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福音 十七
小白死亡的消息是金雀花告诉我的。金雀花哭哭啼啼,来到我的住处,我不知道因为什么,金雀花哭得这么凶,而且,我越劝她越哭得厉害。正在我束手无策之际,金雀花说:“昨天晚上,小白被人打死了。”
“别跟我开玩笑啊!”我说。
“谁跟你开玩笑,谁还有心思跟你开玩笑!”
我这才认真地抬头望着金雀花,我看她悲痛欲绝的样子,一定是真的了,我的心随即咯噔响了一下。小白怎么会死呢?他是怎么死的?他为什么要死?他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现在死呢?所有这些疑问一骨脑儿蹦了出来。
“死就是死了,你还要问这些为什么?”金雀花一边落泪一边说。
小白是在我的欠款还有两个月就还清的时候死去的。
如果他早死一年或者两年,我就能省下一大笔钱,我可以把这笔钱花在金雀花的身上,我就会早一年或者两年得到金雀花的爱情,甚至有可能我不必和高云枫成为朋友,那么我会继续开着三轮车。等我攒足了钱买一辆出租汽车,我就会衣食无忧甚至还十分潇洒。
可惜的是,小白死得没有那么早。于是我和高云枫成了朋友,让他有机会和金雀花接近。金雀花的爱情就像一把火炬从我的手上又转移到了高云枫的手上。
如果小白再晚死几个月,我的战书完全可以激起他战斗的勇气,我们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进行决斗,一分胜负。我就有机会把小白一下摔倒在水泥地上,从此扬眉吐气,把这几年的窝囊气发泄出来。
可惜的是,小白早早地死去了,整整早了两个月。于是我就像一拳头打在纺织厂的棉花垛上,被轻而易举地弹了回来,我成了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失败者。
关于小白的死因,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他去参加一次黑吃黑的战斗,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人从暗中一棍子打倒,再也没爬起来。当然那一刻他没有死,而是被送进医院,死在医院的病床上的。至于是谁打了他,我还不太清楚。
我早就预言,小白不得好死,今天,果然应验了。
我想起金雀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要是没有小白,我就会死心踏地的跟着你,爱着你了。”现在,小白没有了,金雀花的话应验了。然而,当我看着金雀花难过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既然金雀花跟着我爱着我了,那么,金雀花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金雀花的苦恼就是我的苦恼。
我问:“我能帮你吗?”
金雀花抬眼望着我,我看见她望我的眼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有点儿困惑,有点儿依恋。我想,也许,现在我是惟一爱她的人了,我成了她的依靠。
金雀花一边抹去眼泪,一边点点头。
这样,我开始正式考虑小白的葬事问题。
“小白的家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金雀花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点头。“知道一点。”
“小白的家里都有什么人?”
“他有一位姐姐,在外地,离这个城市好几千里路。他还有一位老父亲,六十岁了。他母亲早年就去世了。就是这些。”
我听着金雀花的叙述,觉得小白也够可怜了。小白并无什么特殊的背景。他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靠得住的山头,像他这样一个小混混,竟然缠了我好几年,让我穷困潦倒。我做梦都盼望着他死,盼望着他倒这个城市里最大的霉运。可是,他一旦真的死了,听一听他的境况,这几年,他对我的种种非难,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似乎都可以原谅了。
我把这种思想告诉了金雀花,金雀花并不表态,大概是默许吧。也许,他也不希望我把小白恨到骨子里去,毕竟,她和小白相爱过。这几年,她不间断和我约会,也许正是她现在默许我的观点的一个原因吧。
我对金雀花说:“现在的关键是,小白举行葬礼,你要不要出现在小白的葬礼上。”
金雀花犹豫不决。
如果根据金雀花和小白的感情基础,特别是和小白几年来的朝夕相处,已经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了,金雀花完全应当到现场。如果按照金雀花的身份,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没登记结婚,没领结婚证,特别是,他们的关系并没征得双方家庭的许可,那么,金雀花参加小白葬礼的身份就成了一个问题。弄不好,还会节外生枝,出乱子。这种场合这种事情已经不鲜见。
我说:“这个决定,还是由你自己来拿,我尊重你的决定。”
金雀花的眼睑再一次湿润,两颗泪珠滚落下来。
我希望金雀花的回答是否定的,尽管此时此刻我保留自私的心理是不合适宜的,我还是要这样想。我甚至为金雀花开口说“是”或者“不”看作我和金雀花爱情深浅的试水石。
金雀花说:“我应当去,我希望你也能够去。”
“我?”
“对。”
这回轮到我犹豫不决了。
金雀花说:“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们现在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了。”
我的心仿佛当暑天里被冰水浇过了似地,打了一个冷颤。感觉到又是冷又是热。
因为是暑天,小白很快就火化了,甚至连他的姐姐也没有见到他。在小白的葬礼上,金雀花只是一个普通的来宾,我也是。我看到,小白的父亲,一个六十岁的老头,须发斑白。正应验了那句话: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和金雀花来到小白的葬礼上,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许,我们压根就无法引起别人的注意。小白的丧礼不算太隆重,但也是人来人往,有些忙乱。我和金雀花若即若离,你想我们在这种纷乱的环境之中,能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呢。
倒是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人就是黄金山。
小白是因为站场子而死的。据我所知,黄金山也是这个道上的人。今天,他能来到这个现场,而又不显山不露水,肯定也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来的。正像我,一个小白的情敌,一个天天盼望小白不得好死的人,却要恭恭敬敬地对着小白的骨灰盒三鞠躬,其阴险程度是可想而知的。那么黄金山,是否也和我一样,是小白的黑白两个表面,是小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咒语。
在小白的葬礼上,我悔不该和黄金山打招呼,可是当我和他碰在一起,我总忍不住。他是我的教练,我想我没有理由不和黄金山打招呼。我们并没有说几句话。
我说:“白发人送黑发人!”
黄金山说:“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黄金山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我说:“是谁这么凶恶,一棍子竟打死了,这个世道!”
这次,黄金山并未随着我的话,而是省略了一部分,只说:“这个世道!”
我和黄金山就这么几句简单的交谈,然后,我们各自回到各自的地点,再没对望一眼。因此,从这一点上来看,我和黄金山构不成敌对关系,况且,我们之间也不像和小白之间,并没有根深蒂固的仇恨。但是随后我所遭遇的劫难,同样得到了小白那样的一个闷棍,所不同的是,我没有死去,只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伤便愈了。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了半个月,除了黄金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对我下手,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敌人。只有他,在1993年情人节的晚上,我和他结下了一段恩仇。只是,让我百思不解的是,我并没有让黄金山如何如何,那天晚上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追究小白的责任,并不追究黄金山的责任,他怎么能狠下心来下毒手呢?
就像我现在想不明白会有人对小白下这样的毒手一样。我和小白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也只是要把他一下子摔倒在水泥地上。
据听说,工地上给了小白父亲一笔钱。当然警察也介入调查了一番,但是警察的调查如同每年春节之前的送温暖活动,新年之后,贫穷的日子依然如故,如果不摊开两手去努力,生活还是没有着落。
从小白的葬礼上归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假如小白还能活过来的话,看到我和金雀花在一起,他第一个动作应该是什么?他第一句又应该说什么?
金雀花曾经是他爱过的女孩子,当然,更是我爱过并且一直爱着的女孩子。现在回望我和小白共同走过的对金雀花示爱的道路,究竟有哪些不同?这个问题,也许不是我一下子就能说清的问题,要等到以后,甚至要用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去对比、验正。