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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张翅 《示情书》 言情小说 2008-10-05 16:23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0 · CHAPTER-00001485

我如果不搬到金雀花那里,银雀花就能找到我,因为,银雀花曾经到过我那里,在我那里住过,知道我的具体地点。可是,我搬到金雀花那里,她却不知道了。

如果银雀花能找见我,就能告诉我黄金山要迫害我的消息,我如果提前获得了这个消息,可以到外地去躲一躲,避过这个风头,黄金山还能天天找我拼命不成。世界大战都有打完的时候,何况黄金山还是一个教练,还要做他的生意,还要去站场子。像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打工仔,他怎会一顾再顾。可是那段时间,银雀花怎么也找不到我了。

正当我像往常一样,吃完金雀花为我准备的早饭,发动起三轮车,开到大街上,开始我一天的揽客生意,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我要遭此一劫,我要到医院去躺半个月。

我遭劫的具体经过是这样的。这天中午,我照倒在外边吃一碗面条,觉得不太饿,下午,索性多干了一段时间。我承认,这段时间,我干活特别勤奋,因为我已经成了自己的主人,我挣的所有的钱都是自己的了,哪有自己骗自己,对自己不用功的呢。当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还不情愿离去。要知道,夏天要是等到天黑,已经是八九点钟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要乘我的车,我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看,问道:“去哪里?”

他说:“随便?”

我问:“随便是哪里?”

“随便就是随便,哪那么多废话?”

我开起三轮车往前走去。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开,便围着大道转起来。后来,因为大道上人多,走起路来不方便,我便转到一条偏僻的街道。我也曾想到他不是一个好人,可是我是一个从健身房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的肌肉块也十分明显,还能怕他。

大约转了一个小时,我再一次忍不住问道:“朋友,你到底要去哪里?”

他说:“停下吧。”

我把三轮车停到马路口。

他说:“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把我拉到这个地方来了,你去看看路牌,是什么地方。”

天这么黑,我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了。我把头伸向路边上的一个路标,想看清楚是什么地方,是哪条路。我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这个家伙会对我下手。他从袖筒里抽出一根钢管,抄到我的身后,一下子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我一声未吭就栽倒在路标下。以后的事情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是谁发现了我,又是谁把我送进了医院,我一点也不知道。好在,我的三轮车还在,也许,那个救我的人用我的三轮车把我送到医院的急珍室里,然后悄悄地消失了。也许,他怕我醒过来,恩将仇报,赖他把我弄伤的,所以不愿露出自己的身份。

等到我在病床上说出小区的地址,说出金雀花的名字,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了。

金雀花自然心疼地流下了眼泪,我相信她的眼泪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也许,也有女人的一种本能吧。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高兴,金雀花肯为我流眼泪,我这几年的追求没有错,我这几年受的苦没有白受。

金雀花说:“你怎么弄成这样?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我惟一的敌人是小白,现在,小白已经死了,我欠他的最后的那一点钱也买了鲜花、水果和纸钱都供奉给了他,我不欠他什么。他的姐姐在另一个城市里,离这里有几千里路,她不会来打我这一棍子。小白的父亲六十多岁的人了,就算他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力气了。再说,我和他们也犯不着啊。

“那么,他是一个劫匪?”

“可是,他并没抢走我的三轮车,也没抢走我身上的钱?”

“那么,到底是谁打了你,他为什么打你?”

我做梦也梦不到了。我说:“也许是我得到你得到的太容易了,老天爷让我再遭这一劫吧。”

“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我笑笑,表示不在乎的样子。

金雀花回去,给我炖了鸡汤,用一个提壶提来。她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吃。我想,这种充满温情充满爱意的场面,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想到后来金雀花会离我而去,把我彻底给甩了。

吃了几勺,我推开她的手,说:“你也吃一些吧?”

