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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张翅 《示情书》 言情小说 2008-10-05 16:23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0 · CHAPTER-00001484

金雀花独自一人回到她在小区的住处,突然觉得房子变得空空荡荡了。以前,小白在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总是抹不开身子,比如每天早晨上洗漱间,往往她还没从马桶上站起来,小白已经站在门口,甚至敲门了。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一个下蛋的鸡找不到窝。

有时候,金雀花正在熟睡,小白则把水弄得哗哗啦啦,故意把她吵醒,然后,故意把她的眼睛弄开,再欺负她一番。

他们总是能够在厨房门口,在卧室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彼此挨着,皮肤擦着皮肤,让人觉得这个空间如此拥挤而狭小。

现在,小白骤然去了,朝夕相处了四年时间,如同空气一样一下子消失了,想一想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夜晚来临的时候,金雀花坐在床铺上,隐约听到什么在响动,不是一直在响,而是间歇性地响,声音十分清脆,就像小白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金雀花跳下床,在房子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她再回到床上,依然听到那声音。

“莫非是小白回来了?”金雀花在心里想。她这么一想,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子,仿佛肚子里的肠子断了一般。她屏息倾听,夜晚静得连喘气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洗漱间里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响,金雀花的心猛地一跳。她怯懦地走近洗漱间门口,听到马桶水箱里的水哗哗地流淌。金雀花掀开马桶盖,原来是水箱里边的塞头坏了,水正往下漏。

金雀花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回到床上。在床上坐了一刻钟,她又听到了那种间歇性的声音。无奈,她只好把床头上的灯调亮一些,使卧室里显得更加明亮。在明亮的灯光下,她开始回想小白葬礼上的情景。这么一想,她更加害怕。等她想收回思路的时候,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仿佛越困越睡不着觉的失眠的人。

金雀花自言自语:“小白,不是我对不起你,死人不和活人一般见识。我不和宁蒙一起,我就没有去的勇气。这么几年,除了你,我只有宁蒙,你们都是和我不可分割的。可是你已经去了,已经去了……”

在那一刻,金雀花感到了爱情的苍白无力。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恒古不变的爱情,也只有在小说中或者电影中,在现实生活中却难以寻觅。金雀花一边在心里祷告,一边思虑着往事,她想,应该把小白的东西整理一下。这么想着,她便开始行动了。金雀花打开抽屉,把小白留下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出来。衣服、电话卡、存折、照片……她整理了一大堆,用一个布袋装好,拿一根绳子扎紧了,好像袋子里装着精灵或者妖魔,稍松一点,它就会从里边跑出来。

水箱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淌,她再也不敢走近一步。

整理完这一切,金雀花仿佛松了一口气,仿佛把小白当成垃圾装进了一个垃圾袋,仿佛小白已经成了生活之外的东西,仿佛小白从来就没存在过。

金雀花做完这一切,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呆在这个房子里了。她要离开,她要去找宁蒙。在这个城市里,今天晚上,只有宁蒙才会收留她。

由于是盛夏,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外边的人依然不少,金雀花的心略微安定了些,仿佛刚从魔界回来的人,见到每一个人,不管相识还是不相识,都觉得像亲人一样亲切。

金雀花在街灯下疾走,脚底下如同踩了两个风火轮,很快,她就来到宁蒙的住处。其实,当她赶到宁蒙的住处,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金雀花砸开宁蒙的门,一下子扑进宁蒙的怀里。

金雀花说:“我害怕──”

也许男人天生就是要来保护女人的,特别是面对他深爱的女人。金雀花一句“我害怕”,我便害怕起来,我害怕她因为害怕而受到伤害,我害怕她的求助得不到回应而心灰意冷,我更害怕她因此对爱失去信心。

总之,那天晚上,我拿出百分之百的热情接待了金雀花。所谓百分之百的热情,并不是说我对金雀花怎么了,我没对她怎么,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疾走,还是本来天气就热的缘故,总之她的脸上流了许多汗。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下去,这样,她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一些。

我说:“你一个人走来的?”

金雀花点点头。

“你怎么不找一辆车?”

“这时候,哪还有车?”

