海余的下落,一些人也会邀功请赏,主动向他们提供线索。在得知张海余的下落住处后,这帮走狗马不停蹄地赶往林西煤矿。在别人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地摸到了张海余的住处。

此时的李亚新正在等着张海余归来,听到有推门声,她以为张海余回来了,还没容她去开门,门就被于成利撞开了。

“三妗子,过的挺好呀?我三舅呢?”于成利问到。

李亚新一看于成利,心里不由紧张起来,这个活王八羔子,没想到又追到这儿来了,“我不知道!”李亚新没好气的说。

“啪——”,霍喜章抡起小蒲扇似的手掌抽在了李亚新的左脸上。“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李亚新被扇的在原地转了三圈,耳朵嗡嗡作响,用手一捂耳朵,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她听不见霍喜章在说什么,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冲着她咆哮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打我一个女人有什么本事?”此时的李亚新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她发了疯似的叫唤着。

李亚新的疯泼状,吓得于成利直往后退,边躲边对霍喜章说:“队长,她不会让你给打疯了吧?”

霍喜章冲着于成利冷冷地一笑,“瞧你这点出息,你看她像疯吗?还早着呢,今天她要是不说实话,我还真把她给打疯了。”说着,霍喜章就叫手下的人准备对李亚新施暴。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打人?”过来照看李亚新娘几个的李新财走过前来急忙制止到。

于成利斜瞟了李新财一眼,“你他妈的是谁,在这干什么?”

李新财说:“我是张海余的工友,你们有什么事找张海余去,打女人干什么?”

霍喜章见张海余确实不在家,在这里傻等着为难一个女人也不是个事,便交代于成利,让他去矿上搜捕,自己守株待兔,在家里看住这个女人只等张海余自投落网。

于成利像一条恶狗一样按照霍喜章的吩咐去矿上抓人。

李亚新见于成利走了,心内万分着急,怎么办?怎么办?李亚新趁着特务们不注意,便悄然地向李新财使了个眼色。

李新财会意的点了点头。

特务们正边抽烟边聊天,突然,他们见李亚新捂着肚子“哎哟”不止,便不耐烦地说:“怎么回事?别在那装!”

李亚新没好气地说:“谁装了,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哪有那多事,有屎也给我憋着!”旁边的霍喜章翻了一下白眼。

“好,你们不让我去解手,我就在屋里解。”李亚新说完就要脱裤子蹲下解手。

霍喜章没想到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来真格的了,赶快制止道:“别介,你还真拉呀,这可是屋里,快,快出去拉。”

霍喜章派人盯着李亚新进了一个茅房,这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没动静,只好走进去一看,他发现茅房的另一侧有一个缺口,李亚新早已翻墙跑了。

霍喜章一听人跑了,不由地抽了那个人一个耳光子,“真他妈的饭桶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给我追!”

这帮人呼隆呼隆地往矿区跑去,李新财趁他们走的瞬间,忙带着翠荣、连荣,拿着李亚新收拾好的包袱跑往碑家店火车站。

李亚新从茅房溜出去后,撵着小脚儿发疯似的往矿区上跑。她连着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到张海余,没办法,她只好躲进一个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张海余去哪里了呢?原来,张海余向家里人交待好事情后,先到节振国那里汇报了一下情况,然后就自己的事情请求节振国如何定夺。

节振国沉思了一会儿,非常中肯地对张海余说:“目前形势紧迫,敌人力量比较强大,我们还不能公开与敌人抗衡,你已经暴露,在没有被他们寻到之前,不要做不必要的牺牲。革命需要你,你的家人更需要你,你赶快走吧!”

张海余对节振国的理解深表感谢,“非常遗憾,我不能与同志们继续并肩战斗了。”

节振国拍了拍张海余的肩膀,“话不能这样说,你有千千万万个革命战友,但家人却只有你一个主心骨,放心的离开吧,英雄也好,普通人也罢,都应该健健康康的好好活着,英雄可敬,但是他是用无数个无名的普通人的鲜血铺就的,换句话说,在时下局势,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已经不易了。海余,你打算去哪里?”

张海余叹了口气,“天下之大,却找不到我安身之所,眼下,唐山这块故土是待不下去了,试着闯关东吧!”

情况紧急,两人不可能过多的谈话,张海余匆忙和节振国辞别,返身到矿上料理一些事务。张海余和组织内的一些骨干交待完事情后,他刚从一个煤窑里钻出来,也该他大难不死,就被躲藏在角落里的李亚新看见了。李亚新赶忙跑过来告诉他,于成利和霍喜章领人来抓他了。张海余一听,不由得心急火燎,“我不是交待好‘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就带着孩子去碑家店找我’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亚新侧着耳朵“啊、啊”了半天,才勉强听清他说的话,“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怕你和他们撞上,才跑来通知你。”

张海余摸了摸李亚新的脸,看了看她的耳朵,关心地问:“你怎么了,听不见我说话吗?”

李亚新说:“我耳朵被霍喜章打聋了。”

时间已经不允许张海余心疼自己的女人,他拉起李亚新便向矿场子北门跑去。等到霍喜章带着人从南门追进来时,早已没了张海余的身影。

碑家店站开往奉天的火车已经拉起了响笛,张海余拉着两个孩子向李新财挥手告别,“青山不倒,绿水长流。为了我们再次相见,今后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残阳如血,汽笛呜咽,火车顶着浓浓的黑烟驶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