金雀花说:“还是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于是,我继续吃。我感到,我吃的不是鸡汤,而是人生的年糕,生活的点心,爱情的蜜汁。我沉浸在幸福的爱意之中。我真的希望四年之前就应该被钢管猛击一下,可惜那时候我没去健身房,没认识到黄金山,没要给小白下战书,没得到小白和黄金山他们之间的内幕。

我这么一想,心里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哎呀,我怎么把这碴给忘了,小白的死,也许和黄金山有关系吧,他们都是站场子的,所谓同行是冤家,他们各为其主,为了一块地皮,甚至不惜血本,打死个把两个人算什么。黄金山只所以到小白的葬礼上去,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我竟然在小白的葬礼上和黄金山讨论小白的死,讨论这个世道,我这不是和阎王爷讨论人生由命富贵在天,和玉帝佬儿讨论天上一日世上一年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人哪,往往在经历一番苦难,遭受一番挫折之后,才会对人和事有所感悟,有所启发,进而明白一些道理。

只是,我的命大,也许,我和金雀花的爱情姻缘还没有尽,阎王爷还不想让我去,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做我应该做的事,享受我应该享受的欢乐,受尽我应该受尽的苦楚,遭受我应该遭受的捉弄。

半个月后,我出院了。

出院那天,金雀花叫了一辆出租车,是那种带盖的,四轮,不是我这种三个轮的敞棚车。

这个城市在飞速发展,别说开我这种三轮车的,就是四个轮的,小轿车的这种,也已经很多。再加上下岗的职工增多,自谋生路开三轮车的,也多了起来,只要叫一个路口,就有停放的三轮车。不过,随着商业的发展,出行的人还是不少,生意还是能干一阵子。

在我出事、住院、养病的时候,银雀花也在不断地找我。她到我原来住过的地方打听,房东说,早搬走了。

银雀花问:“搬到哪里去了?”

房东撇撇嘴,“我怎么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不过,好像一个女的来过,一起搬走的。”

“多大?长得什么样?”

“二十四五岁,长得十分标致。”

银雀花听着房东的叙说,急得心都快炸开了。本来,她想找到我,告诉我那件事情,避免我受苦头,找不到我,心里已经够焦急的,又听房东说跟一个女的一起搬走了,心里顿时冒出了烟火。

银雀花怎么也不会相信,我还有一个女的。于是,她找得更凶了。

她到我经常等客的地方去找,开三轮车的同伴们纷纷摇头,都说:“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没过来了。”

哎,如果金雀花能够经常回家,如果她能够和家里人有个联系,兴许,银雀花能够找到我。如果当时我知道银雀花就是金雀花的妹妹,也许,银雀花也能够找到我。总之,我什么也不知道,结果,我只能挨这一棍子。

等我好了,能够下床溜跶了,能够到城市的街道上走一走了,并且,能够来到金山健身房去查看个究竟,我才和银雀花遇到一起。

银雀花一看到我,马上把我拉到一边,上下左右摸了我一遍,特别是把我的脸反复摸了一遍,确认我还没有死去,才呜地一声哭了起来。哭过几声,才说:“这不是久留之地,你跟我来。”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银雀花往前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又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个小巷子,确认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说:“你没出事吧?”

我说:“还好,我命硬,没死掉。”

我把将近一个月的经历跟银雀花讲了一遍。

银雀花说:“凶手就是黄金山。”

我说:“不是,黄金山我认识。”

银雀花哎呀一声:“你怎么这么糊涂,他能亲自出面吗,他的手下就干了。”

我说:“你怎么断定就是黄金山?”

银雀花说:“是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错?那天我下班后把钥匙忘到办公室去了,回去取,我就听到黄金山在跟一个人说这件事。”

我像听侦探故事一样听着银雀花的讲述。虽然这件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可是,当我重新得知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依然惊出一身冷汗。

银雀花说:“没有其它的事就好。”

我说:“我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找黄金山理论理论?”

银雀花说:“哎呀,他那里还有什么理,你还是赶紧回去。从此以后,不要再和这样的人沾边就是了。”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你不也和这样的人在沾边吗?”

银雀花说:“我和你不一样,我这是工作。工作,知道吗?”

我越听越听不明白,越听越觉得银雀花和黄金山就像金雀花和小白一样,只不过,我和银雀花的关系以及我和金雀花的关系不尽相同,就像指示方向截然不同的两个箭头,也像被一条铁栏杆分开的高速公路的来和去的方向。

被一根铁栏杆分开的高速公路的来和去的两个方向,车流来来往往,井井有条,而我和银雀花以及我和金雀花的关系,却乱成了一堆麻,或者一锅粥,甚至是一盆浆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