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我曾经把小白的死看成是我的福音书,看成是我的黎明,从此,我可以主宰我的一切了。可是,我没想到,我刚把一个葫芦按下去,瓢又浮了上来。我从一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一转身,又跌进另一种痛苦之中。应该说,我现在获得了自由,我应该感到幸福,可是,我的人生没有幸福可言。我接二连三地遭遇不幸。
先是我信心百倍地开三轮车,打算多挣一些钱,争取把那栋房子买下来,房主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付清一万五千块钱,房子就卖给我了。我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件大事来做。为什么呢,因为小白和金雀花在那里住了四年,他压根没有要把房子买下来的意思,我一入住,就把这件事情提了出来,说明我是按照过日子的法则进行的,而小白只是一种短期行为,他只是和金雀花一起玩逐坡游戏,根本不把过日子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作为一个短命鬼也算得当,阎王爷虽然在黑暗的国度,却把人间的事情看得很透,像小白这样的人,不适合在人世间活着,把他召回地狱,另外安排他差使,也算是给他一个自食其力的机会。
我只所以这么做,不仅仅要跟小白一比高低,我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我主要是想表白我对金雀花的爱情,我对她的爱有多深,让她回心转意,安下心来,重敲锣另开张。人的一生哪能不犯错误,错了就要改正,改正就要有时间。更重要的是,我要帮着她改正才是。怎么帮呢?让她知道我对她百分之百的爱,对她的爱是长期的,是一生一世的。
所以我要多挣钱,所以天晚了我也不回来,在外边揽客。
我被一棍子打倒,险些要了年纪轻轻的命,不但花费了不少医药费,还耽误了挣钱,看起来两头都不合算。但是通过这件事情,我也知道金雀对我的感情深浅了。
我的伤一好,马上又投入到挣钱的行列。可是,这个时候,我却不能专心了,因为我和金雀花的关系以及我和银雀花的关系在我们三个人之间几乎公开了。我无法专心致志地开三轮车,这样,我会开得很慢,闹市区我是不敢去了,路远的活我也不敢接,天黑了更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赶。
因为我不这样,我要是一下子撞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或者撞到了哪位先生或者小姐的屁股,我吃不了要兜着走,我的损失就大了。
我、金雀花、银雀花,按说,我们的关系明朗起来,应该是一件好事,这事迟早要明朗起来,只要我耐下心来把银雀花劝开,就没有事了,我就可以和金雀花过一种叫做牛郎织女的生活。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问题的关键在金雀花和银雀花不是一般的关系,她们是一对姐妹──对了,直到今天,直到1998年,我才弄明白金雀花和银雀花其实是一对姐妹,一对异父同母的姐妹。
无怪我一见到银雀花,听一听她的名字,就有一种耳熟,看一看她的容貌,就有一种眼熟。原来,我在这个城市里,转来转去,其实并没转多远。
当银雀花问到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我不得不说出银雀花疯狂寻找着我的那几天,我和一个女孩一起搬出我原来住所的前因后果,最重要的,我不得不说出那个女孩是谁。
“金雀花?你是说金雀花?”
我愣在城市大楼的阴影下边。
“是啊,是金雀花,难道,你认识她?”
“她是我姐姐──”
银雀花尖叫一声,转身往远处跑去。
我怕她因为神经失常一头撞在来来往往的汽车上。还好,她并没往马路上撞,而是冲进了路边的一个大商场。商场里有许多柜台和顾客,他们在围着柜台转,进进出出,银雀花很快就在人群之中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两手空空回到家里──是的,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一个家了。可是,银雀花却不这样认为,她不承认这是一个家。
金雀花说:“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不是去接银雀花的吗?她人呢?”
我说:“她走失了?”
“走失了?在哪里走失了?”
“在商场里?”
“为什么不把她找回来?”
这天晚上,我和金雀花又从家里走出来,直奔那个商场。我们在商场里转啊转啊,就像商场门口那个不停转动的旋转门一样,一刻也不敢停下来。直到商场打烊,我们才从里边很不情愿地走出来。
一旦从金碧辉煌的商场大厅里出来,走在外边凄冷的街道上,立刻感到这个城市给人带来的寂寞和冷清。
我说:“咱们去沂河边找一找?”
金雀花尖叫一声:“她去寻短见?”
“我只是说找找,又没说她要寻短见嘛!”
金雀花坐在三轮车上,我们往河岸奔去。我一边开车一边想,平日,她们姐妹并不相见,彼此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却像生活在一个大洋的两个岸边,为什么现在变得这样体贴,好像少了一个另一个就不能活似地?
在我的潜意识里,银雀花一定在河边,在大桥上,在水花翻滚的蓝色里。她曾经说过,她喜欢这种蓝。
半个小时后,我们又赶到河边,沿着河岸,往前走。
金雀花不停地呼喊着。
当我们来到沂河大桥的时候,在银色的月亮下边,我分明看见一个身影,在凭栏远眺。我喊了一声金雀花:“你看──”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金雀花也看到了一个身影。我说,“是她,一定是她。”
我们几乎是相互追赶着跑到大桥上。
我喊:“银雀花──”
金雀花也喊:“银雀花──”
我说:“你不要动,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我们并不是让你回去的,我们只是来看看你。”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舒缓一些,听上去温婉一些,惟恐刺激了她,以致于做出愚蠢的事情。
银雀花回过头,发现是我们,哭喊道:“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我和金雀花像踩到了一颗地雷,不敢再往前迈半步了,不但不敢往前迈半步,甚至都不敢挪动一根脚趾头了。
那时候,**还没有这样普及,要不然,我可以很快地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情。现在,既然不能报警,只能由我们自己解决。
我说:“银雀花,你站在那里,想做什么?”
银雀花说:“我还不想寻短见,不值得。”
我一听银雀花还在气头上,而不是恨我恨到了绝望的程度,我想不会有事情。依银雀花的性格,她也不至于寻短见。
我说:“你既然不愿意寻短见,为什么要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你完全可以换一个地方。”
银雀花说:“我愿意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
金雀花说:“我们找了你一个晚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还是先回家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银雀花回头努了一下嘴巴:”你还有脸提家,这几年,你回过一次家吗,我们只当你死了呢?”
金雀花说:“我回不回家,那是我的事情,跟你沾不上边儿。”
我看她们又像是吵架的样子,慌忙劝住。“你们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现在的事情是,天这么晚了,银雀花要赶紧回去才是。”
银雀花说:“我不走,你们回去吧。”
我说:“你不走,我们怎么能走,你要是遇上了坏人,可怎么办?”
银雀花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坏的人,我还能遇到比你更坏的人?我原来以为你还十分善良呢,想不到你──”
我说:“你不要误会,其实,我和你姐姐,已经好多年了。”
银雀花说:“好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吱一声?”
我说:“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你们是亲姐妹。”
“你──”
过了许久,银雀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去。”
“可是,万一你不回呢?”我说。
“我傻啊我,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呆一个晚上?”
金雀花迈开脚步,先回了,随后,我也往回撤开脚步。
我们在远处等了一会,银雀花果然回来了,外套捌在腰间,好像这个世界完全与她无关的一副逍遥自在。
当她走到我们身边,我说:“上车吧!”
银雀花并不客气,上了车。到了我们的小区门口,银雀花下了车,走到一个电话厅下边,往家打了一个电话。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妈,我今晚不回去了,在一个朋友家。”
然后,我停下车,我们一起上了楼,平静地好像根本没发生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