我想也是,我这样的一个穷光蛋,都呼呼大睡了,都不再去为生计奔忙了,谁还去拼命呢?

我说:“如果,你觉得方便,就搬过来算了。”

金雀花摇了摇头,说:“我想,还是你搬过去吧,毕竟,那里生活也方便一些。你只要搬过去,小白就不敢怎么样了。”

我犹豫不决。

金雀花说:“宁蒙,这么几年,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情,我虽然和小白一起生活了这几年,可是,我也一直和你保持联系。咱们时常见面。我要是心里没有你,我能去见你吗?”

金雀花说得有道理,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我怎么能辜负金雀花的一片心意,特别是现在她十分艰难的时候,我更不应该讨价还价。其实我也不应该讨价还价,没有价可讨。我是百分之百地爱着金雀花的。虽然,金雀花和小白一起生活了四年,可是,我和小白对金雀花的爱情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金雀花对我来说,仍然是崭新的,是没有经过污染的,是一块纯洁无瑕的玉。至少我应当这样去看待金雀花。

别说我和金雀花,就是古书上的那些妓女,还与才子们一见钟情,从了良,喜结姻缘,何况我一个初中毕业的什么岭来的打工仔,连从一到十的这十个大写都不会,吃了两万块钱的亏。我有什么理由不接纳@#思夜念的金雀花呢。

爱就是全部的理由。没有爱也是全部的理由。这个世界,男人们和女人们的事情,所有的恩恩怨怨,就这么简单。我不能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了。

金雀花在我这里呆了一个星期,我就把我的那些破烂,收拾了一整三轮车,拉到小区来了。

金雀花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我暂且住在那间小卧室里,而我的三轮车,也有了寄放的地方。楼下边到处都有划的停车线,我只要随便一放,大锁卡吧一锁,就行了。不必担心有人动它,因为小区里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十分安全。

在正式住下来之前,我和金雀花一起来到城西公墓,小白的坟前。

我开着我的机动三轮车,载着金雀花,一路颠簸,穿过这个城市的大半部分。

我把没还给小白的钱用来买了一大束鲜花,买了一大卷火纸,一大篮水果,统统放到了小白的墓前。

这是必经的手续。

这个仪式表明,从此,小白已经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消失了,小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我和金雀花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将在这个城市里,像一朵并蒂莲花,鲜艳地开放。

晚上,我躺在那个狭小的卧室里,回想着四年之前,我坐过的皮沙发,我抱过的金雀花,我写下的欠条,我离开时的心情,像放电影一样放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它们快速得我跟不上趟,如同电影里的快镜头,有时候,它们慢得我心急火燎,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它们快得像火箭弹或慢得像蹬上了月球,我同样都是心急火燎。

我听到金雀花在大卧室里弄出的一些响动,大概她也睡不着觉吧,她也在那边放电影。我不知道,我们的电影是不是相同,或者是不是在跑片,甚至,是不是一部电影的上下两集或者干脆就是姊妹片。无论是什么,都不要是连续剧。

就这样,每天晚上,我们照例都要放电影。早晨起来之后,我发动起三轮车,把三轮车开到大路边上揽活。

我在揽活的时候,心情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以前是,我挣来的钱,要还给小白。现在是,我把挣来的钱,割肉买酒,交给金雀花,她把它们烹熟了,我坐在沙发上喝酒,她在一边看电视,就像一对夫妻在过日子一样。

时间长了,我看她一眼,她也看我一眼,虽然我们都不说话,我能知道她看我的心思,她也能知道我看她的心思。我们会心一笑,然后,我继续喝我的酒,她继续看她的电视。

但大多数时间,我们还是各自忙着各自的,彼此谁也不看谁,沉静而默然。

我想,我辛苦努力的这几年,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我妈叫我到城市里来,不就是为了挣钱找一个老婆吗,现在,金雀花就坐在身边,我即将到手的老婆,不也快实现了吗。

生活就是这样,你要对它有信心,它就对你有信心,你要对它没有信心,它就对你没有信心。

并且,我还进一步发现,所谓信心,心中有爱就是信心,经得起考验和磨难就是信心,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叫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